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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困兽 小李相公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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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相公正批注、摘句兴浓,忽被签押房外的争执声打断,不由蹙眉不悦而搁笔放下手中的《纪效新书》,命执意不肯离去的陈宇杰入内,责备道:“‘聚众谋反、残杀中官’都是十恶的大罪,便是大赦天下十次也无济于事。”陈宇杰一脸窘迫,道:“恩师都知道了……”
“嗯,”小李相公点头道,“近两年矿监税使频繁出京扰民,类似民变已多不胜数了。你若牵涉其中,势必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这正是上疏者的釜底抽薪之计。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纪天成死罪虽免,活罪难逃,远戍贵州平越卫。”陈宇杰不由大吃一惊,道:“是临近播州的平越卫?”他心中暗思着这几乎等同于让纪天成去送死。
小李相公目光深邃地凝视着悬挂粉壁的大明地图,道:“正是。邢督师亲点王士琦入朝平倭。王士琦刚走,杨应龙又不安分了,纵兵洗劫江津、南川后,兵临合江城,索要仇家袁子升,守官被迫将人缒下城,当即乱刃分尸;继而统苗兵劫掠贵州洪头、高坪、新村诸屯,又侵占湖广四十八屯,阻断驿站交通;为追杀报复当年告发他杀妻谋反的仇人宋世臣、罗承恩等人,袭破偏桥卫并在城中大肆戮人父母、淫*人*妻*女,备极惨酷……若非如此,厂卫岂肯同意放人。杨应龙的仇家但凡稍有懈怠,必遭灭顶之灾。纪天成一身本事,戍守平越卫便是安插了一枚钉子在播州之南,但此番前去,是福是祸,也全凭他自己了。纪天成即将押解出京,你若现在前去,或许还能见上一面。”
陈宇杰不及道谢匆匆而去,追出永定门终于见到带枷而行的纪天成,但纪天成有意避嫌,只说了一句“是我自愿去的”,便吩咐押解差官上路。送别纪天成不出一个月,申士卿押解进京,锦衣卫查证陈敬德一应罪名俱为构陷不实,但申士卿在家乡多行不法,勘审各案尚待时日,故暂时收监诏狱以便一并服罪。陈宇杰闻讯正式至礼部呈请恢复本名。
万历二十五年十二月,朱翊钧册封都人陈氏为宁嫔,但以两宫三殿灾为由,一应典仪俱以减杀,其父陈敬德恢复华亭伯爵位,授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兄陈宇杰授锦衣卫世袭指挥佥事,宿卫宫禁。陈宇杰终于完成母亲昭雪沉冤、重振门庭的心愿,但陈母已因浣衣局的繁重劳作而过早离世并且骨灰填井。陈家父子不得已强忍悲痛上疏奏请追赠诰命以告慰亡灵。
范枢,是陈家父子迁居华亭伯府后登门道贺的第一人。自那日陈宇杰突然现身公堂过后,范枢便时常心惊肉跳、彻夜难眠,他并非衔恨陈宇杰当众给予的难堪与羞辱,而是那一纸诉状的娴熟刀笔与老辣章法,更令他不敢多想又不得不反复思虑筹谋。
陈敬德拄着拐杖命儿子扶着勉强起身至堂前迎接,却惊讶于范枢的一身素服,而且脸上殊无道贺的喜色。正待发问之际,又听门房来报兵部的李侍郎来了,陈宇杰便迎了出去。小李相公进门见到范枢也是一怔,寒暄过后分宾主落座,方欠身问陈敬德道:“不知华亭公下帖唤下官过府,所为何事?”陈敬德被问得瞠目结舌,陈宇杰也奇怪道:“下帖?门生乔迁新居,府中尚未洒扫,怎敢烦劳恩师过府一叙。”
范枢却呵呵一笑,接口道:“恕老夫冒昧,虽与李大人同朝为臣,但向无交往亲近,只恐凭这张老脸难以请动像李大人这样的天子近臣、阁老佳婿。”小李相公面色略沉但旋即平复如常,道:“范大人过誉了,下官亦有一年多未曾得见天颜,‘天子近臣’,愧不敢当。”范枢捋髯哈哈大笑,道:“是李大人过谦了。不知李大人府上何处?”小李相公答道:“下官乃是湖广襄阳人氏。”
范枢仰首若有所思道:“可李大人的官话如何带有江陵口音,却不似襄阳。”小李相公浅笑答道:“哦,佩服,佩服!家母的确原籍江陵。”陈宇杰侍立父亲身旁,静听两人的对答,但觉小李相公一口官话吐词清晰、字正腔圆何曾夹杂半分湖广乡音,又听范枢道:“如此看来,李大人与老妻也算是半个同乡了……老夫今日借华亭伯府一方宝地,只为一事希望两位鼎力相助。”范枢说着又望了陈敬德一眼,顷刻间神情黯然、语调哀伤。
陈敬德见范枢素衣道贺已知必有古怪,当即出言动问道:“范大哥究竟有何烦恼?”范枢忍不住掩袖失声道:“贤弟一家昭雪沉冤,可怜小女为了陈家的声誉,投池殉节……”陈敬德瞬时心中了然,说道:“范大哥教女有方,令爱之死,我和宇杰自是万分痛心惋惜,范大哥的意思,是要奏请朝廷旌扬表彰、修建贞节牌坊么?”
范枢屈身近前朝两人一揖,道:“老夫明日将赴通政使司上奏陈情,如今贤弟贵为皇亲,李大人又深得圣眷,还望两位在内阁与司礼监多加美言,以求朝廷早日颁下恩典。”陈敬德闻言不悦,道:“范大哥这是何言?请立贞节牌坊、表彰节烈女子,岂独是范家之事,自然也是陈家之事,明日陈范两家联名上奏朝廷才是正理!”
范枢听罢不由老泪纵横,转身引袖轻拭浊泪,然后向一言不发的小李相公,道:“小女虽葬身鱼腹、尸骨无存,但设立衣冠冢始终是老夫未了之心愿。李大人满腹珠玑、文采风流,而且既是宇杰的恩师,也就是小女的长辈,若得有幸为小女题写墓志铭,相信小女必能含笑九泉,早日托生成人了。”陈敬德亦附和道:“范大哥所言极是,此事李大人莫属,万不可推辞。”范枢又继续道:“久闻李大人的真楷师法钟王又自成一家,若蒙朝廷颁旨旌表,一应题刻,更免不得劳烦……”范枢话到一半,忽然默默退回座椅之中不住长吁短叹,陈敬德见状道:“范大哥,这又是为何?”
范枢哽咽道:“我竟忘了,未嫁之女是进不了祖坟和祠堂的,可怜我那潇潇,却要作孤魂野鬼……”陈敬德思量片刻,毅然决然道:“便是范大哥不提,小弟亦正有此意。令爱是为陈家殉节,自然生是陈家人,死是陈家鬼。一应娶亲礼仪便如令爱在世嫁进陈家一样,断不会有半点疏忽怠慢,宇杰也从此三年不娶。”
陈宇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道:“爹,你说什么?”始终未置一辞的小李相公,却如梦初醒一般,道:“冥婚?适才所请,恕下官才疏学浅,只恐难以胜任。兵部公务繁忙,容下官先行告退。”说罢起身,一揖而去。
锦衣卫的调令不日到了五军都督府,陈宇杰遂前往锦衣卫大汉将军值房接任。原任锦衣卫指挥佥事田尔耕因奉调经历司,见接任到来当即交割清楚印信、文案,随后又取了名册领陈宇杰入午门内校阅当日宿卫的大汉将军。但与名册定员中的一千五百之数相较,实际点卯不足一成,而且金瓜斧钺、盔明甲亮之下竟掩盖不住一派暮气沉沉的懒散颓废,远非想象中禁宫宿卫应有的威武雄壮。
田尔耕一面吩咐众人各归其位,一面指着内金水河以北遍地瓦砾堆的三大殿废墟,向眉头深锁的陈宇杰解释道:“大汉将军原是三大殿的殿廷侍卫,自太祖老爷起从勋戚子弟或民间选取相貌堂堂、身材高大的青壮之士,执掌卤簿仪仗、侍从扈行圣驾朝会、巡幸以壮声威,遇到那班不识时务、冒犯主上的官员,执行廷杖亦为职责所在。但当今万岁爷罢朝已近十年了,说来惭愧,田某在三大殿宿卫数载竟未有幸一睹龙颜。因而大汉将军中半数勋戚世官非发俸之日往往难得照面,甚至有人连俸银也由家仆代劳了;近年来两宫三殿连遭天火焚毁,午门内各处均在清理或修缮,如今连流官也疏于应卯。其实,锦衣卫中像陈指挥这样的戚畹,原本不必每日亲临,自有属下流官料理即可。”
陈宇杰不经意间侧目瞥见东首残垣断壁的会极门南侧约有二三十科道言官立于内阁值房门前久久不肯离去,田尔耕见怪不怪,只叹息道:“如今万岁爷的性子也慢了,若是早上七八年,此刻已下旨拖出午门廷杖了。瞧,张阁老、沈阁老顶不住了。”陈宇杰顺着田尔耕手指的方位,只见两位须发斑白的老者一前一后从内阁值房中出来。为首的是张位,声色俱厉中透着精明强干,挥舞衣袖大声呵斥道:“统统回去!一个个在此要挟政府、讪君卖直、沽名钓誉,究竟是何居心!”身后的沈一贯则是一团和气,一个劲作揖还礼道:“张阁老自有他的难处,还请诸位多多体谅、包涵才是。”张位却似不领情,回头申斥道:“沈阁老休与多言,切莫丢了内阁的体统!”
田尔耕饶有趣味地看完内阁值房前的对峙,竟告诫陈宇杰道:“身为禁宫宿卫,前朝廷争最好熟视无睹、充耳不闻为妙,万不可参与期间,厂卫向来只听命于万岁爷及司礼监。”陈宇杰不明所以,道:“田指挥的意思是?”田尔耕一怔,旋即释然道:“也难怪,陈指挥年轻且入朝时日尚短。这些官员俱是为立东宫而来。”
万历二十五年八月,皇长子朱常洛年满十六岁,依旧例应是皇子成婚的年纪。但多年来名分未定,典仪无据,忠谏直臣再度纷纷上奏早定国本,为朱常洛请立册、冠、婚三礼。内阁首辅赵志皋急火攻心而卧病不起,张位与沈一贯则如临大敌、严阵以待,如履薄冰般注视事态的进展,一切只因为前车可鉴。自申时行起,继而王家屏、王锡爵,三任首辅无不因此事或开罪群臣,或触怒龙颜而被迫挂冠离任。
皇太子,历来都是国之大本,君之储二。依照大明祖制,册立东宫,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中宫王皇后自万历九年诞育皇长女荣昌公主后再无所出;朱常洛的生母王恭妃原先不过是慈宁宫的都人,偶然间得遇朱翊钧临幸并无殊宠;而唯一令朱翊钧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则是翊坤宫的皇贵妃郑氏。子以母贵,自皇三子朱常洵出世,一场旷日持久的立储争议,便在朱翊钧与朝臣之间反复拉锯。在历经无数朝臣杖责贬官,朱翊钧几番改口而失信天下后,因“三王并封”事件下野的王锡爵,终于在致仕前勉强为十三岁的朱常洛争取到出阁讲学的读书机会,但一应礼仪、讲官待遇均远逊于历代东宫太子。
三载光阴如白驹过隙,总角少年的朱常洛转眼已至婚龄,由于储君与亲王地位悬殊,名分不定,使得冠礼、婚礼俱无法行进而迫在眉睫。朱翊钧面对群情激愤的臣下,一如既往匿藏深宫装聋作哑,以不变应万变。田尔耕藉祖父甘肃巡抚田乐的恩荫效力锦衣卫多年,见惯了变幻莫测的宫闱纷争更早已洞悉明哲保身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