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华》卜枝

17、chapter17 “是的……

　　转眼，又一年盛夏。
　　“程曦，你明天有没有空？”
　　“明天？”
　　“明天我想去……”
　　“啊！明天一中有园游会，我答应了颜昕陪她去。”
　　“……”
　　“你刚刚说想去哪里？”
　　“……”
　　“夏梦？嗯？”
　　“程曦你个笨蛋！”
　　这是昨晚她和他的通话，知道程曦要带颜昕回母校，今天她本来是想躲在被窝里不出门的。
　　可当她站在一中的校门口时，看着远处色彩缤纷的布景，听着里面热闹非凡的人声，轻不可闻地叹息。
　　她……果然还是来了。
　　一中有个传统，每年毕业典礼结束后，接下来会有一个园游会，由校方出资，高一高二的学生筹备，高三毕业生和往届毕业生都可以来参加。
　　其实昨晚夏梦问程曦有没有空，就是想今天他能陪她回来母校。可在程曦跟颜昕某次闲聊中，他偶然提到母校每年毕业季都有园游会，颜昕听后便嚷着说这次毕业她要去看看。
　　操场上撑开了一排排五颜六色的遮阳伞，每个班级都设好了摊点，地上摆了很多地摊。
　　有的摊点放着大水盆，盆里面游着小小的金鱼，来玩的人要用纸扎的渔网把金鱼捞起来才可以得到奖品；有的是在远处放了个大木板架，上面用绳子绑着一串串气球，游戏规则就是用玩具枪射爆气球，也可以双人比赛看谁在一分钟□□爆的气球多；有的是脑筋急转弯，主持人对着大喇叭喊题目，这个摊点前的人最多，因为猜对一题的奖品就是一大包女孩子爱吃的零食……
　　另一边场上，平时举行升旗仪式的场地，更为如火如荼，棉花糖、鸡蛋糕、钵仔糕、柠檬可乐、果酱刨冰……空气中充满各种甜腻诱人的味道；一些卖小商品的摊点也很受欢迎，纸扇、面谱、玫瑰花、布艺娃娃……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经常会看到有学生拿着相机，同学之间，师生之间，一个个比着V手势，笑容灿烂，眼睛弯弯。
　　她走过这片热闹的地方，就像从前上学那样走向教学楼。
　　再次回来，她的心境是怀念的，又是陌生的，这里有着她高中三年的记忆，可是有的东西却又变了。那座矗立在操场对面，宏伟的图书馆，是在他们毕业后由于华人捐资学校而建成的，当初文科楼五楼的图书也被搬至那里。
　　就像……程曦和颜昕在一起了。
　　物不是，人也非。
　　她来到她以前的班级，玻璃窗里的窗帘被束起，她能看到里面的景象，讲台、黑板、投影仪、一张张泛黄的课桌、后门黑板上彩绘的板报，关于这些东西，她的感触寥寥无几。因为高二高三里无论多少次调位，她的座位都是她现在站的这个靠近窗台的位置。
　　因为不喜欢数学课，所以每堂数学课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瞟向窗外，那点温煦的阳光，那片沁凉的树荫，仅仅看着，她的脑海里便会浮现出他的模样。她转身走到那棵银杏树下，伸出手触碰树干，指尖轻轻抚摸粗糙的树皮，带落了黑色的木屑。
　　阳光透过银杏树丫依旧在石椅下拉出斑驳的光影，以前她每每坐在这里阅读，他便会突然出现，投在她的书页上形成一个阴影，遮挡了书中的文字，偶尔还会故意抽走她的书本，让她离开椅子去追他，就像一直以来她的心，追随着他。
　　因他而笑，为他而哭。
　　她嘴角的笑容随着回忆慢慢地僵凝。
　　沿着文科楼绕了一大圈，她又绕回了原来的地方，熙熙攘攘的行人在眼前流窜，喧嚣嘈杂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她想要离开，便再一次走进汹涌的人潮。
　　“程曦！”
　　听到熟悉的名字，她的脚步忽而一滞。
　　“我是不是很可爱呢？”
　　“好像个……咸蛋……”
　　颜昕的手抖了一下，放下遮在面前的咸蛋超人面谱说：“你也来戴戴看！”
　　“不要。”
　　“戴嘛！”她把面谱递到他面前。
　　他把脸别开又转身往前走。
　　“一点都不可爱！”颜昕说着把面谱放回摊位，脚步跟上他。
　　“学长买支花送给女朋友吧！”一个手里拿着数支玫瑰花的女生走到程曦跟前说，眼神又落到旁边带着鸭嘴帽的颜昕身上。
　　她听到这句话，又看到那名女生手中一支支含苞待放的红玫瑰，心里不免动容。
　　他……会买吗？
　　她看到他凝视着自己，有种心跳加快的感觉。
　　数秒之后，他问了一句：“你想要吗？”
　　真的……大煞风景！
　　颜昕当下就想跑到最近那棵树下，捡一块砖头行凶。
　　看到她憋屈的样子，他的嘴角扬起了得逞的笑意，“我要一支！”
　　“好！”
　　她暮然抬头，看到他的笑容后大叫：“你是故意的！”
　　他向那名女生买了花，转身时不料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流动的人群中只有她一人突兀地站在那里，那一幕幕清晰地映入她的眼瞳里，那样快乐的笑容，那样亲昵的动作，那样般配的恋人，还有……那支红玫瑰，火红艳丽，刺痛了她的眼。
　　刹那，她撞上他的目光，那种感觉就像偷窥被逮到一样，她的脚步趔趄了两步后竟转身逃跑。
　　“拿着。”
　　颜昕看着匆匆追远的身影，低头看着手中的玫瑰慢慢地松开手，食指指尖正冒出腥红的血珠。
　　刚才他没有发觉，他将玫瑰放到她手里时，她因为痛反射性地缩了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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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要逃跑？
　　她不知道，大脑一片空白，唯有一股莫名的慌张从心底涌出，令她急于逃离这里。她的潜意识里好像有一些忘却的事正在翻涌，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跑进了离她最近的附属楼，一楼……
　　嗒嗒嗒嗒嗒嗒——
　　二楼……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楼层传出的脚步声和她的呼吸一样急促紊乱。
　　三楼……
　　忽而一阵声音传到她的耳廓，窸窸窣窣，渐次响亮……
　　这是……琴声？
　　为什么会有琴声？
　　没有停止慌乱的脚步，她寻着声音往上跑。
　　隔着楼层传来的声音空灵缥缈，充满了思忆和忧郁，流露出浓重的悲伤，她的脑海里依稀浮现出他的脸，他的笑容，他远去的背影……
　　到了！
　　掌心倚着漆木用力地呼吸，努力平复胸口急促的起伏。
　　当她再次看到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的背影时，她的情绪频临到一个极点，蓄在眼眶的泪水猛然泛滥。
　　声音惊扰了他，他回头的瞬间惊诧的眼神仿似一眼万年。
　　他动了动唇，最后还是没有声音。
　　梦吗？这一幕似幻似真。
　　他看到她慌张地从他面前跑过，躲到这架钢琴的后面，正在他感到疑惑时，便听到了门口的响动，再次回头，前一刻存在的疑惑便有了答案。
　　因为，他看见了……程曦。
　　程曦停在音乐室门口喘息，原以为夏梦就在这里，可现在他没有看到她，反而见到一个不想见的人，但他还是一边走进去一边环视四周。
　　躲在钢琴后的她清晰地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紧紧地蜷缩着身体，双手捂住嘴巴止住哭声，心里拼命祈祷：不要，不要，不要让他看到……心脏那端又开始了尖锐的痛，就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捏住的心脏，骤紧骤松，并不停息。
　　当他走到距离钢琴只有一米时，安浅不着痕迹地离开座位，嘴角噙着微笑，但眼神的蕴意却是不善的。
　　“我看到她跑到这边来。”
　　“谁？”
　　“夏梦。”尽管不想夏梦和这人有任何牵扯，但此刻他急迫地想找到她。
　　“哦……”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继而说：“这里除了我和你之外还有没有第三个人，你刚才进来时不是一眼看完吗。”
　　程曦顿时语塞，他的确没有看到她，但如果安浅要把夏梦藏起来那是轻而易举的事。他忿忿不平地说：“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别忘了，这里也是我的母校。”
　　“……”个中的意思程曦自然明白。
　　安浅再次坐到钢琴前，“他走了”淡淡一句话，手落，琴响，修长的手指游走在黑白键之间，仿佛刚才那段不愉快的插曲没有发生过，只是仿佛，如果不是他的指节因为用力弹奏而泛白，他该掩饰得多好。
　　夏梦缓缓地从钢琴后走出来，眼泪止也止不住地落下,她已经顾不得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多落魄，好累，她觉得好累，就像经历了一场心力交瘁的战役。
　　她坐到他的旁边，听着绵长的旋律在耳边残喘，低低的鸣奏，柔美而凄离，就像来自遥远的神秘园那般空灵缥缈，梦呓着那绵长不绝的痴盼。
　　她就像迷失在神秘森林里的人，兜兜转转，找不到出口，上空树枝纵横交错，暗无天日，她只能，只能孤独地舔舐悲伤……听着听着，那干涸已久的泪水又潸然落下。
　　她的头缓缓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为什么……为什么……我选的不是你？”
　　她的脑海里依稀浮现出多年前，清河岸边，他问她“我和他，你选谁？”
　　安浅和程曦，你选谁？
　　如果……是不是不会痛苦了？
　　手起，琴止。
　　安浅望着黑白交错的琴键，缓缓而道：“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喜欢他，是因为你的世界里从来就只有他……”
　　其实，他也何妨不是迷失在神秘森林里的人，兜兜转转，找不到出口，只能，只能孤独地浸溺在这样的黑暗里。
　　刚才程曦的确悻悻离去，可一直以来在他们两人之间，输的从来都是他，因为夏梦的心始终向着程曦，一次也好，两次也好，她总为他而流泪。
　　“我的世界里从来就只有他？”她困惑地仰视他。
　　安浅望着她的泪眼沉默，她的眼瞳氤氲了一层迷惘的水雾，距离如此之近，可无论如何他在她的眼瞳里也看不到自己的影子。片刻，他捧起她的脸，唇幽幽开启声音似蛊惑的咒语：“是的……所以你从来都看不到我……”他吻上她的唇角。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眼睁睁地看着……
　　微风轻轻眷恋着白色的窗纱，一扬一落，簌簌作响，逆光的侧影在窗纱后若有若无，恍若时间也在他和她之间停止流动。
　　离唇最近的地方，沾着眼泪。
　　他尝到了甜美与苦涩。
　　安浅离开了她的唇，依旧捧着她的脸凝视她愣怔的样子，双眸温柔而深邃，嗓音带着低哑，他说：“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