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华》卜枝

18、chapter18 即使他闭上

　　夕阳带着橙色的光芒穿过交错的树桠，天际忽而飞过的鸟消失在茂密的树林间，鹅卵石路边，路灯还没有亮起来，他们静静地走着，凹凸不平的触觉从鞋底下传来，不痛不痒。
　　接近医院的停车场，街道上的喇叭声、吆喝声渐次响亮。
　　“我先去取车。”
　　“嗯。”
　　看着安浅离开的背影，她的嘴角微微勾起，衬着夕阳染了一层落寞。
　　来医院做检查是为了观察和控制她的病情，以往她一个人也能应付，不过今天她让安浅陪她来，而且顾医生帮她看诊时，他也在旁边听着，虽然医生对她的病情有所保留，不过他也该明白了。
　　那天他说的……
　　银灰色的轿车驶到她面前摇下了车窗，她听到声音才回神。
　　“我有点累，想坐后面休息。”夏梦指了指后座。
　　安浅点点头。
　　车辆在路上缓缓行驶，临近下班时段，车流开始拥挤，又遇到一个红绿灯，红灯上的数字倒数着，斑马线上的人快速地窜过。
　　夏梦透过车窗静静地看着，对她而言，二线城市的生活节奏快了些，如果时间可以再过慢一点……
　　安浅从后视镜里看她，他觉得她今天心事重重。
　　哔——
　　刺耳的喇叭声从后面响起，安浅回神望向前方，已经变成绿灯了，他迅速挂D档。
　　车前进不久后拐入了一处住宅小区，路段变得清幽，榆林路、桉林路、樟林路、枫林路等等，因为这里的树木很多，指路牌上的路名便以树木命名。暮色渐至，华灯初上，车从树荫下驶过卷起了地面几片残叶。
　　“回去以后你收拾一下，我晚点再过来送你去医院。”
　　驾驶座上的人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不疾不徐，终究还是飘到她的耳里。她没有休息，从回来的路上就一直看着窗外，直到车窗外的景物变得越来越熟悉。
　　“安浅……你可以不必做这些。”
　　车厢里听到的只有正在行驶的车声，他没有接她的话，所以她知道他决定要这样做了。她没有再说什么，心想：或许，她该换一种方式解决。
　　“到了。”
　　“是哦。”她下了车对车里的人道谢，正当她转身时大门恰好被开，“妈？”
　　“我在厨房窗口看见你们回来。”
　　“哦。”
　　“饭都煮好了，安浅也进来吧。”
　　“谢谢阿姨，但我现在有些事要回家一趟。”
　　“这样啊”宁夕略带惋惜说：“那下次吧。”
　　“好。”安浅微笑着回应，之后开车徐徐驶过。
　　宁夕关了门，一边上楼梯一边关切地问：“小顾怎么说？”小顾说的是顾医生。
　　“他建议我今晚留院观察，我答应了。”
　　她点点头，尽量掩饰着内心的难受，留院观察之前也有，虽然担心女儿，但这时候除了听医生的话之外，她还能做什么？
　　饭桌旁，夏梦边摆碗筷边问：“爸爸还没回来吗？”
　　“他下午出差了。”宁夕捧出最后一个热菜，忽然记起一件事说：“吃完饭我载你去医院。”
　　“不用了，安浅一会来载我。”
　　她动作一滞，然后轻轻放下手中的碟子，突然说了一句：“他很关心你。”
　　语气很像普通的陈述句，夏梦听不出母亲的话参杂了什么情绪。不过，她已经有了决定，那天她并没有答应他什么，那句话也不是承诺，安浅大可不必为她做什么，既然不能让她一刀切，那么从现在开始就一点点地疏离。
　　无论给予她的时间够不够，她都可以做到。
　　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她把自己也算计进去。
　　大约七点半，安浅来了，那时候夏梦正在房间收拾，宁夕和他单独聊了几句后便叫女儿下楼。
　　银灰色的车驶出幽静的小区，熟悉的景物从车窗外一点一点地倒退，车厢里的冷气吹着微凉的风，副座上的人自始自终都看着窗外没有说过话。
　　夏梦喜欢这种感觉，看着车窗外快速略过的风景，就像时间正在飞逝，一秒、一分钟、一小时甚至一天，而车窗这道隔屏，仿佛隔开了窗外和窗内的时间，窗内的她还没有耗尽生命，还有时间可以缓慢而惬意地观望窗外的变迁。
　　安浅虽然注意着路面状况开车，偶然他的目光瞟向副座看见她别过头看着窗外，他再望向前方开车时便不自觉地抿紧了唇。
　　就算再迟钝，通过下午一系列的事他也明白了，何况一直以来他和她的思维、行为都如此相似，现在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但他……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听说那女孩身体不好。”
　　“嗯。我会照顾她。”
　　“安浅你不能这样做！”
　　“妈，上次她来我们家吃饭你不也说她是个好女孩。”
　　“这不一样！她有心脏病！随时都可能……”
　　“不会的！”他突然大声起来，看到母亲错愕的眼神后稍稍平伏了一下情绪，反问道：“妈，你当初不顾外婆反对硬要跟爸爸在一起，你现在后悔过吗？”
　　“……”
　　“我会娶她，希望能得到你们的支持。”
　　安母犹豫了，她和丈夫一向很少干涉孩子自己的事，只要孩子喜欢，他们也不会多加阻挠，可那女孩……最后安母温婉地说：“我跟你爸商量一下。”
　　刚才他在夏梦家，宁母单独和他聊时，他也说了差不多的话。
　　到了医院的住院部，安浅帮她办理手续后让她先去房间，自己则去附近的粥铺打包了一个鸡丝粥，提着粥来到病房门口时，不料遇到这么一幅光景。
　　房间里没有开灯，却不完全黑暗，她背对着他坐在床沿仰望着玻璃窗外的弦月，月色很黯淡，却在这片漆黑墨蓝的夜空中具有一股诡秘的魅力。医院小径的路灯透过层层迭迭的树桠从窗外照进来，在房间里散射成一道道微弱的光柱，她的背影，半是光晕，半是阴影……就像，一半屈伸于人间，一半沉溺在泥犁。你不会知道这具孱弱的身体是怎么承受一次又一次的痛苦，而她面对你的时候总是一副浅笑安然的样子……
　　他突然觉得她要求的太少了，他甚至没有听她说过“你帮我”或“我想要”之类的话，她总是自己一个人解决，就像现在她的心思……
　　“啪”一声，房间里顿时灯光明亮。
　　夏梦眯眼再睁开，回头便看到了安浅。
　　“我买了鸡丝粥，吃点吧。”宁姨跟他说过她晚饭吃了很少。
　　“哦……谢谢。”
　　她还是吃了很少，一勺一勺地搅着粥，心不在焉的样子。
　　她努力地将他俩之间的距离拉远，而他却又将距离拉近了，她该怎么做才能……
　　“不合你胃口吗？”
　　静悄悄地房间里声音显得尤为大，她一下子从沉思中惊醒，望向声源，然后看到了安浅坐在相邻的一张床上正看着她，她心里稍为安定下来。
　　她不确定他问了什么，于是摇了摇头。
　　几秒后见他好像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正想着转过去……
　　“那么……你是要疏离我吗。”不是问话，是叹息。
　　她的心陡然一颤，震惊地看着他。
　　“你在想……有什么办法可以拉远我们的距离，因为我不允许你突然间对我不闻不问，所以你想一点点地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安浅静静地起来，坐到她的床边，伸手便能触及她的距离，“你不想接受我为你做的一切，是因为这已经让你有亏欠和内疚的感觉……你不相信我那天说的话，是因为你怕，你怕……你活不久……”他就像一个始作俑者般，可恶地剖开她内心深处的秘密，可说到最后，他却感到喉咙哽塞到无法发声。
　　她什么都不能说，眼前已经看不清晰他的模样。
　　她终究是懦弱的，当秘密被硬生生地揭穿时，伪装的坚强轰然坍塌，害怕、慌张、内疚、软弱……所有情绪都用泪水来宣泄，她哭得不能自已。
　　他突然把她拥在怀里，她的颤抖贴近他的胸口，那种感觉，好痛，就像被一把用悲伤铸锻的刀一下一下地划着胸口，即使他闭上眼，还是能感到那个地方在泣血。
　　她的双手紧紧地拽着他的衬衫，那里传来的温度，她除了依赖，还有……歉疚……
　　对不起……
　　五分钟前，得知她住院赶来的程曦目睹了这一幕。
　　门外的人看着门里拥抱在一起的两人，心像空落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