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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冥婚 田尔耕当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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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尔耕当下抱拳施礼道:“田某已交割完毕,这就告辞了。”陈宇杰亦抱拳还礼,忽见西首归极门内走出一人乌纱唐巾、紫衫角带正沿内金水河朝会极门而去。那人约四十开外的年纪、消瘦的面容却透着神清气朗,远远望见东边内阁值房前尚未散去的人群,露出一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神情,近前见到两名锦衣卫大汉将军的首领也不行礼,反而一翻白眼、昂首阔步而去。田尔耕无奈讪笑道:“此人是文华殿中书舍人赵士祯,写得一手好字,在京中是数一数二的,他的题诗扇面最得万岁爷喜爱;只是这狷介清高、孤傲不群的性子,在宫中也是独一份的。”
皇帝长年罢朝、两宫三殿连灾,令曾号称三大殿殿柱的锦衣卫大汉将军,现如今连惜薪司的柴禾都不如。陈宇杰接任未几,深感终日无所事事而百无聊赖,他时常忆起少年时代随父征战宁夏的英雄气概、率部长途奔袭擒拿沈惟敬的意气风发以及誓死力抗强敌赢得稷山首捷的豪情壮志,甚至连睡梦中也彷佛反反复复听见邢玠的召唤:朝鲜才是一展抱负、大有作为的英雄用武之地。
陈范两家联名上奏褒扬烈女的表章,很快得到了司礼监的批红:为旌扬天下烈女节妇典范,特旨发放内帑纹银五十两,敕建贞节牌坊一座。范枢与陈敬德闻此喜讯,煞有介事地挑选黄道吉日,筹备在年后迎娶神主的冥婚大礼。陈宇杰连日烦闷,偶然间听闻邢玠上奏再请增兵援朝、兵部正遴选从征将帅时,不由喜上眉梢匆忙前往兵部请缨。
小李相公得知来意却不予置评,反而问道:“令尊正为你筹备婚事,何故急于出征?”陈宇杰大义凛然道:“记得古时有位大将军曾言道:匈奴未灭,无以成家!”小李相公忍俊不禁,纠正道:“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你说的是汉朝的冠军侯、骠骑将军霍去病!可惜,你,却生错了朝代。”
见他一脸的茫然不解,小李相公遂搁笔停书,继续言道:“前汉霍骠姚,以皇后外甥的身份少年从征,饮马翰海,封狼居胥。但如今是大明的天下,自我成祖文皇帝靖难登基、迁都燕京以来,你见过本朝还有干政的藩王或掌兵的外戚么?虽说只有皇后或太后的父兄,才称得起国丈和国舅,但令妹一旦纳入后宫,无论有宠与否,你都不再是朝廷的人,而是隶属宫中。或许,这便是令尊得以顺利翻案所付出的代价!”
陈宇杰不及小李相公说完已倍感难堪,急躁道:“你的意思,我是宫里的人?”在他的印象中“宫里的人”,除了帝后嫔妃及各宫都人外,便只有宦官内侍了。
小李相公轻声叹息,道:“如今令尊旧伤难愈,隶属五军都督府,无非是养老的虚衔;而你,照例入选锦衣卫世袭四品职官,是不可更改的大明祖制。锦衣卫直属圣上,这才是真正的天子近臣。兵部可以通令临洮总兵刘綎、广东副总兵陈璘及罢职老将邓子龙等人率部援朝,却无权征调锦衣卫的武官,尤其是外戚中人。当年太祖高皇帝钦定的规矩便是只与富贵,不得干政!”
陈宇杰当下听明白了小李相公的言外之意:朝廷与宫中的界限泾渭分明,而他从此便势必困守北京,小心翼翼收敛起曾经的雄心壮志将其折翼囚笼。他不由起身深深吸纳一口兵部公事房内几近凝结的空气,瞬时从头到脚彻骨的冰冷。正欲行礼告退,他却被小李相公书案上用青玉镇纸压着的一纸风骨可鉴的真楷书法所吸引,那是一尺半见方的两个大字“贞烈”,只是尚未题款。
小李相公见状,浅笑解释道:“终究拗不过令尊的盛情,少不得勉为其难了。容我片刻落款完毕,你带回勒石即可。至于墓志铭,尚待时日,需容我空暇。”他说着舐毫吮墨,提笔而书,口中却问道:“你主动请战,可与你婚期将至有关么?那日我在府上见你对这桩冥婚似乎颇为抗拒、不甚情愿……”
他的一点私心未料竟被小李相公窥破,遂坦言抱怨道:“自古只有烈女殉夫,贞妇守节,望门寡抱着神主牌拜堂成亲的,即便是娶神主,也不过男子另娶新妇前的仪式。哪有单独迎娶神主且三年不续娶的道理,我知道爹爹知恩图报,但也不能惹天下好男儿耻笑!”
小李相公一面继续提捺,一面点头赞同,最后却冷冷吐出一句:“那位范小姐算是白死了!”陈宇顿时杰大为窘迫,讪讪道:“范小姐的贞烈义举,自是令我钦佩敬重……门生本非负心薄幸之人,只是……我,实不愿与范家再牵扯任何瓜葛。范伯父的为人,想必恩师也心知肚明。”他终于一口气吐露出深藏心底多年的憎恶与不满。
适才漫不经心搦管运笔的右手霎时停顿,任由饱含浓墨的毫峰在素白的生宣上化开一晕污迹,他陡然起身,弃笔而去,吟道:“红颜胜人知薄命,莫怨东风当自嗟。”
“你说什么?”他被眼前的骤变怔住了,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一向在百万军中谈笑风生、镇定自若的小李相公罕有的失仪举动,他隐约是第二次见到。
祖上的荫功使得家门有幸出了一位蒙皇帝恩典敕建贞节牌坊的殉夫烈女,这令入朝未久、根基不稳的陈家骤然间身价大增。一场隆重而盛大的冥婚,陈范两家之间紧锣密鼓地筹备着,而“范小姐全名全节,陈指挥有情有义”的佳话,也顷刻间传遍北京。陈宇杰纵然千般不情不愿,但终究不敢忤逆老父之意。
娶亲当日,陈敬德在中堂焚香祭告祖先及亡妻后落座,陈宇杰身穿吉服行礼如仪,拜毕起身立于父亲南面,陈敬德根据官媒的反复教导,吩咐道:“躬迎佳偶,釐尔内治。”陈宇杰亦依制回答道:“敢不承命。”陈宇杰礼毕,朝父亲再拜而退,由官媒引导骑马率花轿鼓乐仪仗前往迎亲,直至范枢寓所门前下马立定。
范枢亦告庙礼成,闻知女婿已至门外,当即命人大开中门迎接。陈宇杰见中门洞开,出迎的女家主婚人范枢居然请了萧大亨,于是上前一步,一揖行礼,然后分列左右入宅,手捧木雁的执雁者亦跟随陈宇杰身后。至中堂奠雁,萧大亨面西而立,陈宇杰亦起身再拜,从执雁者手中接过木雁,双手奉于萧大亨作为迎亲贽礼。
陈宇杰依礼退出大门,范枢闻讯方入中堂坐定,请出范潇的神主牌,命陪嫁婢女怀抱神主牌朝自己四拜后,对着神主牌郑重道:“往之女家,以顺为正,勿忘恭肃。”身旁侍立的侧室则暂代嫡妻,告诫道:“必恭必戒,毋违舅姑之命。尔忱听于训言,毋作父母羞。”礼毕命陪嫁婢女奉神主牌出门上轿返回华亭伯府。
花轿临门,陈宇杰早已先行返回府门前迎候,见陪嫁婢女从轿中请出神主牌,上前作揖见礼,然后在前引导神主牌入门。迎至新房内,陈宇杰在从人引导下进东里间盥洗,而陪嫁婢女则怀抱神主牌进入西里间。喜娘奉上热手巾悉心擦拭干净神主牌后,终于将“大明诰授陈门范氏恭人之灵位”供奉于香案右侧并进上食案,同时请陈宇杰入西里间立于香案左侧,略尝酒食后上香祭酒而去。
仪门外的厅堂及院落中一早摆满了酒席,华亭伯府以冥婚大礼迎娶烈女神主过门的消息早已轰动北京,不仅五军都督府及厂卫的武官悉数道贺,连六部九卿的堂官亦半数登门观礼,甚至内阁三辅臣也都送了贽礼。小李相公因公务缠身,赴天津卫巡视海防水师未及归来,临行前交代其岳父沈一贯一并送上贺仪。
陈宇杰一一敬酒至黄昏散席人已微醺,回到新房见迎亲喜娘们早已散去,只有那新来的陪嫁婢女仍留在房内,便道:“你先下歇息,明日尚有告庙妇礼未成。”那婢女闻言不退,近前万福行礼请安,柔声道:“婢子原是伺候大小姐的丫鬟,名唤砚润。奉夫人之命,代大小姐荐姑爷枕席。若蒙姑爷不弃……”
他原本已被那套严格遵循品官婚礼定制的繁文缛节折腾得精疲力竭,听闻此言却反而有些酒醒,不由举目端详面前这个桃李年华的姣美女子,但心中却万分狐疑不知范枢此举是何用意,直视良久,终于道:“你只需每日照料好你家小姐的神主牌即可。”说罢起身自回东里间卧房休息,而此后十天亦都是如此。
到第十一天上,砚润竟跪于东里间门口,道:“姑爷既无意收纳婢子,就请姑爷亲自送婢子回范家罢,勿耽误了婢子的青春。”作为陪嫁婢女,这话说得极为放肆无礼,陈宇杰不由火冒三丈,开门道:“你要回便回去,华亭伯府恕不相留!”砚润闻言却伏地叩首道:“姑爷见谅,恕婢子奉夫人之命前来相试姑爷。夫人说姑爷若是至诚君子,便请过府一叙,夫人尚有一件陪嫁的稀世珍宝须亲自交付姑爷。”
“夫人?”陈宇杰不由疑惑道,“岳母大人不是远在江南家乡么?你且起来回话。”砚润起身道:“大少爷纳粟入监,一个月前来北京国子监坐监读书,夫人不放心也跟着一同来了。”陈宇杰心觉此事越发透着诡异:范枢在之前的纳征、请期、迎亲以及三朝归宁诸礼中都是以侧室代嫡妻之职,而他去范家也始终未见到长房嫡孙范煜的身影。他沉吟半晌道:“送你回去自是无妨。你家小姐已经不再人世,我便是要了再多金珠宝贝也于事无补。”
砚润再次郑重下拜,道:“难得姑爷重义轻财,大小姐总算得遇良人。夫人说,无论如何,请姑爷明日未正代大小姐再行归宁之礼,了却夫人的一点慈母苦心。”告庙成妇后的归宁礼已在冥婚后三日成行,而张夫人此举之意,显然是要陈宇杰单独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