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旧事》橙汁儿

21、章·二十一 “我……”

　　“我……”米迦勒仰起头，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优美地扬起，他抽了抽鼻子，努力忍住眼眶中的泪。泪水终于在他阖上眼睛的瞬间从眼角掉下，滑进了发间，他的声音略微有些发抖，却露出了含着热泪的微笑来，“我……是米迦勒。”

　　离圣战结束已经过去七天，整个天堂的气氛仍十分凝重。这一日米迦勒出门得很早，他似乎又一夜未眠，脸色苍白。他在神殿门口的台阶上碰到了费切尔。清晨的光线比较温和，将庭院里的树木的叶子染上了一层好看的金边，顺着纹理脉络滴下的露珠折射出点点晶莹的美好光线。
　　“米迦勒。”费切尔冲他冷淡地点点头。
　　“费切尔。”米迦勒走上台阶，打了个招呼，“早上好。”
　　费切尔打量了他一番：“你似乎精神不大好。”
　　米迦勒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声。
　　“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
　　“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长袍衣角随着米迦勒的脚步飞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他冲费切尔点了点头便往神殿走去。
　　费切尔忽然拽住了他：“你等一下！”
　　米迦勒将手从他的桎梏中抽回：“你还有事吗，费切尔？”
　　“圣战的时候，”费切尔大声说，丝毫没注意在他提及圣战时米迦勒一下子变得黯淡的眼睛，“听说路西法的圣剑和你的剑融合了？”
　　米迦勒清清楚楚地记得圣剑融入他的剑中，不容他反抗，不容他挣扎，带着他冲破叛军的屏障，将锋利的剑刺入路西法的胸口。他的胸口溅上了鲜血，路西法在他耳边轻声安慰说“别哭。”

　　“米迦勒！”费切尔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想什么？”
　　米迦勒回过神，答道：“正是如此。”
　　“那意味着什么？”费切尔的脸色越发阴沉。
　　晨钟的响声从薄雾弥漫的空气中悠扬地传来，又有几名天使陆陆续续地出现在了神殿外的阶梯上。
　　“意味着什么？”费切尔令人惊讶地显得愤怒起来，“你是新任的天使长？”
　　有越来越多来参加晨会的天使出现在神殿前，将两名对峙的长官围在中间。
　　“凭什么你可以成为天使长？是你的能力，还是你的法力？”费切尔高声喊道，“你不过是一直跟在路西法身边！而且，如果你当了天使长，天知道天堂会被你改成什么样子？”
　　“这些我都无需向你汇报。”米迦勒冷冷地说，甩开按在费切尔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走进神殿内。
　　天使们全部不敢作声，他们永远记得这位天使军统帅，现任的天使长，在圣战的时候所爆发出的那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
　　米迦勒穿着一身洁白繁复的长袍，走上了神台。神并不在他的身后，但那圣洁的光芒自穹顶倾泻而下，像是鼓励，像是拥抱。他挺拔的身影站在神台之上，平静而温和地叙述着之前所发生的对天堂造成巨大影响的战役，并分配修复天堂的工作，推行新的法令。他的脸上淡然无波，就无人知道他的这些话将自己的内心刺得多么鲜血淋漓。
　　为了调和两派的矛盾，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开启议会进行新型法案的商讨，但仍非每个人都会赞同。在意见被大多数人反驳的时候，他们选择了在晨会上，在所有的天使面前，表达自己的不满。
　　作为保守派的代表，费切尔本就对他继任天使长抱有强烈的不满，质疑他的阅历和能力，在听完米迦勒的宣读之后便毫不留情地开口质问道：“你这样做有什么用？还在奢求那群叛徒可以回心转意吗？！”
　　米迦勒注视着对方，并未动怒，而他的目光却让对方有些退缩。他用清亮沉稳的声音清晰地说：“我所做的只是为了天堂，并无私心。”

　　“叛军已经驱逐，天堂将重归平静。”台下的年轻将士奥兰多听完米迦勒的话，率先跪在他的面前，将剑立在身侧，宣誓对他尽忠，“奥兰多将追随天使长大人的光辉指引，捍卫天堂！”
　　更多的天使拔出佩剑，齐齐行礼。
　　米迦勒的神色闪了闪，接着他微笑了起来。他湛蓝的眼睛带着苦涩却又坚强的笑意，就像是暴风雨过后一碧如洗的晴空。

　　路西法醒过来的时候，周围仍是一片昏暗，篝火燃烧的声音噼噼啪啪，让他有些出神地凝视了一会儿在木柴尖上窜动的火苗。他们驻扎在地狱第一层的边境，开始休养。这次战争的伤亡要超出他们的预期，而路西法的胸口被刺的那一剑等于让他们的军队也受了一次重伤。
　　伊雷兹端来了一碗热汤，安静地坐在一边。
　　别西卜推了推他，示意他坐远些：“路西法大人不想看到你。”
　　虽然堕落，但神竟然并未剥夺路西法身上光的力量，在这一片黏稠可怕的黑暗之中，他灿若晨星的光芒支撑着萎靡不振的军团，而他被圣剑灼伤的伤口也在渐渐愈合。但他一直打不起精神，一切事宜都推给别西卜他们去处理。
　　见别西卜走向了军队的营地，伊雷兹又偷偷摸摸地凑了上来，蹲在路西法身边。
　　路西法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看见他，侧过身又重新阖上眼睛。他从未受过这么严重的伤，他也终于体会了一回精神力透支的滋味。
　　“殿下……”伊雷兹将他滑落的斗篷拉好，“您吃点东西吗？”
　　“滚。”
　　“殿下——”
　　路西法忽然猛地转过身，五指用力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漆黑的眼睛里燃烧着不远处的火苗，带着厌恶和恼火。
　　“殿下？”伊雷兹按住路西法掐住自己的手，略显痛苦地挣扎着。
　　“你……为什么要对他射箭？”
　　伊雷兹心底一冷，像是堕入了极地：“是您说……让他放手……”
　　“那你就会用带着堕落之气的奥雷斯之箭对付他？”路西法收紧五指，咬紧牙关，“你到底有多恨他？”
　　伊雷兹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却仍然固执地断断续续地说道：“你有多喜欢他，我就有多讨厌他……你，你明明还是这么喜欢他！”
　　“那又与你何干？”路西法松开手，指尖微微一动就将他推了出去。
　　“我愿意陪你堕落，他不愿意！”伊雷兹瘫坐在地上，愤愤不平地喊道。
　　路西法皱紧眉头，示意身边的护卫不要再让他靠近，自己则深吸了一口气，将手边的细木条扔进火堆里。
　　米迦勒……
　　他又想起了自己在最后一刻对他说的话，他也无法想象在这种紧要关头，自己竟然能说出如此残忍的话来。路西法下意识地抬起头，却只能看见那漆黑阴沉的天色，和周遭衰败凋零的悲凉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