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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将军 一席丝丝入 ...

  •   一席丝丝入扣的推断剖析恍若小李相公在场亲眼目睹一般,令四年前那段夺妻谋害的因果清晰再现。倏忽间,一股寒意升上背脊侵透骨髓,陈宇杰愤恨道:“我一直以为是我家势败,范伯父生怕受累,这才急于嫁女脱离干系!”小李相公转身至棋盘前,起食指轻推象棋残局中所剩无几的棋子,以卒四进一直逼九宫,慢条斯理道:“你家八月查抄,而你那范伯父同月嫁女,这未免过于巧合。你该去都察院击鼓鸣冤了。”
      小李相公忽然话峰一转,又问道:“你回京去见过张阁老了么?”陈宇杰摇头否认,小李相公哼了一声,淡然一笑道:“邢督师每每遣人回京,必会先行问候张阁老。你不知么?张阁老虽为次辅,但向来处事明断果决,如今首辅赵阁老年迈体弱,内阁诸事都委决于他。其门下更是人才辈出,东征文帅邢玠、杨镐俱为其所荐。家岳虽年长于张阁老,但于内阁三辅臣中资历最浅,远比不得张阁老追随首辅并共事多年的情谊。邢督师果真是刻意舍近而求远了……把这一字不漏背熟。”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笔墨方干的状纸。
      诉状是以陈宇杰的名义告状申士卿谋夺人妻、陷害忠良、仗势欺凌、逼婚致死;同时状告范枢罔顾伦常、一女二聘。陈宇杰阅毕颇为不解,道:“申士卿为夺我妻,害得我家破人亡,我恨不得生食其肉,但范伯父始终是家父的结义兄弟,如今已死了女儿,再牵扯其间,只怕有失厚道。”
      小李相公听罢,不由放下手中掂量的棋子,回身端详了他一番,叹道:“你倒是难得……但是仅凭沈惟敬的供词,远不足以去都察院翻案。所谓‘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状告你那范伯父,绝非是为了揭人旧疮,而是要引来朝野公议。范大人若想自证清白无辜,势必说出当年申士卿如何陷害你家、夺妻逼婚的实情。当初事情的原委及许多利害干系,或许以他这当事者身份自然会比旁人更为清楚。朝廷已下旨于三日后在都察院三堂会审石星、沈惟敬。届时不仅三法司的堂官共聚一堂听审,翰林院的庶吉士、观政进士,甚至宫中的厂卫首领也都会莅临旁听。此时击鼓鸣冤,势必舆情哗然,便是三法司有意偏袒推诿,也会有所顾忌。”
      沈惟敬押解回京,革职待罪的前兵部尚书石星亦当即下狱听勘。朱翊钧盛怒未消,下旨命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堂会审,以重罪议来。因涉及军政机务,都察院大堂只闭门会审。开审未几,都察院大门外一阵吵闹喧哗,继而鸣冤鼓大作。主审的刑部尚书萧大亨一脸不悦,忽见衙役自角门入禀,道:“门外有一六品武官击鼓鸣冤。”萧大亨一怔,道:“不是吩咐下去了,今日专审石星、沈惟敬,他事改日再理。即是有职武官,容他挂号立案,改日再来!”那衙役回答道:“那官爷口口声称与本案相关,非要面见三位大人,小人再三劝阻,就是不肯回去。”萧大亨道:“既是如此,开门唤他入内。”
      都察院大门轰然洞开,陈宇杰放下手中鼓槌整衣入内,抬眼环顾四周,见三位主审堂官一字排开,两旁皂隶持棍挺身而立,一身囚衣的石星、沈惟敬则跪于堂前,于是递上状纸颔首施礼,道:“标下原是壬辰年征倭副总兵官华亭伯陈敬德之子陈宇杰,现为征倭副总兵官解生将军麾下神机营千总,一告长洲监生申士卿谋夺人妻、陷害忠良、仗势欺凌、逼婚致死;二告原右都御史范枢罔顾伦常、一女二聘。家父陈敬德忠君爱国,四年前在朝鲜失陷敌阵生死不明却为奸人诬陷通倭卖国……”
      话音未落,方才肃穆的都察院公堂两侧,那班旁听的翰林院庶吉士、观政进士已是一片交头交耳、窃窃私语,继而哄笑不绝、此起彼伏,那段痛陈忠臣蒙冤、烈女殉节的血海深仇不经意间在众人听来彷佛成了一个插科打诨的诙谐笑话。萧大亨轻轻痰嗽一声、一拍惊堂木,喝道:“肃静!你究竟所告何人?”陈宇杰故作镇定重复道:“一告长洲监生申士卿谋夺人妻、陷害忠良、仗势欺凌、逼婚致死;二告原右都御史范枢罔顾伦常、一女二聘。”
      萧大亨一脸尴尬,欠身将状纸递予上首都察院右都御史,道:“大人,以为如何……”未等萧大亨说完,东首堂官那清癯的面容早已阴沉似水、双肩瑟瑟抖动,起身动怒道:“原告远在朝鲜,首被告尚居江南,至于次被告,须容老夫先行回避为是。退堂!”说着亦重重一拍惊堂木。在衙役低沉的“威武”呼喝声中,陈宇杰猛然抬头惊觉,那都察院的主审竟是多年未见的范枢!
      “且慢!”陈宇杰闻声忽见公堂屏风后面转出两个人来,前者年长无须,一身的蟒袍玉带显然是宫中某位地亲权重的大珰;后者身穿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却是认识的:曾在北镇抚司见过的锦衣卫掌卫事都指挥使骆思恭。骆思恭见他也是一怔,转向躬身道:“启禀督主,沈惟敬便是此人擒获并押解回京的。”那年长者环顾四周却轻声细语道:“奉旨会审石星、沈惟敬这两个逆贼岂可因此中断。陈敬德一案,另交由锦衣卫审理,一应案卷交付北镇。”骆思恭随即应声道:“陈千总,今日事你且先行退下,待后日会审结案后,请与范大人一同来北镇辨明实情!”
      锦衣卫接管陈敬德一案,一切尽在小李相公的运筹帷幄之中,唯独漏算的,似乎是陈宇杰赴都察院击鼓鸣冤,而被告却是三法司主审堂官之一。但身为朝廷重臣的小李相公又岂会事先不知情,一种被人愚弄戏耍的莫名愤怒升上心头,那日小李相公在弈茗苑中执棋观谱、踌躇满志的恬淡神情跃然眼前,而最后“卒四进一”的一手,陈宇杰蓦然暗自惊心:隐隐间自己便是那枚过了河的卒子,被人操控一去不回头,只是不知究竟要去前方将谁的军!
      离了都察院穿过几条街便是兵部衙门,陈宇杰上前通报却被拦于门外。片刻后,溪山出来,依旧朝他一揖,道:“我家大人吩咐了,从即日起到官司了结前不见陈千总。大人说了,兵部的堂官不可过问三法司或厂卫的审案。”陈宇杰越发愤慨,直截了当道:“你家大人不知现今的都察院堂官便是我范伯父么?”溪山听罢,“扑哧”一声掩口轻笑,道:“大人一番好意,陈千总却不领情。如今想必司礼监也已介入,相信你家不日便可昭雪沉冤了。”
      陈宇杰听得更是云山雾罩,疑惑道:“你说什么?司礼监介入?”溪山道:“会审石星、沈惟敬这等大案,东厂的厂公哪有不亲临监审?”陈宇杰恍若大悟,道:“你说的是锦衣卫骆指挥身边穿着蟒袍玉带的大珰么?”溪山点头道:“正是,新任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陈矩陈公公,除了他,宫中能穿戴蟒袍玉带的大珰屈指可数。”溪山说着欲转身入衙,忽然又回头俏皮一笑,道:“险些忘了,邢督师解救令尊回朝的公文已经到兵部了,而押解令尊的囚车也差不多快到北京了。”
      岁月如逝,广渠门依旧巍峨雄壮,而世事无常,五年前陈宇杰曾在此处与率部出征的父亲告别,此后家逢厄运灾祸不断,如今更历经艰辛而物是人非,却又返到原地等待父亲的囚车回京伸冤。他在接官亭附近感慨徘徊许久,终于一队兵丁押着一辆囚车近前,而领头骑马带队的,正是纪天成。自校场分别后,纪天成便一直隶属彭友德麾下,初入朝鲜亦屡战屡败,直至青山一战全歼倭寇,正待大展拳脚之际却被邢玠一纸调令召回汉城,安排的新职事是押解姨丈陈敬德秘密通过辽东李氏的辖地关隘,安全返京。
      陈宇杰原本担忧父亲进了北镇抚司不死也会脱层皮,岂料骆思恭及其酷吏爪牙极为谦恭和顺,详加询问口供并画押后,甚至破天荒地允许陈敬德暂时不入诏狱,跟随陈宇杰在外居住。而陈宇杰那日在都察院击鼓鸣冤状告申士卿一案,亦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南省言官参劾申士卿及申家为祸乡里种种不法的奏疏也纷至沓来,锦衣卫的缇骑遂远下江南缉捕申士卿归案候审。对陈家父子不闻不问的范枢,此时也忽然殷勤造访、关怀备至。一面与陈敬德共叙往昔结义旧情,一面痛诉当年如何为申士卿逼迫嫁女以至爱女殉节,至于陈宇杰在都察院公堂上当众给他的难堪,却一句责备也没有。
      但陈宇杰连日来从范枢及北镇诸人的言谈之间隐约得知:宫中尚服局有一陈都人,偶然间得到皇帝临幸并有了身孕。同样都人出身的李太后闻讯,不因其身份低贱,反以景阳宫恭妃王娘娘为例,命司礼监筹备册封典仪。而数月来此事令司礼监掌印太监田义极为头疼:陈都人原是罪臣之女,当年本当发往南京教坊司,机缘巧合下因年幼乖巧而被南京守备的中官看中留下,并在回京述职时带入宫中,这陈都人的父亲便是以通倭卖国论罪的陈敬德。
      陈宇杰不由心中一凛,厂卫一反常态的礼遇、范枢突如其来的念旧竟全是冲着失散多年的小妹。宫中即将册封嫔妃的消息,想必如今避而不见的小李相公也早已获悉,不然岂会连他的书僮也认定有司礼监的介入,便是沉冤昭雪有望了。只是他一时半刻间看不透小李相公的心思与用意:既然厂卫早就有意为他家洗刷冤屈,又何必故弄玄虚去让他三法司喊冤。
      申士卿尚未押解进京,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刑科给事中的一封参劾奏疏,直指万历二十二年夷陵民变中聚众谋反、残杀中官的匪首便是纪天成。纪天成权衡再三,不愿连累表弟一家,竟一人自投北镇抚司揽下所有罪名。陈宇杰则进退维谷,情急之下直闯兵部衙门向小李相公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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