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移花 辞别邢玠, ...

  •   辞别邢玠,陈宇杰命人将沈惟敬押上囚车,一路风尘仆仆返回北京,先在北镇抚司向锦衣卫掌卫事都指挥使骆思恭交付沈惟敬后,遂直奔兵部衙门求见小李相公。
      兵部衙门的二进院落内一片寂静,陈宇杰立于西厢签押房前,溪山与入禀的衙役一同出来,轻声道:“李大人连日在兵部值夜,已经四五日未曾阖眼了,刚刚歇下。若非败绩急报,不必惊扰,公文留下,请明日再来!”他以为是自己错听幻觉,答道:“邢督师命标下回京催饷。”溪山愠怒道:“没听清么?公文留下,人且回去!”说罢转身挑帘欲入。
      似乎院落中的动静还是惊扰到了帘内之人,“何人在外面喧哗?”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飘落院中。溪山立于门首请示道:“蓟辽总督邢玠命神机营千总陈杰送呈公文。”帘内又道:“来的正好!溪儿,你先进来,容我更衣相见。”陈宇杰从纱帘起落的间隙中隐约可见签押房内,凌乱堆放公文的书桌后,一人正伏于案上,但随之而来的是闭门落闩的响动。
      不到半个时辰,溪山再次出来,躬身挑帘道:“陈千总,李大人命你进见。”陈宇杰迈步而入,签押房内已收拾整齐,小李相公一如往昔,正襟危坐,除了满眼红丝,几乎瞧不出一丝倦怠之意。他上前礼毕,呈上公文,退步恭候。小李相公一目十行尽览无余,唇角微微挑起,浅笑道:“邢督师如何让你回京来了?稷山、青山两战,究竟有无与倭寇对阵?还是仅凭沈惟敬手书退敌?”
      不等答复,小李相公已笑意收敛,继而取出另一份公文,轻声掷于案头,道:“究竟萧应宫存心诬陷,还是杨镐、麻贵冒功请赏?”他的不怒自威,亦令陈宇杰深感事态严重,当即单膝跪地答道:“稷山城虽以沈惟敬手书退敌,但此前恶战厮杀两日,门生追随解生将军,出生入死,斩杀倭寇无数,绝无半句虚言。门生身上亦多处为炮火矢石所伤,恩师不信,可命人检验;至于青山之战,但门生并未参与,不敢妄言。”说着伸手欲解开身上的绵甲。
      小李相公不置可否,依旧面如冰霜,肃然道:“不必验看了。孰是孰非,我自会查个水落石出,还以公道!你且起来回话。”须臾,溪山奉上龙井茶,陈宇杰小心翼翼欠身,道:“邢督师命门生回京请示恩师,粮饷补给何时能发往军前?”小李相公哼了一声,悠悠道:“李应试刚走,你又回来了。看来,邢督师决意用车轮大战与我打擂台了。”
      陈宇杰一阵尴尬,说道:“门生岂敢!只是秋去冬来,朝鲜征粮委实困难重重……”小李相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轻叹道:“我已尽力了。朝鲜闲山岛失守,原本进驻旅顺的援朝水师,反过来防备粮道遇袭;能调拨的军需补给我已尽数发往朝鲜,甚至挪用了南省各卫所的饷银。去年三月,天灾烧了乾清、坤宁两宫;今年六月雷火焚了皇极、中极、建极三大殿,如今两宫三殿俱毁,户部征收的税银尽支工部。”
      陈宇杰心急如焚,追问道:“自渡过鸭绿江以来,从辽东进山海关,入京沿途尽是宫中派出矿监税使,声称开矿、收税供奉内廷,还有皇店租银,难道不是用来重修宫殿的么?”小李相公瞥了他一眼,忽然阴阳怪气地揶揄道:“万岁爷的体己钱,又岂容你等惦记和染指?”那样子像极了颐指气使的办差中官,但言语间却浸透着一份自嘲的无可奈何。
      催饷,似乎已无转圜的余地,两人各怀心思而沉默许久,小李相公随手托起茶碗,两指优雅掀盖,用口唇轻柔地吹凉茶汤,轻抿一口,漫不经心道:“请用茶,此事容我思量。”
      长官端茶,此举分明含有逐客之意,陈宇杰不待溪山高喊送客,骤然伏地叩首,连称冤枉:“请恩师为门生做主,门生本不叫陈杰,而是壬辰年征倭副总兵官华亭伯陈敬德之子,名唤陈宇杰。因遭奸人陷害……”
      一声瓷器坠地的清脆撞击惊断了他的自白,小李相公手中的青花玲珑薄胎盖碗倏忽间化作一地碎片,茶水亦溅湿了半幅素色织锦的孔雀补服。他面色苍白,霍然起身离案,口中只道“失陪”二字而去。
      纱帘摇曳渐止,小李相公一去不返,再无现身。溪山上前扶起陈宇杰,然后朝他躬身一揖,解释道:“李大人连日操劳,如今恐已精力难济,请陈千总见谅,天大的事亦容改日再议。陈千总,目前可是落脚邢督师旧居么?李大人若得空暇,小的亦可命人知会。”他颔首默认,从怀中掏出一卷血书递予溪山,道:“标下一家的冤屈尽书其中,请务必代呈恩师过目。”
      一连两日石沉大海,音讯全无。陈宇杰心急如焚、坐立不安,前去兵部打探消息,却从衙役口中听闻阁老千金沈淑人染病,小李相公素来鹣鲽情深,此时更无心理政而告假在家。他正欲打探小李相公在京住处,回头却一眼瞧见溪山姗姗而来,朝他一揖到底,微笑道:“陈千总,叫我好找!请随我来,李大人在弈茗苑等你。”
      小李相公似乎已在棋社的雅室中等候多时,正一人独自观谱弈棋,神情怡然自得,全然没有外界传言中那忧思妻疾的举足无措,见陈宇杰进门,一手阻止了他的参拜大礼,说道:“我已查阅兵部旧档,当年,李如松在平壤大捷后,命陈敬德、查大受二将为先锋开拔王京汉城,不料在途中遭倭寇突袭,退往碧蹄馆更遇倭寇围困,双方恶战伤亡惨重。李如松闻讯,亲率骑兵以鹤翼之阵驰援,但碧蹄馆水田淤泞难行,反而受制被困,更引来倭寇重兵层围。双方混战厮杀半日,幸得杨元率后续援军杀至,李如松才得以脱困破阵而归。此战中李如松亲兵死伤最重,而陈敬德亦下落不明,加之当时援朝的南北兵争功日盛,互有拆台攻讦,李如松本就偏袒所部辽东兵,因而越发疑心碧蹄馆损兵折将,是浙直兵中有人通倭走漏消息所致。而当时,上呈的证据皆指向令尊陈敬德……”
      陈宇杰上前打断道:“家父在倭寇手中受尽折磨,几成废人,沈惟敬深知详情,亦可作证。”小李相公闻言,闭目摆首道:“虽是如此,但凭沈惟敬这奸猾无赖的供词,又岂能呈堂上奏、取信朝廷?而且,你又有何证据参劾李如松是存心挟私诿过?……看来,邢督师是有意给我出难题了。”
      那弦外之音大有意欲隔岸观火,陈宇杰不觉愤然道:“难道普天之下,全是官官相护,竟无一人主持公道,还我父亲清白!”小李相公似乎有意无意避开直视的目光,将头转向一侧,反唇相讥道:“你说的是邢督师么?督师是何心思,难道你不清楚么?……以督师之为人处事,如今却置身事外而隐匿不报,将公义与私谊的抉择留给了我,其用意与苦心,更是不言自明!”
      邢玠与小李相公素来不睦,但偶尔亦有着不谋而合的惊人一致。陈宇杰倍感前所未有的挫败与气馁,道:“难道在督师与恩师的心目中,唯有平定朝鲜倭乱,才是公义,才是大局;至于忠臣的血汗、性命……还有,还有尊严,便如同草芥,一文不值,可随时舍弃么?”一种在他见到半死废人的父亲后反复酝酿又深埋心底的悲愤与寒心,终于瞬间爆发。
      一阵惊愕过后,小李相公轻声叹息道:“记得我上京赶考前的宏愿,便是身登龙门后,入选三法司,以况钟、海瑞为楷模,断狱英明刚直,执法不避亲党。虽以翰林词臣之清贵,亦非我之首选。可惜造化弄人,最后却落得终日与兵戈为伍。初入翰林院时,我曾与同年的庶吉士一起去三法司观政,听审了一桩三堂会审的糊涂公案。”
      小李相公丝毫不理身后愤恨不满的目光倚窗而立,凝视着窗外炫动飞舞的红叶片片落入水池,继续毫无瓜葛的话题,说道:“那是江南两大名门望族间的一桩人命奇案。南直隶有位还乡的御史,膝下一女,二八年华,出落得才貌双全,因而慕名者无数,可惜此女罗敷有夫,茶礼早定。当地一位致仕首辅的侄子丧妻,续娶看上了御史的女公子,不顾婚约在先强逼硬娶。岂料结亲当日,此女子在拜堂过后,竟投池自尽,葬身鱼腹,至今尸骨无踪。官司由此纠葛了三年,从苏州府到南京刑部在辗转又到了北京刑部。由于两家各执一词,三法司最终以‘女子尸首全无,生死未明,婚礼虽成,未及合卺,尚无告庙,妇礼不成’为由,判男家聘礼不退、妆奁发还女家,作葫芦提结案。当时我与诸同年都极为费解:这两家俱为书香门第、诗礼世家,何故罔顾伦常、有违大明律例作此等一女二嫁之举?事后听闻那女子的前夫因其父通敌叛国而发配戍守边关,义不可复合,故听其别嫁,不用悔亲之律。”
      “你说的那女子可是,姓范?”身后的陈宇杰早已面容扭曲、声音哽咽。小李相公闻声亦转过身来,冷眼盯着陈宇杰道:“正是。你认识?对了,你也原籍南直隶。”四年前的那场喜宴,陈宇杰虽未亲见范家小姐的投水殉节那一幕,但始终为范家小姐的贞烈义举所震撼,此后终日如丧家之犬般亡命天涯,更无闲情逸志去追思、凭吊这段儿女情长,唯有将其尘封心底;不意想今日竟被人窥破个中隐秘,动情伤感道:“是我连累了她!”
      “不,是她连累了你!”小李相公接口道,“或者说她先害了你,而你又继而害了她。”陈宇杰一片茫然,道:“我不明白。”小李相公道:“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倘若我是那位阁老的侄子,看上一位罗敷有夫的美娇娘,想要到手,又有何难?解聘退婚,势必影响女子清誉,娶退聘之妇,更有辱家族门楣。根据大明律例,倘若男方作奸犯科,已非良人,则不以悔婚论处……”
      刹那间,陈宇杰有如醍醐灌顶般警醒,道:“原来是当年申士卿为了霸占范家小姐,设计陷害于我家?他才是陷害我家的元凶首恶?”小李相公冷笑道:“若是一般恶少衙内,想要夺华亭伯公子之妻,当然是不自量力,但是宰辅门第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李如松无论官爵、名位俱在令尊之上,构陷一个各方面都不如己的人,难道仅为了意气之争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