《深闺如梦》微雨飞霏

6、此时无声胜有声

　　“小姐，不好了啊！”
　　上午，洛凝晨正在书房临帖，却听得小蓉大呼小叫地跑来。
　　“少爷，叫马给掀了！”小蓉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比划着。
　　“车祸？！”洛凝晨心道，却也只是看着小蓉，只待她说下去。
　　小蓉见洛凝晨神色如常，似是颇为失望，只得缓缓道来：孟凭砚一早去铺子，却在路上遇上一辆惊了马的车子，横冲直撞，便去帮那车夫驭马。好不容易那马安生了下来，却突然一个机灵，掀翻了孟凭砚。
　　“小姐，咱们，要不，去瞧瞧?”小蓉试探地看着洛凝晨。
　　洛凝晨搁下毛笔，到脸盆里洗了手：也不知孟凭砚伤得如何，但是出了这样子的事情，自己这个“媳妇”多半又是要被老夫人一番谆谆教诲，说些好生照顾服侍之类的。小蓉跑得这般急切，也不过是个大概消息，那么顾嫂八成是要来传了。
　　“二少夫人……”门外一个不急不缓的声音，不是顾嫂是谁？
　　洛凝晨淡淡望她一眼，点了头，便由顾嫂带路了。
　　顾嫂却是将她带到了平日里洛凝晨的寝房——门外是何管家和一个背药箱的小童，大约不是上次那江湖老道来瞧病了，她微微放心了些。走进去，只见老夫人立在床前，床沿上坐了位瘦长的先生在把脉——一旁的脸盆里，居然全是血水，洛凝晨心里“咯噔”一下；又见孟凭砚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但呼吸起伏仍然可见，方才舒了口气。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二公子此番只怕要费些功夫……”那瘦长先生搁下孟凭砚的手腕，便是一阵总结报告。洛凝晨听了个大概，无非就是堕马并未伤及筋骨，只是些皮外伤；但原先的伤口却因为月余方才结好的痂，此次又裂开了，因而失血过多云云。
　　洛凝晨听老夫人的称呼，原来这瘦长先生便是刘大夫，专看跌打损伤的，却不知他所指的旧伤是为何故。待得送走了刘大夫，老夫人便回过头来关照洛凝晨，话语不过是普通的嘱咐，却别有深意地看着她，握着洛凝晨的手倒是紧得像个箍，仿若要捏碎她一般；洛凝晨吃痛微呼一声，老夫人方才惊觉自己失态，忙松了手，吩咐顾嫂留下帮忙照顾后离去。
　　洛凝晨一声叹息，欲把孟凭砚方才给刘大夫把脉的手放回被子里，却是被他趁势拉住了柔荑，虽然觉得出他并未用劲，倒也不忍挣脱。之间他双目未曾睁开，英俊的面容却比方才多了一分笑意，嘴角微微上扬。洛凝晨浅浅一笑，只得牵了他的手一起放到被子里，便一动也不敢动，怕是牵动了伤口吧。
　　良久，觉着那握着自己的手似是松了，知是孟凭砚睡着了去，方才抽出已经有点发麻的手，却是碰触到了滚烫的肌肤，先是一愣——此时不过三月，何以如此；继而想起——莫不是伤口发炎？！念及此，洛凝晨倒是面色凝重起来，忙伸手去试探了下他的前额，果然也是滚烫——只怕是发了高烧，立时让小蓉拉了顾嫂过来。
　　顾嫂点点头，小步子密密地跨着，只往前厅去——老夫人此刻，多半是在用午膳。
　　片刻，老夫人便赶来了。此时，洛凝晨正给孟凭砚换冷毛巾敷面。老夫人见了，倒是一愣，也不说什么，直接掀起一个被角，解了他的里衣，洛凝晨方才看到，孟凭砚的腹部有道两寸来长的伤口，挂着血丝。老夫人复又贴了他的掌心，想是觉得一烫，便皱了眉头，盖上被子，只丢下一句“好生守着”，便也离去了。
　　不久之后，倒是孔曦来了，还提了个食盒。洛凝晨方才醒悟，自己竟是大半天没吃东西了——今天也未曾去饭厅用午膳，一时觉得饥肠辘辘。因为有病人在，孔曦几乎是放下食盒就离去的，也未曾多客套言语。洛凝晨打开了食盒，除了几叠小菜两碗米饭，还有一碗薄粥，想来是为孟凭砚备着的，倒越发佩服孔曦的周到细心。不由念及孟凭墨，便是一丝苦笑——遇到了孔曦这样的女子，哪个男人能逃得过呢。向婉娴也好，洛凝晨也罢，都是心服口服地认了罢。
　　“小姐，饭菜，要凉了。”小蓉低声提醒，方才唤回走了神的洛凝晨——她尚且端着饭碗，筷子却是悬着不落，一看便是想事儿出神呢。
　　洛凝晨扒了口饭，却是因着小蓉的一句话又黯然了——“小姐不必担心，少爷是吉人自有天相；小姐若累坏了身子，只怕反倒不好。”小蓉却未曾察觉洛凝晨面有愧色——她怎知道洛凝晨本来想着的是另一个男子，此番被小蓉一提醒，倒似当头棒喝了。
　　饭后，洛凝晨便将薄粥交由小蓉，比划着让她去小厨房热在锅里，只自己一个儿守着高烧的孟凭砚了。也不知他怎的添上那道伤的，似是被利器划开的呢；还有老夫人的眼神……
　　迷迷糊糊中，听得一声呻吟，洛凝晨顿时一醒，本是伏在桌上睡着了，此时却抬起身来，但觉一阵凉意——肩上的披风也滑落下来。只见孟凭砚星眸半开，微微张了口，嘴唇似有点干裂，便明了几分，当下倒了杯茶，走到床边，半扶起他来。无奈她一个手臂的力量却是不够，只得斜靠床板儿坐了，让孟凭砚倚在自己身前，将茶杯慢慢倾过来，倒于他喝了。
　　“早知如此……”只听得孟凭砚低喃一声。虽然是轻，却也一字不漏传到了洛凝晨的耳朵里。她心里接了句“何必当初”，却想，当初的向婉娴并非如此的向婉娴啊，只是这其中的缘故，又是如何叫人信服。哪里知道，孟凭砚顿了一顿，却是说，“让你多刺几回也甘心……”说罢，便闭上眼，摆明了要继续睡觉了。这几个字，却听得洛凝晨心头一颤——原来他的伤，是拜“她”所赐呵……难怪，老夫人要那样子地看着自己，又恨不得捏碎了她，留下顾嫂大约也是怕她再下毒手吧。
　　轻轻放平了孟凭砚，为他掖了被子，洛凝晨只觉得五味陈杂：对于这里所有的人来说，自己就是向婉娴，那个刺伤了温文尔雅的二少爷的新妇，可是这个受伤的人，似是毫不介意——带着伤从悬崖上救她，到惠山买胭脂……深情如许，他可知道，眼前的女子，并非他往日心心念念的婉儿啊！倘若有朝一日他知道了实情，不知道又该是何等的失落，何等的绝望了……转念一想，自己在此处，其实也是过一天算一天，尚且不知道下一刻在哪里，许是孟府，许是苏州，许是另一个陌生世界……何必去作无谓的担忧呢。只定定看着孟凭砚的轮廓，目光越发的柔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