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恨恰如春草》暮色渐蓝

4、章四

　　封云山地界的天空此时却是阴霾，黑白化作混沌的灰色，在天空卷出深沉的漩涡，紫色的闪电不时划破压抑的沉静，整个玄宗弥漫着一股沉重的压抑气氛。
　　来往的道子俱是神色严肃，来去匆匆，手中多少都拿着伤药等物件。
　　大殿之上也是一片凝重。
　　宗主方去不久，为防止玄宗人心涣散，苍与几位同修收拾悲伤心情，将此事压下，假借宗主重伤闭关，由十位长老中六弦之首苍代领宗主一职。
　　“云染，九方墀和白雪飘还无消息么？”
　　“师兄。”赤云染面带忧色，“九方他们还没有消息传来，去往四方法阵的赭师兄他们也没有消息，但是这几日护脉封魔阵法愈发不稳定了。”
　　“恩……吾有不好的预感。”苍的表情也十分凝重，“阵法在宗主离去后急速崩毁，需有人护住阵脚，但四处阵脚在玄宗外围极为危险，敌人定然趁机布下埋伏。可即便如此赭杉他们仍然赶去，只是此一去之后再无消息。”他手中捏着一张信纸，“前两日吾发现金紫两位师弟命星隐晦，欲窥天机一探究竟，却无结果，应是有人阻挠。吾数次派人联络，皆是有去无回，直至前日，在外围疏散弟子的黄商重伤回来，才带来他们求援的消息。”
　　言至于此，苍忍不住闭上眼来，“吾不该贸然同意九方与白雪飘两人前去，吾去的话或许不会如此。”
　　“师兄……总坛尚需你坐镇，九方他们也是考虑如此才……”
　　“师兄！”翠山行此时匆匆从外进入，“大事不好！东南角西南角两处阵法被破，虽说九方他们及时赶到布下临时阵法，但已有魔人强行入内，他们二人快撑不住了！”
　　“东南西南……是紫荆衣和金鎏影所守之阵……他二人如何了？”苍也是一惊，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
　　“并不清楚，九方墀说他来到之时法阵中央空无一人，而阵眼一惊濒临崩溃，他救之不及……”翠山行面上满是焦急神色，“白雪飘却说他去之时正见到云天极刃击碎阵眼，持剑之人是荆衣。”
　　“什么？！”赤云染一声惊呼，“怎会如此？”
　　苍却是摇头，“不对，以紫荆衣的能为，若真要如此做，怎会让白雪飘有机会看到？”
　　“恩，的确如此，因此，吾更加担心荆衣和鎏影的安慰。”翠山行郑重开口，“师兄，让吾前去相助吧。”
　　“不可，你吾同修十人，赭杉尘音尚不知消息，鎏影荆衣怕是出了事，九方和白雪飘尚需护住外围，此时你再去，则总坛之中只剩吾与云染，以及尚且重伤的黄商，如此一来则更危险。”苍伸手按住翠山行的肩膀，“护脉封魔之阵由内部破坏，再要重建非一时半刻之功，若要缓解他们四人压力，最好的办法，是以封云山灵脉为引……”
　　“师兄……这。”
　　“以吾一人之功怕是无法成事，尚需你二人与黄商护持，当务之急是先让黄商调养，同时确定赭杉和尘音的情况如何，七日后，去祈天台，与吾一道开启十二周天混元阵。”苍此言已是下定决心，“邪魔与吾等相持日久，宗主与对方首领一战，宗主身亡，对方首领亦不远矣，吾等差异便是他们源源不绝的精力，此阵一开，彻底断绝与外界联系，这等优势便等于无，再要战胜亦非难事。”
　　翠山行见苍如此坚持，也心知此法是最好的选择，便道，“如此一来，这七日之内，吾们要做的便是放开外围防御，诱使邪魔入玄宗范围，再加固二到防线，不能让他们冲入总坛，再趁机开启十二周天混元阵。”
　　“可是……九方他们……还有赭师兄金师兄他们尚在外围，要如何通知他们此事？”赤云染定了定心神，提出新的问题。
　　“此事……吾会想办法，云染，你先下去准备，翠山行，你随吾来。”
　　“是。”
　　待到赤云染离去之后，苍才转身对翠山行到，“吾要以灵识为媒，联系赭杉，此法凶险，不到万不得已，吾也不会用，小翠，为吾护法吧。”

　　此时玄宗外围却已然如同废墟一般，外围顾守弟子早在黄商子的带领下疏散而去，只留下少数弟子为护阵的长老护持。
　　而东南西南两处阵法崩毁，东北西北两处阵法亦受牵连，不出半日，已如摧枯拉朽一般悉数崩溃。赭杉军与墨尘音两人勉强以自身之力在原始阵法的基础上重塑新阵，才维持着护脉封魔大阵没有彻底崩坏，但此时，这维持千年的阵法，却已经逐渐无法挡住邪魔入侵了。
　　东南西南阵法崩毁，最先感应到的是赭杉军二人，他二人分踞两处，在见得那两处清圣之光冲天而起随即消散之前，便已经感应到同修百年的另两位生命之息渐趋微薄。
　　墨尘音见此地阵法除却维系封魔大阵之外再无作用，索性为此地布下结界，将维系之责交与其他道子，便往西南角而去，打算一探紫荆衣安危。
　　却在此时，收到赭杉军传来储思之芒。
　　‘尘音，紫荆衣和金鎏影出事，勿离法阵。’
　　这句话匆匆忙忙来的古怪，墨尘音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隐约觉得紫荆衣和金鎏影虽说危险却无性命之虞，但赭杉军……
　　当机立断，他脚步一转，便往赭杉军那边而去。
　　让他不要离开就不离开？这可不是墨尘音的作风。
　　他一路行来，所见俱是魔火焦土，残垣断壁，玄宗外围早在这段时日的对战中，被摧毁殆尽。再往前行便是赭杉军顾守的法阵，此时却宁静得有几分异常。
　　前方的村落外围，是他熟悉的阵法，应是赭杉军布下的结界，此地空气中尚有清圣之气，应是如他一般维系着封魔大阵。
　　但是，此地不见妖邪之物，却是连一个玄宗弟子也见不到，仿佛空无一人。
　　墨尘音提高警惕，背上墨曲已出琴囊，执在手中，指尖扣弦，纵身便往村内而去。
　　首先映入眼中的却是金鎏影，他一身黄衣俱已染红，云龙斩插在身前地上，正在调息。手中握住一块紫色晶石，石内光泽流转。隐约有几分紫荆衣的气息。
　　“鎏影？”他话才出口，便发现在更前方的地方，赭杉军披散了一头红发，正与一人对峙，“赭杉？”
　　“墨尘音，勿要靠近。”金鎏影开口阻拦，“此人凶险非常，赭杉正值紧要关头，莫要打扰。”
　　“……心魔之法？”
　　“恩。”
　　“这是……荆衣？”他伸手指了指手中晶石，“这是……”
　　“他以自身肉身为引，引爆极招，将所守阵法方圆百里之内的魔物全数歼灭，才因此，白雪飘九方墀赶得及来补上阵法。”金鎏影苦笑，“是吾大意了，妖魔擅变幻之术，化作荆衣模样引吾离开，吾一时不查被偷袭得手，虽未离开阵法太远，却也因此连累吾所护之阵崩毁。荆衣被吾牵连，为保住吾二人所处，才会如此行事。”
　　“如此极端，不愧是荆衣啊。”墨尘音叹了口气，见金鎏影手中晶石光华突然闪烁，却不知是赞赏还是难过，“不过你……”
　　“吾身中异界奇毒，要等解药亦是来不及了，”这说话间，金鎏影的身形竟然渐渐淡去，“荆衣之招效果的确不错，至少如今无人可以干扰赭杉军了，你来得正好，吾与荆衣便拜托你了。”言毕，亦化作一颗晶石。
　　墨尘音登时傻眼，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以术法护住两颗晶石，放入尚未破坏的阵法之中，继而转头看向赭杉军。
　　与他对阵之人，带着一个花纹诡谲的面具，只露出半张脸，指尖红色光芒吞吐，一晃眼，竟诱得墨尘音心神一阵恍惚。
　　他旋即凝神，盘膝坐下，十指一拨，弦音即刻想起，正是道门清心之音。
　　“哦？来了一个帮手么？”那人挑眉开口，言语之间不止是诱惑还是挑衅，“这样才有趣味，同修之间刀剑相向，才是最美之景啊。”
　　“尘音，吾不是让你不要来此。”
　　“吾若不来，岂不是让你们三个一起面临危险，四奇同修，一体同心。”墨尘音正色挑眉。
　　“哈，那便让你们四人一同葬身在此如何？”
　　“妄想，邪魔外道，岂敢猖狂？”赭杉军手握紫霞之涛
　　“面对一个濒临入魔的你，一个真气为了布阵消耗殆尽的他，吾如何不敢猖狂呢？”那人却仍旧是悠然自得，“为了护住阵法，自行将吾之符咒纳入体内的你，即便凭借他的筝音相助，也逐渐无法控制体内的魔气了吧。你看……紫霞之涛已经开始对你造成伤害了。”
　　此话一出，墨尘音才猛然意识到赭杉军的一场在何处，手上拨弦不断，几道锐气，将那人逼退两步，抢至赭杉军身前，“赭杉，你如何？”
　　“吾无恙……恩……”赭杉军眼中似有红光闪动，眉头紧皱，“吾尚能自制，尘音，此地交吾，你先带金鎏影和紫荆衣回去。”
　　“赭杉军，将你留下才是不智，吾可不想等吾回来收拾一个入魔的你。”墨尘音自然不会答应。
　　赭杉军也是坚持，“你不相信吾么？”
　　“不是不相信，而是四奇从无丢下同修不管的道理。”他说着，筝音渐响，“解决问题最简单的办法，便是将此人收拾了。”话音落，筝音已渐趋激烈，化作阵阵光刃射向一直充满兴味旁观的人。
　　“小心！”
　　墨尘音心知方才布阵真气消耗剧烈，不可拖战，上手便是极招，“天地玄黄·阴阳妙法·真极烈炎！”
　　对方凝气挡下，破魔之招带来的伤害非同小可，一击之下，对方已然见红，却见那人唇角扬起一丝诡异笑意，墨尘音心下一凛，猛然回头，正见魔将长枪刺入赭杉军腹部。
　　赭杉军却是皱眉，不闪不必似乎隐忍痛楚，墨尘音立刻意识到定是他纳入体内符咒引起的魔气作乱，便欲回身相助，却反而被一道咒法拦住。
　　“你不是要收拾我么？”
　　“啧，那边先收拾了你。”墨尘音按下心中焦急，默默告诫自己要相信赭杉军，“道尘十界！”
　　拂尘带动弦音，道门罡气直扫四周，拦路咒法应声而碎。
　　“墨曲一出净世尘！”此招方落，又是极招上手，此回却是直往赭杉军方向而去，魔将回招阻拦，散余道气，也令赭杉军体内魔气被暂时压抑，紫霞之涛也应声而出。
　　“紫涛天虹贯苍穹！”
　　见魔将暂时被逼退，墨尘音也放心转身对付施法之人，“现在，便是二对二了。”
　　“我方才就说过了，不要太小瞧我了，我体内的符咒是如此简单便能消除的么？”他笑得阴森，“身负魔气之人便是真气之中也会染上魔气，再使用你道门圣器紫霞之涛……你说，会是怎样的效果？”
　　回应墨尘音的，是一声脆响。
　　竟然是——
　　紫霞之涛碎裂数段飞散出去，赭杉军闪避不及，一招正中胸口！而魔将一枪又再次袭来
　　“你——”墨尘音一时见又恼火又焦急，被人这样牵着鼻子走的滋味当真不好受……况且赭杉军如今情况实在危险，“真是令墨尘音恼怒之极！”
　　“那便杀了我吧，杀了我才能救他啊。”
　　被焦急和盛怒影响的墨尘音却没有注意到话语中的一□□导，破魔极招已然凝聚，“化天地阴阳·转定一乾坤·玄宗秘式·古阳圣威！”
　　巨大道门罡印凌空压下，意图逼得魔将罢手，同时也将施咒之人击退数丈。
　　可——“尘音！不可！”
　　玄宗秘式真气耗损剧烈，一招既出，真力亏空的墨尘音真气续接不及，已被敌人占了先机，预先留下的术法阻住闪避的道路，魔将一枪，目标竟不是赭杉军，而是——他！
　　墨曲琴横在胸前，墨曲剑飞旋而起，墨尘音咬牙以强制强打算硬抗，“墨尘破魔！”
　　然而，硬接了玄宗秘式的魔将，凭借他方才极招之力顺势而行，力道如同得到加成，竟然直破墨曲琴剑穿胸而过！
　　“尘音！！”
　　穿胸而过的剧痛，令他好容易接上的真气全数散去，墨尘音一手握住胸前长枪，“赭杉！动手！”
　　明白好友之意，赭杉军强忍心中忧心，凝气在掌，“圣阳天印！”
　　魔将的血喷了墨尘音一脸，随着创口灌入体内的魔气也逐渐消散，赭杉军松了一口气往前两步，却察觉面前空间一阵扭曲。
　　“虽然没有达到我的目的，但如此场面却也不错。”
　　施咒之人竟还未死！
　　“想杀我么？可我现在还不想死，只好先走一步了。”
　　“空间扭曲之术，你——”
　　赭杉军话未说完，那人已然消失。
　　心知此时体力无法追上，赭杉军往前走了两步，却见墨尘音的身影出现扭曲之态，“尘音!”
　　“似乎……方才空间扭曲尚未结束，吾恐怕……”墨尘音喘了两口气，“空间术法非你所长，赭杉，不要妄动。”拦下赭杉军欲施咒的手，“是说……吾此一去说不定会有奇遇，不要一副吾死定了的表情，赭杉，与其在这里悲伤，不如回答吾一个问题。”
　　扭曲之态逐渐明显，墨尘音却笑了起来，“吾一直都不敢说，到了此时，却突然无所谓了。”胸口的伤处的血还在涓涓淌出，他说话的口气也愈发虚弱，“赭杉，若吾回来，这漫漫岁月，可愿与吾共度？”
　　话已问完，墨尘音却是等不到回答，消失了踪影，只留下方才打斗的惨烈痕迹。
　　魔气在体内隐约有猖狂蔓延之势，赭杉军却似乎并未注意到，直到苍的通讯传来，他方才惊醒。
　　“赭杉？”
　　“苍。”
　　“你们近况如何？”
　　“金鎏影紫荆衣失却肉身，尘音身受重创下落不明，吾有魔化征兆尚可控制，苍，封魔大阵支撑不住了。”
　　“吾知道了，你与九方他们先带金鎏影二人灵识回来，吾让小翠去接应你们。”
　　“恩。”
　　“赭杉……”
　　“吾明白轻重，亦相信同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