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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兰芝 每月朔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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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朔望,范枢都在白云观内静修斋戒。家中无人主事,这使得陈宇杰过府先行拜见岳母张夫人变得顺理成章。在内管事一路引领下,陈宇杰终于进得内宅,但眼前颤颤巍巍的鹤发老妪,几乎令他难以将记忆中那个养尊处优、雍容华贵的张夫人重叠到一起,五载光阴仿佛竟老了廿岁。张夫人下首的圈椅中坐着一名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清俊后生,见他进门亦随即从容抖衣起身。那人一袭裁剪合体的湖色皂缘直裾深衣,浑身上下散发着读书人特有的儒雅气息,远远望去神态举止似曾相识。
陈宇杰暗思此人必是多年未见的范家长房嫡孙范煜,但向张夫人行过大礼之后,却不见他上前向自己见礼。范煜只微微颔首,唱了一个淡喏:“难得国舅爷亲自登门,令草舍蓬荜生辉。”这一明显不符礼制的的客套隐约中透着莫名的敌意与疏远,张夫人嗔怪道:“煜官,如何这般无礼?”范煜对面祖母的责备竟一言不发,告退出门。
张夫人摇头轻叹,又吩咐养娘看座奉茶后,方道:“贤婿见笑了,莫与你侄儿一般见识。”陈宇杰告坐,却注意到张夫人说话时空洞的眼神转向了另一侧,他伸出一根手指轻微晃动,发觉张夫人双目已盲,又听张夫人说道:“贤婿,要你娶潇潇的神主,真是委屈你了,听说你自己的意思,立誓三年不续娶,有夫如此,不知是潇潇几世修来的?”
迎娶神主且三年不续弦,原是陈敬德的意思,令他颇感委屈而有所抱怨,但面对饱受老年丧女之痛的张夫人,心中竟生出诸多的恻隐与怜悯,坦言道:“虽是家父的意思,但小婿是习武之人,也深知一诺千金的道理,既已允诺断不敢有违此言,辜负了碧筠的在天之灵。”
张夫人听罢甚为欣慰,道:“好,难得你坦诚相告,不似那班信口雌黄的轻浮之徒。贤婿,你与潇潇是从小定亲,可想见上一面。”他心知这必是张夫人思女成狂的呓语,正欲出言安慰,却见张夫人从身后中堂的供案上摸索到一根织锦包裹的短棍状事物,如抱婴儿般搂于怀中、贴近脸庞良久不舍,然后命内管事双手奉予陈宇杰,并带领房内养娘悉数退出。
解开织锦的缎袋,内有一卷檀轴的画卷,陈宇杰徐徐展开立轴,一幅栩栩如生的彩绘工笔仕女图呈现眼前,不觉令他大吃一惊。他所惊讶的,并非画中少女的绝世姿容,而是那熟悉的丰额深目,几乎呼之欲出又一时记不清究竟是谁。他的沉思被张夫人打断:“这就是潇潇,她自己所画最为传神。可惜,老身再也见不到了。老身只盼有生之年,她能平安返家见为娘一面,只要亲口听她叫一声娘就好!”陈宇杰闻言亦是一怔,问道:“碧筠还活着?”
张夫人的上房内经久弥漫着一缕沉水香的幽雅气息,令入者自然而然屏息凝神,肃然心静。两行浊泪顺着布满皱纹的面颊涓涓而下,张夫人仰首叹息,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或许,真的是老身错了。当初只教潇潇安分守拙,也就不会惹祸上身,被申士卿慕名纠缠不休。自从你家出事之后,外间流言四起,到处传闻你之所以走脱,是我家暗中传递的消息。申士卿趁火打劫,请托知府大人上门强媒硬保,旁敲侧击若不答应便也是通倭叛贼的亲戚余党,甚是疑心你漏网之后一直匿藏我家。范家世代书香门第、清白做人,如何担待得起这千夫所指、辱没先人的通倭大罪,逼不得已应允婚事,以示与通倭叛贼再无瓜葛。”
话到此处,张夫人哽咽难言,停歇良久才继续道:“范家虽非诗礼大家,但潇潇也自幼聆听圣人教诲,深明烈女不事二夫。虽未过门,但既已定下婚约,便生是你家的人,死是你家的鬼,断不肯改适他人,也不信令尊会犯下那等大逆不道的十恶之罪,甚至长跪苦求她爹爹上疏朝廷彻查真相。婚期渐近,不曾想潇潇得知你逃亡外在,竟暗中求老身放她出去寻你,声称不管山高水长还是千辛万苦,她都誓死追随夫君。还说弘治年间出了个黄善聪,乔装七年全节完贞而归,她也决不会作出半点有辱家声门风之事。可老身哪里能答应,深宅高墙外的沧桑世道、险恶人心,岂是她一个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千金小姐能随意走动的。谁知潇潇竟立定主意,在结亲前夜带上丫鬟墨馨留下画像悄悄乔装出走,从此便失了音讯,下落不明……”
倏忽间,陈宇杰彷佛心底那座旌表烈女的冰冷石坊,已幻化成画中坚贞不二、可歌可泣的柔情少女而心神荡漾,继而心潮澎湃,动情恳求道:“岳母大人,若肯将这幅画像交于小婿,便是天涯海角,我也要寻碧筠回来。”张夫人点头应允,又失声而痛哭道:“潇潇托付与你,切莫负了老身所望!”
忽然,陈宇杰转念又问道:“但那个在申家投水而死的女子又是何人?”张夫人闻言扼腕长叹,道:“花轿临门,却没有女儿出阁行礼,不仅有辱门风,更会成为全城的笑柄。我与老爷陷入两难之际,家有义婢孤女,念及往昔救命恩情无以为报,竟主动提出代大小姐出嫁。谁知,那也是个性情刚烈的好姑娘,竟在拜堂之后投池自尽,成全了潇潇的名声……”
张夫人顿时泪雨滂沱,将天青色百寿缂丝大衫的衣襟处浸湿一片。她不知道,窗外一人悄立多时,此刻亦是泪流满面。范煜的满怀思绪也已回到了五年之前:
申士卿送邸报过府,一切婚约障碍俱以扫除,这门婚事再无推脱的余地。张夫人反复权衡过后,终于强撑病体上了香洲的绣楼,搂住爱女嚎啕痛哭良久,临了收起眼泪,咬牙决绝道:“认了罢,这就是女儿家的命!来世投胎前一定看清楚,千万不要再做女儿身!”
范煜止步楼梯口不便上楼,也生怕承受不住那种悲辛无尽的哀伤,一如现在这般躲在窗外又不肯远离,当他偷眼去看范潇送张夫人下楼时,却惊讶于范潇那神色如常的脸上殊无泪痕。
当晚,范潇的小丫鬟墨馨悄悄溜出内宅来曼陀馆找范煜,说大小姐在荷风亭赏月。他心知必有要事相商,当即起身往内宅而来,举目遥望后花园中,但见四壁枯荷、三岸败柳、半潭秋水、一房山亭。范潇手持一柄海棠绢宫扇,斜倚着荷风亭的朱漆栏杆仰首轻叹,满目惆怅。他已分辨不出眼前这个对月长吁的性情中人与日间那个哀莫大于心死的贞静女子,究竟哪个才是他心中真实的碧筠。
范煜呆立良久,倒是范潇先朝他招手道:“煜官,你来了!今夜月色虽不算完满,但我恨不得将这花木、山石、水池的景致统统牢记在心上以免日后忘却了。近日,我常常翻阅往昔与性灵社诸君子笔谈神交的书信字画,甚至连梦境里也都是犹龙那些或夸赞信义、或褒扬机智的古今杂谈。也许,千山万水,天遥地远,再也见不到了!也许……衣冠未必皆男子,巾帼如何定妇人。”
范煜亦黯然神伤,但听到范潇末了所吟的对子,竟是心有感触,接口念道:“自古姻缘天定,不由人力谋求。有缘千里也相投,对面无缘不偶……”他们之间那份自幼相知的默契只需点到为止,双方会心一笑就已彼此不言自明。
此后的半月中,范潇彷佛真的认命了,极为安分守己地跟随游大娘熟习为人妻室的持家之道,而一切外松内紧的暗中准备丝毫未引起家人的异样察觉。直至迎亲前的深夜,范煜从管家张胜处顺手牵羊摸了后角门钥匙,亲自将范潇和墨馨送出家门,暂时安顿在人去楼空的梅世衡旧居。
范煜心中只盼明日大闹一场令申士卿丢尽颜面而告吹婚事,届时便可接范潇返家,哪知刚推开后角门,就见后花园中的灯笼火把照若白昼,范枢与张夫人在众管事的簇拥下满面冰霜。大小姐的失踪,不出一个时辰就惊动了全家,范煜起先尚百般抵赖,最终挨不住皮开肉绽的家法伺候将逃婚大计合盘托出。张夫人匆忙备轿同众养娘赶往梅家,岂料范潇主仆早已不知所踪,只在墙壁上留下《沁园春·读四声猿》的下半阙。
范煜后来才彻底省悟到那副模凌两可的对子:当他会错意决心演一出《乔太守》中的孙玉郎弟代姊嫁时,而她却是腹中另有筹谋,誓要与《女状元》里的黄崇嘏一争高下。
范枢闻讯愈发心急如焚,命家仆趁夜深闭城之际赶紧在城中各处查访,务必要在天亮前将大小姐平安带回家中。张夫人却劝阻道:“今夜兴师动众闹得满城风雨,与明日花轿临门发现逃婚夜奔,同样会令范家在城中声名扫地。”一语惊醒梦中人,范枢不得不作罢,问计于张夫人道:“以夫人高见,如今当如何善后?”
张夫人好似成竹在胸,说道:“潇潇的事,容过后再议,先且顾眼下。”说罢目光徐徐落在游大娘身上,悠悠道:“游嫂,这些年我待你如何?”那声音甚是轻柔缓和,但游大娘已如坠冰窟一般颤栗不止,伏地哭泣道:“这些年来,夫人待我们母女恩重如山,没有夫人,我和婉孺早已为奸人所害……难得夫人为婉孺寻得一门好亲,敢不从命。”
张夫人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颇为欣喜道:“婉孺,从小在我跟前长大,如同我亲生女儿一般;游嫂今后的一应养老送终,自有范家子孙料理。”游大娘闻言含泪起身,去领游婉孺来拜见义父义母。
范煜此生都无法忘怀这个品貌学识丝毫不逊色于主家小姐的犯官之女,曾经斜倚湖石吟诵《孔雀东南飞》、如捧心西子一般的柔弱女子,竟会一语成谶,在代嫁当日毅然决然“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将娇如鲜花、灿若云霞的美好生命付于一池清水。可又有谁会为一个婢女“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古诗中的兰芝死后尚有“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的结局,而婉孺的香消玉殒,赚来的是范氏门楣的无尽荣耀,而且一切尽是以碧筠的名义。不久,游大娘便郁郁而终了。
范煜曾听说婉孺投池当日,有人冒以性灵社中人的名义,将“士为知己;卿本佳人”八个字题到申家大门外的照壁上并且全身而退,他知道除了碧筠,没有第二个人。时过境迁,他以为她会回来,是时候回来,可始终没有回来。他不敢指责祖父的奏请旌表、也无法埋怨碧筠的存心欺瞒,除了痛恨申士卿的贪婪霸道,也迁怒陈宇杰这个罪魁祸首。
性灵社散了、碧筠走了、婉孺死了,一场人命官司最终不了了之,只换来三年后范枢的回京复职。范煜彷佛成了失去三魂七魄的行尸走肉,任由家中安排,娶妻生子,纳粟入监。张夫人选定的孙媳是文从简的堂妹,为人温柔娴淑,与他结缡以来琴瑟和谐、相敬如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