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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这年 ...

  •   这年过完了,到二月底的时候才下了场雪,一下就连着下了三天,等这场雪化了已经是三月了,三月初的时候,张佩林说的学校组织教师去县城学习定了下来,李名秋在其中,于是辞了大队的工作,三月六号,上县城学习去了。
      李名秋只带了一身换洗衣服,虽然不久前刚下了雪,可是天却很快回暖了,这时候院子里的腊梅花正在开,院子里种了三四株的腊梅,起初开的时候还带着黄色的叶子,远处看不到花,现在花快谢,叶子掉了,只剩花,那鹅黄颜色似乎都透着幽幽的香,李名秋很喜欢腊梅花,这树还是张玲结婚不久栽的。林江村几乎家家都有这种花,林江村有大片果园,在花儿沟那片山上,山上除了果树就全是这种花,五七年的时候村砍了所有的树,在那片山上种玉米。
      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那片地,当初垦了来种玉米,但是因为坡度大,土薄,还有肯生杂草,种了两年又荒了,现在是种饲料,满坡全是苜蓿草,现在去花儿沟,那里还有几株孤零零的桃树和腊梅树,到春冬的时候微微开花,也开的可怜巴巴的。
      李名秋去理发店花三毛钱剪了一下头发,还刮了一下脸,他不大肯长胡子,难得刮一次脸,镇上有一家理发店,一个女人开的,长得白生生的,一头头发长到屁股,就是买了水元头发的那个女人,李名秋不知道名字,姓李,大家都叫李婶,这称呼叫老了,其实她很年轻,看着不到三十岁,是个寡妇,李名秋知道这人时她就是寡妇,听说男人是喝醉酒往家里去,好好的路不走要从江滩上走,踩金坑里去淹死的。
      关于不走好道走江滩,据说是这男人怕黑,江滩上敞亮,觉得好看路,江滩上哪里好看路呢,全是沙,一走一走就走歪了,踩金坑里去。
      李名秋一直不相信这事是真的,这女人一张方脸,很有福相,见人三分笑,口齿利落,头发也没有挽起来,不大像个寡妇,但李名秋确实也从来没见过她的男人,理发店就她一个人,她除了理发做头发生意,大街上见到长头发女人便去搭言劝人家剪头发卖给她。
      李名秋平时不在这剪头发,在供销社旁边有套桌椅,贴墙挂着一面镜子,有个老头子在那剪,平头一毛五,光头一毛,又快又便宜,李名秋平时去那里,但这回李名秋要去县城,于是进理发店,说:“弄得体面些。”
      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女人笑问:“剪啥头?平的?”
      李名秋说:“平的,整齐一点。”
      女人笑笑没说啥,胸前披上布绑好绑带,刷刷刷拿剪子给他剪头,手很快,李名秋对着镜子笑了笑,女人也笑了笑,说:“马上要结婚?”
      李名秋收了笑有些脸红,说:“不是,要去县城学习,学校说仪容要端正。”
      李名秋说了又纳闷她怎么知道这事,李名秋跟她不熟,连名字都不知道。女人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抬头看他眼,说了声“偏了”,伸手把他头拨正,随即笑说:“我有啥不知道的,张佩林谁不认识嘛,而且你这模样很好认,看一眼就急的住,我成天就在镇上,看到你跟你媳妇一块,有啥不晓得。你是学校老师?小学还是初中?”
      李名秋说:“还不是,只是跟着去学习。”
      女人说:“那我不懂,但人家学校总不会乱拉几个就去学习了,现在不是回来了就是了吧?”
      李名秋还是笑了笑,女人说:“你这人长得就不一般,果然是很好,你是哪里人?”
      李名秋伸手向门外指了指往林江的路:“那上面。”
      女人点头,说:“我河那边的。”说了又解释:“我男人河那边,我是白果乡的,现在都不是,现在就守这店啦。”
      李名秋问:“家里呢?”
      女人说:“男人死了,掉江里淹死了,好几年咯,又没生个儿子,他家里有哥哥嫂嫂的,我呆不住呢,现在也不回去了。”
      李名秋倒是惊诧了,微微张了张嘴,李名秋知道说错话,但是女人说话轻快,笑眯眯的,李名秋微微诧异后也没说啥,女人笑说:“你以后来我这剪头发呢,我比李老汉剪得好,你来我便宜算给你。”
      李名秋笑笑不答,女人也会意不再多说,专心剪起了头发,很快剪好了,解了胸前的围布,用海绵擦了擦脖子,盯着镜子一会,问:“刮不刮脸?”
      李名秋下巴挺干净,而且刮脸加收一毛,李名秋说不要,给了钱出去,出门的时候有个男人正进店里去,边走大着嗓门嚷嚷:“春花!忙不忙?啊!没人呐!这么冷清?”
      他说话带着一股南部那边的口气,跟熊碧云差不多,音调有种奇怪的拐弯,李名秋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那男人穿着灰色的罩衣,黑裤子,一双破胶鞋,里面女人正甩给他一张帕子擦脸,李名秋多看了两眼,出去找水元,水元正在外面街边老槐树下跟几个孩子撅着屁股打纸板,太阳正好,还穿着棉衣,但晒得有点暖和,李名秋在边上看了一会,水元发现他,把纸板丢给边上一个男娃,脸红扑扑的跑过来。
      李名秋笑说:“还耍么?”
      水元说:“不耍了。”
      两个慢慢走回家去,太阳真是很好,晒得人有点走不动,公路两边全是油菜地,长得正盛,绿油油的,有几处好像要开花了,他们沿着公路走,过了几处油菜地,两个堰塘,过那颗老黄粱树的时候坐下歇了一会,这树不知是哪一年的,但李名秋听姥爷张树生讲他小时候的故事的时候故事里便有这棵树存在,而且张树生的描述也跟现在这树的模样一样苍老,树上系了好些红带子,树对面有两棵花开的很好的桃树,太阳斜照,风送来春天的气息,李名秋感觉肺上舒服了很多,他一直肺不好,小时候得过肺炎,现在也容易发烧,偶尔吸了冷风还有轻微持续的咳嗽。
      水元说:“你去了要早点回来接我啊。”
      李名秋说:“能早就早。”
      水元觉得挺不自在的,李名秋要出去,自从爸妈死了李名秋还没有一个人出去过,水元捏着他手指,有点委屈:“我要想你的。”
      李名秋说:“去外面找人玩,不要惹事不要跟人打架吵嘴,想要啥跟姑父说。”
      水元说:“你姑父很凶的,我怕他。”
      李名秋笑了:“那跟你玲姐姐说。”
      水元羞涩的笑:“嫂嫂她跟你一样么?我还不会跟她说话。”
      她那说话,模样忐忑,脸上带着幸福的晕红,就跟年轻小伙子说到自己心上姑娘似的,李名秋不由得笑,说:“一样的,你有啥就跟她说。”
      李名秋只带了一套换洗衣服,一件黑色呢子大衣,一条藏青色卡其布裤子,这是他父亲杜栖华的衣服,他偶尔穿,带了洗脸帕子,茶杯牙刷,还有小瓶退烧药,收拾好了又自己刮了一下脸,加上剪了头发,整个人精神了很多,出门的时候是早上,有点冷,穿着大棉衣,拿围巾给水元裹了头,去镇上把她送到张佩林家里。
      李名秋本来想让张得池一家帮忙照看,但这两天正要下秧,生产队的活忙,而且张得池这家整天吵吵闹闹,李名秋平时撞上就觉得尴尬,也不想让他家照看,张玲让把水元送过去,李名秋也便答应。
      张玲吃了早饭没去上班在等着,李名秋把水元交给张玲,没空多说什么,学校包的短途汽车,赶着去学校跟教师们汇合搭车,只给张玲交代几句便走,校门口正等着了,领队的是教务处的黄主任,这人三十多岁,脑袋秃了一半,爱自称老头,李名秋到得晚了,司机催,这半秃顶的老头正急的乱转,李名秋不好意思的道歉,这老头摆摆手让他赶紧上车,李名秋上了车车就马上发动了。
      水元看李名秋背着包走,嘴歪歪要哭,泪珠子在眼睛里转了两转,张玲拉着她进屋,给她盛了一碗花生粥让她吃饭,眼泪又下去了,张玲轻笑拍拍她脸,摘了一颗钥匙给她挂在脖子上,说:“你吃了饭,想在家呆着就呆着,想出去耍,把门锁好,出去玩不要跟人打架吵架,钥匙收好别丢了,你记得?”
      水元用个勺子舀饭吃,她五根手指握着勺子把,张玲给她手扳开,教她用食指拇指捏着把,中指顶住,纠正她的手说:“水元,勺子不是这样拿,要这样。”
      她试了两下,拿不稳,勺子叮叮掉地上,张玲捡起勺子洗了给她,水元还是握着,张玲没再纠正,说:“你哥怎么也不教你,这样拿勺子,以后结了婚要给婆家笑的。”
      张玲留了门,又叮嘱她要出门收好钥匙就去上班去了,水元吃过饭就在门外的小坝子坐着,张佩林家在过了龙潭桥上坡转弯的地方,因为有坡,转角的地方石头高高砌起来,砌成平地建的房屋,砌起来的那面石墙有一丈高,阳台围着,阳台上种着两盆仙人球,两盆兰花,有个小小的石头坝子,阳台有个小小开口对着大街。
      水元搬着个小板凳在小坝子坐着,对面是个粮油店,粮油店的女人正在门口晒太阳拿根牙签剔牙缝,几个孩子在粮油店门口跳绳,一个男孩光着脚在一圈一圈的滚铁环,另一个光着脚的小姑娘跟在他屁股后头也一圈一圈跑,哥哥哥哥叫着,哭个不停。
      剔牙缝的女人是看到水元了,招手叫她过去,水元很快跑过去,女人把踩在凳子上的一只脚放下来,拍拍凳子拉她坐下,问:“你是哪家的?张家是你啥亲戚?”
      水元说:“张佩林是我哥哥的姑父。”
      女人笑了:“什么你哥哥的姑父,你哥哥的姑父不是你的姑父?你是哪家的?”
      水元说:“林江村李建民家的。”
      女人笑说:“不认识。”
      水元低了头,女人说:“你一个人?你哥呢?”
      水元说:“走了,去县城去了。”
      “你不上学?”
      水元说:“不上,上学要钱,我哥在家里教我,我能认字,不要钱。”
      “你哥上过学?”
      水元连连点头:“他念书念得可好,谁也没他念得好,他马上要给学校里教学生念书,也都教的跟他一样好。”
      女人笑的很开心,让水元跟那几个孩子一起去跳绳,水元没跟镇上孩子玩过,走过去站着看,有个跳绳的红衣服女孩停下来跑过来拉她,太阳光正对着脸,水元一只手挡着眼睛,眯眯眼笑,红衣服拉着她过去。
      中午张玲回来煮了饭,下午在粮油店外面玩的孩子都不在,水元跑去酒厂找张冬子,张冬子在上学,水元跑去学校,在校门口走了几圈没有进去,校门口小卖部在卖烧串串,水元摸出李名秋留给她的一块钱,吃了两个串串,一分一个,她吃了两个,舍不得再吃,跑去桥头烧饼摊买了两个五分的红糖烧饼,一边吃一边伸着脖子看桥下远处龙潭河边钓鱼的人。
      下午四点半学校放学,于是张敏之张钰之也背着书包回来了,两个孩子在门外石坝子上放了两张凳子趴着写作业,水元蹲在一边看,张敏之把本子放平给她,瞪大眼:“你没上学,看的懂么?”
      水元说:“看的懂。”
      张敏之指着练习本:“这个是多少?”
      水元说:“十八加六,等于二十四。”
      张敏之扳了扳指头,算八加六,又加十,嘴里念念,算出来有些不高兴,把答案写到练习本上,然后拿出一张草纸,写了几个字,问水元:“认不认识?”
      他边写水元边看,还没写完水元就夺了纸撕,涨红了脸骂:“你才是猪!”
      张敏之哈哈笑,张钰之也跟着笑,水元气坏了,连着凳子推了一把,把张敏之推了个仰倒然后跑开,去酒厂找张冬子耍去。
      水元在镇上玩的就一个张冬子,张冬子他爸是酒厂厂长张得涵的儿子,张得涵和张得池是兄弟两个,一个村上的,水元回回上镇上都是找他耍。
      张冬子正跟一群孩子在酒厂后面疙瘩堆边打老鼠,一人扛根小木棍,这群孩子最近没事就在酒厂到处转,打老鼠,打了提着尾巴到疙瘩堆这继续乱棍扑杀,跑去炼油厂刮疙瘩油来点火烧,烧的臭烘烘的,热闹非凡,水元看到烧老鼠激动的不得了,也在路边捡了根木棍,跟着一群孩子又蹿去酒厂打老鼠去了。

      这帮孩子领头的是豆儿,年纪最大,有十三岁,留了几年的级,现在还在上四年级,他爸是镇上的水电工,然后剩下的都是酒厂几个工人的孩子,都在一个班上,放了学一块耍。水元很快也加入进去,一到放学就去酒厂那边找人,打了五天老鼠,后来砸了酒厂两只大酒缸,被张得涵赶出去,大门上锁,不准这帮孩子往酒厂里去了。
      还挨了一顿好打,张得涵夺了张冬子手上的棍子冲着一顿揍,这边几个孩子在边上看傻了眼,刚开始还嬉笑,张冬子给打的嚎哭的时候都不敢笑了,张德海抽了张冬子几棍子张冬子挣脱跑了,几个孩子看张冬子朝自己跑过来立马炸开,张得涵追上去撵狗一样把他们撵了出去,还一人屁股上甩了几棍。
      水元给一棍子抽在腿上,疼的也嚎叫起来,几个一边嚎一边跑,一直冲到粮站上面才停下,几个跟丢了鸡的叫花子似的萎靡,坐在粮站外的台阶上抱怨,酒缸是双喜给砸了的,豆儿怪双喜,狗娃李竟也埋怨他,双喜生气的指张冬子:
      “是他爸打我们的!把我们赶出去!”
      张冬子挨得打最狠,哭的厉害,豆儿咚的敲双喜脑袋:“你不把酒缸打了他爸能撵我们!有鬼在后头咬你尾巴不成你跑哪么快!眼睛给狗吃啦!”
      正吵闹着,粮站里面出来一个男人,远远冲着台阶这边喊:
      “娃娃跑一边去耍啊!不许在这!去远点去远点!”
      豆儿回了一句:“我们坐的是台阶哩!又不是你的地!凭啥不让我们坐哩!”
      那人出来,感觉到暖暖的太阳了,从袖子里伸出手来揉搓,也忘了赶人,搓着手,过一会又回去,搬了张凳子出来坐着一边搓手一边舒舒服服晒起了太阳,张冬子停了哭,孩子们停止了吵闹,都看着他,水元说:“你们看他耳朵上的烟,是纸烟!”
      水元见到人抽烟一般都是抽卷烟,南乡镇这边自己烟厂的烟叶卷的,棕黄的,这个男人耳朵上夹得是纸烟,水元一说,几个都注意到了,齐齐发出嘶的一声,双喜说:
      “真厉害,真有钱。”
      狗娃李竟张冬子都点头,看着他耳朵上的烟,豆儿说:“不就是纸烟,有啥了不起。”
      豆儿冲他喊:“还没下班呢,你在偷懒,谁准你出来晒太阳的?”
      那人没理他,眯起了眼:“你懂个屁瞎说。”
      说着摸摸索索到衣服口袋,点起一根烟来抽,吸了一口,夹在手指上,望着太阳缓缓吐了个烟圈:“不赶紧滚回家去等你妈煮饭吃,回晚了给你一顿好抽。”
      几个又是连连吸气:“不是一根!他还有!”
      春天的天气就是这么好,粮站左右各种了一排樱桃树,花也开的正好,豆儿看那人抽烟取笑,哼哼着扭开脸,站起来,说:“不坐他们的地了,咱们走。”
      豆儿站起来,几个偷偷摸摸溜到那人背后,抓着椅子背往下一压,男人立马翻倒在地上了,卡在椅子里一时起不来,几个孩子大笑,豆儿顺手把他耳朵上的烟取了,趁他还没爬起来赶紧跑,跑的时候绕到樱花树边用棍子一阵敲,狗娃李竟双喜水元张冬子也拿着棍子敲,打了一地花下来,那人爬起来骂骂咧咧要追过来,他们赶紧跑了。
      他们跑到疙瘩山后,豆儿从裤子里掏出一盒火柴,豆儿拿着烟,双喜划火柴点燃,一个传一个好奇的抽了一口,豆儿说:“妈的,这烟就是好,好烟都给那个坏蛋抽了,以后要抽就抽纸烟,谁抽叶子烟。”
      水元说:“你抽过?”
      豆儿说:“肯定抽过。”他看了看烟说:“我把还没抽过纸烟,我想拿回去给他抽。”
      另外几个马上说:“我爸也没抽过。”
      豆儿把烟在桥墩上碾灭了,还有一大半,豆儿说:“那我保管着,明天抽。”
      各自回家,豆儿跟狗娃李竟双喜先走,水元又跟张冬子跑去他家的裁缝店看张老裁缝做衣服,做的正是李名秋的衣服,水元认得那布料,高兴的眼睛发亮,跟着转前转后,张老裁缝说:“你要学艺?” 水元连连点头:“要学要学。”
      水元没事在外面瞎玩,玩了十多天的时候她开始想李名秋了,她不喜欢呆在张佩林家里,也不喜欢跟张敏之张钰之玩耍,每天跟张冬子在酒厂炼油厂粮站这几个地方转,另外还有张家的裁缝店,她开心了十多天,那天粮站后面抽了一下午陀螺,去桥头买了两个烧饼,发现没钱了,李名秋走的时候给了她一块钱,现在只有一毛,买了两个红糖烧饼,兜里一分钱都没有了,水元伸着脖子一边看桥下龙潭河边上钓鱼的,一边吃饼子,张冬子也买了两个,吃完后她意犹未尽的舔了舔五根手指,又摸了摸口袋,心里有些酸了,然后转头看到往林江去的那条路,突然眼睛鼻子一起酸,就要流泪。
      李名秋走了十二天,还没回来,水元觉得孤独又委屈。
      水元说:“冬子,我哥怎么还不回来。”
      张冬子说:“你想他回来啦?他回来你就要回家去,就不热闹了,在这儿玩多好。”
      水元揉了揉眼睛,说:“这不好耍,我想回家。”
      张冬子从衣服包里抓出一把板栗子塞到她衣服包里,说:“你别想他,他要回来的,给你板栗子吃。”
      张冬子每天揣包板栗子在身上,跟水元躲起来吃,水元吸了吸鼻子,于是两个又躲到疙瘩山后边,找了片草窝坐下,盘着腿吃板栗。
      刚吃了一半,疙瘩山外边,豆儿,双喜,狗娃,李竟,都拿着棍子过来了,张冬子跟水元都愣了,不敢再吃,拍掉裤子上的渣站起来,豆儿长得比两个都高,拿棍子在地上戳了戳:
      “张冬子,你偷偷藏的板栗子,只给水元吃,不给我们吃是啥意思!”
      是双喜先看到他们,双喜他爸曾经跟张冬子他爸吵过架,张冬子他爸是厂长,双喜他爸是副厂长,两个大厂长不对路,两个小孩子也不对路,双喜看到马上蹬蹬跑去找豆儿,豆儿一听说偷吃那还得了,连呼带喝,叫着狗娃李竟一阵呼啸蹿上来,当场拿住质问。
      张冬子面皮薄,结结巴巴开不了口,支吾两下,干脆把兜里的板栗都掏出来,跑过去塞给他们,塞到手上:“给你们,我们没有偷吃,你们别诬赖人。”
      豆儿是很有骨气和尊严的,看着手上的板栗子,张冬子苦着脸不情不愿,豆儿一把把板栗扔出去了,啷啷当当撒在疙瘩山边的黄泥公路上,又咕噜噜的滚到泥巴草丛里。
      “你现在给我我不稀罕了,你是给抓住了怕我们说才给的,我们不要!”
      说完又招呼边上狗娃,双喜,李竟:“还他还他,我们不要!”
      狗娃双喜李竟正撅着屁股在地上捡豆儿扔掉的板栗,没注意听他,没啥反应,豆儿一看气坏了,跳脚骂:
      “狗日的没骨气的!他给就吃!吃吧!这是他用尿泡过的,吃了长一脸麻子!”
      水元说:“你才是狗日的!你才长一脸麻子!”
      豆儿说:“你个假婆娘,张冬子竟然把东西都给你吃,你肯定要长麻子的!”
      李竟捡起了板栗,脸上很开心,拿了两个去给豆儿,豆儿又一把扔了,拿手咚的敲他脑袋上:“跟个娘们似的没骨气!就知道吃!尿泡过的!你去吃!”
      李竟有些委屈了,又撅屁股捡起板栗,站到豆儿身边,这回没给他,塞自己包里了,帮豆儿说话:“张冬子要她当媳妇,所以给她吃板栗子不给我们吃。”
      双喜接上说:“水元是假婆娘,男娃!张冬子要男娃讨当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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