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家的错觉 他很想，又 ...
-
这次交流会结束得很快，总共不超过半个小时，但是它的效果非常可观。离开梅森家后，幸存者们不约而同地将自己抛入沉默中，一种“找到家”的错觉占据心头，他们回忆过往，又好奇别人的经历。而亚历克斯和詹姆斯更特殊些，他们一个躺在床上，一个锁在厕所里面对镜子，质问自己，找到了去过寂静岭的人又能说明什么？你以为他们都跟你一样吗？谁像你一样亲手杀害至爱的人，犯下不可饶恕的错？他们顶多是受害者，无辜牵连，只有你，罪有应得。
一直以来，两位男士都极力忘却过往，假装没发生以便能重新开始。但现在，情况变得复杂起来。一方面，他们渴望倾诉和被理解，另一方面，又害怕将自己过去的罪恶暴露出来后，等待自己的，将是众人的鄙弃。
==================
相比之下，没什么黑历史的亨利明显感觉不到那么多压力，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距离小沃特失踪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四十二分钟零八秒，小家伙依然行踪不明，让他急的团团转根本没时间多愁善感而已。
该死！那个小鬼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到处都找不到？他该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我该怎么办？深感自己这个监护人当得失败透顶，亨利内心责怪自己又不敢放慢脚步，其姿态大有哈利当年找雪柔的风范。除了之前艾琳一步步走向血池外，他还没那么急过，什么叫做“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大概就这个意思，只有女人和小毛孩难伺候。
他已经把angelfield整栋楼上下跑了一遍，没有。Angelfield周边区域呢，也没有。目前他位于三条街以外的一条马路边，可是依然连个沃特的影子也没发现，很难想象一个那么小的孩子能跑多远。莫非……亨利一阵晕眩，联想到早上亚历克斯家的奇遇，一个可怕的想法萌生在脑海：
莫非是成年的沃特苏利文把他拐走的吗？
既然他能以死的假面目从监狱脱出，创造异世界，梦中杀人，想要复活并前来绑架不是没可能的啊！
就在亨利胡思乱想阵脚大乱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是艾琳的来电。真巧，正要找她。“艾琳，沃特不见了。”亨利顾不上别的，接通电话就马上汇报状况，希望对方就算不能帮忙，也至少知道情况，“我哪里也找不到他。”
“你当然哪里也找不到他，他在我这里。”
艾琳的声音有一丝责怪。
“在你……老天！”艾琳的公寓离自家至少有五个地铁站，别告诉我他一路走过去的！“在你那里就好，我差点以为我把他弄不见了。”
“你们到底怎么了啊？刚才他敲我门的时候把我吓了一跳，我真不敢相信他一个人就这样穿过一条条街来到我家，话说他是怎么知道我家住址的？他不肯告诉我出什么事，眼眶红红的，躺在沙发上很可怜的样子。亨利，你怎么能放他一个人过来，万一他来的路上发生意外，或者遇上居心叵测的人怎么办？”
“别人没遇到他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亨利伸手拦下一辆的士，“我现在就去你那里，你稳住他，我和他昨晚出了些小矛盾，他很不开心，而我没当回事，我没想到他会……我待会儿再跟你细说。”
挂掉电话，亨利注意到司机等待的目光。他刚想报出艾琳家的住址，想了想，还是请司机先把他送到最近的玩具店，零食店也行。
============================
“你把我的事告诉他们了吗？格雷迪，你怎么能！”
果然，听完室友拐弯抹角的交代，墨菲勃然大怒，像只黑豹一样从沙发一跃而起，瞪着查维斯，目露凶光。后者后退一步，双手安抚状摊开，“哪怕你的邻居都和你有相同经历？墨菲，他们和我们一样，你知道从那个世界活着出来多不容易吗，能互相遇见那更是难上加难。但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能理解我们的人，那就是刚才在梅森家的五位。何况他们愿意分享自己的经历。”
“大概是因为他们之中没有一个是在逃囚犯吧。”
“哦，墨菲！你怎么那么敏感，好像全世界所有人一听到你的名字就马上去google一下似的。”
“因为法律意义上我本该是死亡的，如果他们发现事实，会有大麻烦！不仅对我，还有你，还有安。我不想让你们陷入麻烦。”曾经的囚徒紧张地屋子里来回踱步，如困闭室，“我的错，我就不该答应你搬家的。”
墨菲想离开这里。这里没有他需要的安全感。
查维斯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沮丧地坐回沙发里面，把脸埋在掌心中。家具还没全部搬上来，屋子显得空荡荡的，他的心也空洞得难受。他喜欢他的邻居，喜欢这间房，向往崭新的生活，要是能和墨菲安安心心住进来，那该多好，就像家一样。然而，他幻想的生活正在变得越来越苍白。家是比天堂还难以到达的地方。
“墨菲，她死了。”
“她？谁？”
“阿蕾莎，那个我二十多年前救过的女孩，我刚才才知道，她死了。我这么努力地想救她，她终究逃不过她的宿命。”
墨菲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不明白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个，但同伴脸上的表情让他没忍心打断，任凭眼前这个悲伤的汉子絮絮叨叨，自言自语地说起来。查维斯不是哈利，他不能像作家那样最短时间内组织好语言，声情并茂地描写和抒情，他只是说啊说，把自己二十多年前的记忆转化成语言，平平道来，更像是语言需要得到释放，所以自己摸黑走出喉咙似的。查维斯说了好多好多的事情。他说明明最好的办法是转身离开，但是他做不到；他说在灼热的屋子里，少女烧焦的躯体中传出祈求死亡的声音；他说那个老妇人的目光让他心寒；他说丽莎甜美的笑容下隐藏着肉眼看不见的悲伤；他说阿蕾莎何其残忍，打开了装有他童年记忆的匣子；他说，母亲认为我的体内有恶魔，这便是我该死的理由；他说，假装一切照旧，改变不了父亲死亡的事实，死了就是死了，比法官的定音之锤来得坚定，冷酷……
他说，我想要帮助所有人。
他说，我谁也帮助不了，无论是阿蕾莎，还是你。
墨菲一直站在原地，无视时间的流动，漆黑的眼眸中只有查维斯一张一合的嘴。他看着他的脸，上面涂满大部分的哀愁和偶尔露出的苦笑。听着眼前曾以为最热心的卡车司机，讲述最让人心寒的凄凉过往。然后，就在一切尘埃落定，他再也讲不出话的时候，慢慢俯下身子，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他。
总是发光发热无微不至照顾他的查维斯，这个时候需要他。
查维斯闭上眼睛回抱住墨菲，就像一个快被冻死的旅人不顾一切靠近营火一样。
三分钟后，他们分开了。墨菲后退两步，气喘不已地别过视线，到底这是怎么发生的，他的大脑还没能转过来。但是看到表情舒缓许多的查维斯，墨菲全当牺牲小我成全大我，不去追究了。
在那之后，他没再提过离开这件事。
===============================
已经两个小时了。希瑟稍稍放低报纸，紧盯哈利，作出口型：他怎么还不出来？
哈利知道她在指什么。就算没有希瑟提醒，哈利也注意到那扇厕所门紧锁了两个小时，里面没有任何动静，詹姆斯就算拉肚子拉到脱水，两个小时也绰绰有余了不是吗。不能再这样下去！哈利想，用手指把一根不听话垂下的发丝拨回脑后，然后大步走到门旁，轻轻叩击。
“詹姆斯，你还好吗？”
足足半分钟，哈利才等到回答。
“……我很好。”
很好你个死人头！我没见过哪个很好的人把自己不声不响地锁在厕所两个小时！！哈利气得简直想踹门而入，为什么，为什么不肯说实话？说一句“我很伤心”能要了你的命是不？尽管气急败坏，哈利设法维持住表面的冷静，首先要进去，然后才能进行沟通。这个顺序不能颠倒。
“詹姆斯，你介意让我进去洗个手吗？我刚刚不小心碰倒了一杯黏糊糊的果酱。”
片刻，锁咔哒的一声开了。哈利一扫刚刚的舒缓，迅速抵住门硬挤了进去，再把门关上。詹姆斯惊讶地望着他，绿眼睛从他脸上决然的表情转移到他干干净净的双手上，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被驴了。
“哈利！”
“我进来确认下你没有自杀。”
话虽如此，詹姆斯的脸色和自杀过的死人太大区别，惨白，透着点死灰，眼睛又恢复成头一次在哈利家醒来的压抑绿色，像密不透光的丛林，哈利不信邪，两手掐住他的肩膀，使劲儿往里瞧，还是看不到任何生命力。
“现在，坐下，我们谈一谈。”抓着肩膀的手一发力，詹姆斯被瞬间按在合上盖子的马桶上，撞得有些疼。哈利不想居高临下地站着训话，无奈周围实在没坐的地方，只好蹲下身子，保持着半跪半蹲的姿势。“我很生气，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占用你的厕所两个小时，害你憋得难受？”
“不是，别给我打马虎眼，我知道你明白，从你一进来就在惹我不开心的事情。”
詹姆斯虚弱地看了他一眼，叹气，低下头，故意不和房主进行目光接触。“终于还是来了吗……我一直白吃白喝，还不交房租，一定是这件事情。”
“也不对，比这更加过分，”哈利再也听不下去了，唰地站起来，慢慢凑近，双手掐住詹姆斯的脖子，拿翘起的拇指将他的下巴顶起来，强迫他看着自己熊熊燃烧的蓝眼睛。“你惹我不开心的，是你一直不肯对我放松警惕，不肯对我说实话，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介入不了你的世界。”
“我没把你当外人，哈利，我……”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说，宁肯在这个破厕所对着这面破镜子发两个小时的呆，也不肯和我谈谈？”
有那么一刻，哈利真挚的眼神和比眼神真挚一百倍的话语差点攻破詹姆斯的防线，让他说出一切真相。那些漆黑的历史！无时无刻不萦绕在他心头，只在他最深的噩梦中重现。痛苦，哀伤，自责，负罪感，亟不可待地需要释放。
哈利就在眼前，他是个多么完美的听众。
但是詹姆斯不敢肆无忌惮地这么做，他所作的一切不过是抱住哈利的脖子，把头栖息在他肩膀上，长长地颤抖地叹出一口气。不管是玛丽还是玛丽亚，都已离他而去，现在，哈利是他最重要的人，重要到不能失去！
我不能让你讨厌我。而一个杀人犯，是没有理由被爱的。
“我干了一件非常错，非常错的事情，哈利，我不觉得你能接受，因为连我都至今没能原谅自己。对不起，哈利，对不起……”
“如果你现在不想说，没关系，我能理解。”哈利安慰地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有点像在哄小孩。一次不能要求太多，也许这已经是詹姆斯释放的极限了。“但有一天，你想说，我一直会等你。还有，别对我说对不起，家人是不说对不起的。”
说完，出于某种非理智的冲动，哈利转过脸，轻吻他的耳尖。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双方都吓了一跳，詹姆斯瞪大眼睛，不敢转过脸。哈利更是在心里大喊“完蛋！”，怎么一不小心就趁人之危了呢，哈利梅森你的控制力死了吗？
不过，做都做了，就做绝吧！哈利干脆闭上眼睛，把吻再次落在詹姆斯红红的眼眶处。而后者没有躲闪，只是呆呆地看着哈利凑近的脸，百分百被震吓到，嘴巴张大，说不出一个单词。要不是下一刻詹姆斯的动作，哈利本来打算打个哈哈道个歉说句“感觉好了些吗”就糊弄过去的。
詹姆斯回吻了他。
而且是嘴巴。
“！！”
这回轮到哈利震惊到说不出话了。
他所不知道的是，跟他一样，詹姆斯也是出于本能，无意识间这么做的，就像眨眼，就像呼吸。而这个举动大大地给予哈利信心，因为他确认了一件事情：这个沉默内敛偶尔害羞的房客，跟自己需要他一样，需要着自己。
“咚咚咚”
两个人同时一个激灵跳起来，表情像被抓了现行一样。是敲门的声音，尾随着希瑟不耐烦的声音：
“爸爸，你在里面搞什么鬼？我已经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个遍，获奖名单都快背下来了哦，你怎么还没搞定？”
“啊啊啊希瑟！你吓死你爹了，我已经快成功了！”
“真的吗？再给你一分钟，你不出来，我就进去了，你知道我有钥匙。”
“你知道我会破坏掉锁！”哈利气得吼了一嗓子，詹姆斯笑了，嘴里咕哝着“啥爹带出啥女儿”。就冲这句话，哈利马上转移目标，把愤怒但不带攻击性的手指掐在詹姆斯的耳朵上，“再笑，再笑把你吃掉！”
詹姆斯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反倒在笑容里添加一丝挑衅，“你倒是敢。”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家的错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