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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衔环 范煜几年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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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煜几年来极力回避触碰的隐痛彷佛顷刻间暴露于天日之下,并被人强行扯开创口去品味溃烂处脓血的咸酸苦涩。他无力继续隔窗窥探室内对答而背倚楹柱颓然长叹,试图从历历在目的往事中抽离。
叹息之间,范煜眼角的余光察知有人影晃动,回首却见是陈宇杰手持立轴从张夫人房中告辞退出。他惊觉于自己未干的泪痕、有失风度的仪容,匆忙返身朝后廊绝尘奔逸而去。
陈宇杰无意中的一瞥,瞧见范煜忧郁伤感的神情以及拂袖离去的背影,回想起适才所见画中少女的容颜,三者在眼前反复重叠交汇竟产生了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撼,犹如一道银弧般的列缺迅速划过漆黑长空,泛起一片暗淡的光芒映照出另一个玉树临风的身影。但与范煜文质彬彬的才气秀达不同,而是代之以一派浑然天成的英气逼人。
电闪过后是雷鸣,他的双耳彷佛充斥着嗡嗡作响的轰鸣声,而瞬时心中千头万绪,百感交集。浑浑噩噩之中,陈宇杰隐约见到五年前申家的喜宴上,穿戴奢华考究的林姓公子挥毫泼墨的情形,一手漂亮至极的书法不知何故竟惹得申士卿暴跳如雷……而那天,应是碧筠离家出走的第二日。
那熟悉无比的面容,与范煜几乎如出一撤的神态举止,即便没有惟妙惟肖的画像在前,他也可以猜知她的庐山真容。他终于恍然大悟与她重逢以来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异样感觉。但是如果他的推断无误,而他与她相识交往的种种将变成何等的荒谬绝伦。一种被人无端戏耍、愚弄的羞愤恼怒顷刻溢于颜表。
陈宇杰一路胡思乱想,竟不知不觉中返回到华亭伯府门前。一乘银顶云头青幔大轿停于广亮大门前,他翻身下马,信手将缰绳递予迎上门房,随口问道:“何人来访?”门房回道:“沈阁老过府拜会老爷,正在前厅叙话。”他微微点头,转过影壁朝待客的前院正厅而去,却被仪门前的家仆拦下,道:“老爷与沈阁老有要事相商,吩咐一概不许打扰。”
沈一贯的突然造访,令陈宇杰一路上稍有头绪的思路又陷入一片混沌,回到房中,面对香案上供奉的神主,展开碧筠的亲笔真容,他难以想象:如果他真的是她,那么她的籍贯履历、她的如花美眷……太多扑朔迷离、雌雄莫辨的疑团萦绕其间,无从解释。偶然间他记起邢玠的一句气话:“小李相公向来神通广大。”竟为之释然一笑,七分恼怒中却带出三分欢喜,而眼前却浮现起落难亡命时遇到的石砫伉俪马千乘、秦良玉夫妇。一种两军阵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久违快意油然而生,他誓要收服这个心高气傲、胆大妄为的女子,让她心甘情愿地雌伏承认她就是他的妻子范碧筠。
陈宇杰望着画像出神之际,有家仆来报:“兵部的李侍郎来了。”他会心一笑这难得的“心有灵犀”,只有些后悔一早将砚润送了回去范家,他尚未来得及列兵布阵设下请君入瓮之局,而人已到了府外。他将立轴挂在西里间内,匆匆起身至府门前迎接。
再度见到风华正茂的小李相公,陈宇杰往日尊师重道的敬意已消减褪半,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得不敷衍了事师生大礼,他刻意淡化着彼此的名分尊卑,含糊其辞道:“今日过府不知所为何事?”小李相公却丝毫不曾留意这其间微妙的变化,端坐官轿中一脸肃然道:“既是公事,也是私事。请容入内相告。”陈玉杰正中下怀,一路躬迎小李相公朝自己居住的院落而来。
小李相公进门落座便道:“今日我为邢督师而来。”他暗自摇头叹息,他所认识的小李相公永远都是公事摆在首位,又听小李相公继续道:“邢督师近来可曾与你提及蔚山,或是杨镐?”
从未有过的铁青面色,令陈宇杰心知必是出了大事而不敢造次,答道:“自入锦衣卫后,邢督师也有意避嫌,仅以寥寥数语相贺,此后再无书信往来。蔚山大捷,还是上奏的捷报喜讯中得知,兵部每日都有邢督师的朝鲜急报,何来问我?”
小李相公依旧面色凝重,道:“我来是请你襄助以私函修书一封,劝谏邢督师一切应以朝鲜大局为重,切莫一时糊涂,维护私人,党同伐异,如若铸成大错而毁了一世英名,更是追悔莫及。趁朝廷尚未追究之际,如实坦承蔚山实情,尚有挽回余地!”
邢玠在陈宇杰心目中,无论于公于私都是难以企及、不容亵渎的神明,当即争辩道:“邢督师治军向来公正严明,一视同仁。初战溃败,军心颓丧,邢督师亲冒矢石,南下汉城登坛誓师,全军上下为之振奋,又岂是那种偏袒亲信、任人唯亲之人?”
小李相公面沉似水,直言道:“蔚山一战,杨镐临阵脱逃,丧师两万。邢督师袒护同门,不惜冒功报捷,而朝廷的奏报又岂只偏听他一途,赞画主事丁应泰的参劾奏疏已送呈中枢。我与邢督师同署共事半年,虽向无私谊往来又嫌隙丛生,却不忍顾为此损失一位才干卓著的主帅,耽误朝廷平倭大计!如今邢督师执迷不悟,而你与他私交甚笃,只盼能听从你的好言规劝,幡然悔省。”说罢起身告辞欲去。
陈宇杰微锁眉头,一脸愕然道:“那私事呢?”小李相公转过身来,道:“这也是私事,若我能劝动邢督师,又何须来此一趟。”这番来意与苦心令陈宇杰大失所望,他望着那张与画像极为相似的容颜,旋即灵机一动,说道:“可否代我草拟书函,以免辞不达意,误了大事。请!”说着引小李相公往西里间而来。
推开西里间的门,墙上的一幅彩绘工笔仕女图映入眼帘,陈宇杰立于门首止步不前,任由小李相公入内驻足画前。他冷眼瞧着对面这个背脊微微耸动的身影露出一丝的笑意,极力抑制心中的喜悦与澎湃,柔声道:“画中之人正是我那贤妻。直至今时今日,我才知道她尚在人世,而且是为了我舍弃荣华富贵,乔装离家出走。我不得而知一个足不出户的千金小姐流落江湖如何得以幸存生还,想必定是吃尽千辛万苦。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待家父伤病全愈,我便纳还官诰,不管天涯海角也要去找她回家,决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他钦佩于自己难得的口才,唇角挑起一抹得意的坏笑,期待着眼前的背影,梨花带雨、玉容阑干地转过身来,含情脉脉诉说他想要的答案。
一炷香过后,陈宇杰只听得一阵抚掌之声,小李相公殊无异样地转过身来,彷佛聆听旁人闲话一段毫不相干的动人传奇,极为挚诚地直视陈宇杰,叹息道:“真不枉坊间‘范小姐全名全节,陈指挥有情有义’的佳话美谈!只可惜,范恭人既是敕建贞节牌坊的烈女,便永远只能是载入国史列女传中的一小篇文字而已。时辰不早了,内阁廷议在即,恕我不便在此耽搁久留。”说罢背手踱步而去。
陈宇杰瞠目结舌于小李相公一如既往的无动于衷,呆立原地竟忘了出门相送。他满满的自信渐行消退,迟疑于自己的猜测,甚至庆幸今日并未莽撞行事而惹下难以收拾的局面,但转身返回供奉范潇神主的西里间,站到方才小李相公所立的位置,望着墙上的画像,不由微微一笑,他确信他的推断不会有错,只是不明白最后的话语究竟是何意思。
不知何时,陈宇杰侧目瞥见一旁妆台上的铜镜中,陈敬德正拄着拐杖、扶着家仆进房朝西里间张望。他匆忙出去,扶父亲坐下并问道:“爹,沈阁老如何来这许久?”陈敬德望了他一眼,淡然道:“这回陈家面子算大了。沈阁老是来做月老的。”
“月老?”陈宇杰惊奇地脱口而出。陈敬德示意儿子坐下,又道:“申阁老进京了,托沈阁老做媒,要把侄女许配你做继室,只求两家和解。你还记得申家四小姐么?”
申四小姐,那个他至今连闺名的都不知道的温婉少女,当年的救命之恩,自是他这辈子都无以为报的。他牢记与她的约法三章,连陈敬德也未透露过当年在申家佛堂养伤的实情。是的,他曾经答应过她要饶申士卿一命,该是报恩还情的时候。
他寻思许久,终于承认道:“爹都知道了?她还安好么?应该,应该嫁人了罢。”“嫁人?”陈敬德哼了一声,“你一走了之,可你在申家养伤的事终究被人发现,连累申家四小姐名节尽丧,被赶出家门,只得落脚尼姑庵,带发修行。”他从未想过他会给申四小姐带来如此灾难深重的后果,急忙辩白道:“爹,我与申小姐始终以礼相待,不曾有半分越矩,何来……”
陈敬德打断道:“申家是名门望族,被外姓男子看到一眼都是罪过,何况收留你那些日子。这些年也难为这申四小姐了,更难能可贵的是,她听得兄长出事,竟不计前嫌跟随沈阁老上京救兄了。所以,我已经答应了不再追究申士卿陷害我家一事,至于申士卿的其他罪行,由锦衣卫与三法司定夺,我家不再过问。而迎娶申家四小姐为继室,我已请沈阁老将一枚青玉螭凤瑗转交申阁老作为文定。”
陈宇杰心中一惊,急道:“我欠申小姐的恩情,便是结草衔环也无以为报的。但已允诺范家三年不续娶,如今岂不是自食其言么?”陈敬德呵呵一笑,道:“范家自不必顾虑,若不是被你一纸诉状当众责难所迫,你那岳父这辈子都不会动真格同申阁老翻脸,如今还不就此下台阶,重修旧日情谊。当初兴师动众上京也无非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而已。宇杰,为父囚于朝鲜这么多年,你以为真的已经老糊涂了么?为父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和陈家的将来在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