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章·二十 一支箭冷 ...
-
一支箭冷不防地从一片影影绰绰的黑雾中直窜而出,带出了一道道黑气。
他抓不住他,他抗争不过那些纠缠不休的染黑天使们的羽翼的力量。而路西法的话像一片片锋利而冰冷的刀刃,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继续划得鲜血淋漓。
——“你真的以为还会像以前一样对你?”
——“我真的厌倦了。”
——“现在就给我滚开。”
那些纷繁的过往像是被进了一个冰冷剔透的玻璃球内,一个个镜头清晰而冷静地重复上演,让对比的如今显得越加悲戚绝望。那个玻璃球被战争的铁蹄碾碎,他们曾珍视的回忆的片段碎落满地,被那残忍的三言两语给揉成了齑粉。
米迦勒放手了,那支锋利的箭穿透了他的肩膀。他眼睁睁地看着路西法的手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路西法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从地底滋生的黑气缠绕着他的翅膀,他的黑发和羽翼与漫天彻地的黑暗的色彩如此吻合,地狱的刺耳的欢呼好像也传到了北境一般,那备受压抑的世界正张开双臂拥抱它即将接纳的新的生灵。天堂地狱相隔九日晨昏,一旦从阿比留斯的入口坠下,就是堕入无边地狱,没有回头之路。
伊雷兹的四翼已经完全黑了,他的眼睛在火光下透着血色。他收起弓箭,看了一眼跪在云端的米迦勒,转身向那旋转着的入口飞去。
万丈光芒覆盖了整个天堂,还未来得及离开的堕天使们因为这份力量而迅速地虚弱下去,他们身上出现了灼烧的伤痕,痛苦不堪地扒着裂缝的边缘,不管不顾地纵身跳下。他们已经不再属于天堂,居然连一点圣洁之力都无法承受。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景象才重新明晰起来,而米迦勒身上不可抑制地爆发出的强大力量也终于被控制住。天空不再被他撼动,又恢复了原本湛蓝明快的颜色。阿比留斯的入口在一片大地的颤抖中逐渐消失,战火燃烧过后的北境更显荒凉。
加百列、拉斐尔等人飞快地赶到米迦勒身边将他扶稳。那支深深地刺入他的肩膀的箭矢的尾羽已经被血迹染成了深褐色,米迦勒摇摇晃晃地挣开他们,一手扯住箭身用力拔了出来,随手扔到一边。
“米迦勒……”加百列拢出一捧光束团在手心里,“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不必。”米迦勒推开他,自顾自地拖着剑向前走。
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去想,却觉得头疼得厉害。无数回忆的片段像是着了魔一样拼命地在他的脑子里播放。那些让人微笑着的、或者含泪唏嘘的过往,就站在离他并不遥远的地方,逼着他反复回忆,无法忘却,一次次地提醒他最后的这次分别是多么真实而惨烈。而最后所有的关于他们的曾经都失去意义,除了再次割开伤口。他混乱的思绪在最后都化成了路西法那句带着讥讽和敌意的“给我滚开”。
“米迦勒!”
“什么事?”米迦勒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他受了伤,脸色十分苍白,他的军装上染了血,原本闪亮的双排衣扣都因为蒙了沙尘而显得灰暗,而银白色的肩甲被到处飞舞的箭矢划出了条条痕迹,肩甲下的伤口处仍不断地滴落着血液。
拉斐尔皱紧眉头,犹豫地上前几步。他在他面前停顿了几秒,忽然伸手抱住了他:“你太难过的话,就哭吧。”
米迦勒任由他抱着,最后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的,拉斐尔。”
加百列还是拉着他坐到一旁的喷泉边缘,替他处理伤口。温泉中心的雕塑在战争中垮塌了,米迦勒一只手按着冰凉的石块表面和精雕细琢的纹理,漠然地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加百列擅长治愈之术,很快就处理好了伤口,他习惯性地替米迦勒擦拭着裸露的皮肤上沾染的血污:“你……回去休息一下。”他有些担忧地补充道,“睡一觉,怎么样?”
“不是要有很多事情处理吗?”米迦勒抬起头问道。他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如水波一样披散在后背上。他的金发原本如同阳光一般耀眼,如今连带着发尾的几个卷都没了精神,像是褪去了一层光泽。他的眼睛也像是如今北境的天色,黯淡无光。
“没关系。”梅塔特隆说,“我会去神殿安排事宜,你今天力量消耗过大,拉斐尔,你送米迦勒回宫殿。”
“我真的没事。”他的口气冷静又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加百列有些恼火又有些委屈地捂住眼睛,带着点嗡嗡的鼻音说道:“我看着你这样……我,我都受不了!”
越是难过到了极点,反倒不容易表现什么情绪了。
米迦勒现在就是这样,他说每句话都好像是出自本能的反应,实际上浑浑噩噩,周围一切嘈杂问语都像是不停挤压着他的心肺的冰冷的海水,他在每个人的询问和质疑中不知所措地起落浮沉,就连唯一可以依靠的浮木都找寻不到。
最终加百列他们还是陪着米迦勒回了第七天,而他们都下意识地路西法的拂晓殿之前停了下来。等拉斐尔反应过来想拉着米迦勒走的时候,米迦勒却降落在地上,推开殿门,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整个宫殿一片冷清。
路西法所有的侍从都是他的心腹,在这次战役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站在他的那一边,心甘情愿地随他堕入地狱。
花圃里开着大片大片的金灿灿的花。那是精灵界带来的礼物。米迦勒曾经在这些花只是小小的一团团花骨朵时问过路西法这是什么花,路西法说等开出来你就知道了。
即使没有了园丁的照顾,萝丝塔依然开得茂盛,颜色明亮而美丽,像是蔓延的金色波浪。花朵盛开了,而宫殿的主人却为了他的理想,彻底与天堂诀别了。
偌大的殿内也空无一人,连水晶灯都没有点亮。空气冷冰冰的,气氛像被冰冻起来一样凝重。
米迦勒站在正厅中央,注视着三阶圆台上那架昂贵而华丽的乳白色三角钢琴。他感觉自己的视线逐渐模糊起来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跑出了宫殿。这个充满了过去的地方,几乎要让他崩溃了。
他跑到阳光下,极力地抑制着身体的颤抖,抬起手用力捂住了脸。
“……别哭。”
“给我滚开。”
他们最后一次交谈,是以争吵告终。米迦勒说,你有你的理想,而我也有我的。他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而那一刻,却成了永别。
加百列默不作声地从他背后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拉斐尔轻轻地理了理他的头发,坚决而肯定地说道:“米迦勒,你要记住你是谁,你是米迦勒啊,天堂需要你,你不能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