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峰回 秋风萧瑟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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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瑟中的汉江沿岸，因连年征战而遍地荒凉，誓师土坛筑就，杨镐、麻贵领衔，率驻汉城的大明将士及朝鲜守军列于坛前。邢玠亦周身披挂，双手恭奉御赐尚方剑，迈步军中拾阶上坛，祭毕皇天后土，然后朝坛下朗声道：“倭寇暴虐，侵我藩属。攻城略地，荼毒黎庶。所犯之境，必割鼻削耳以辱尸，更设鼻冢代作京观。穷凶极恶，人神共愤。玠本儒生，既奉天子命入朝平倭，今日誓与汉城共存亡！”邢玠神色坚毅，徐徐扫视坛下誓师将士，突然拔剑在手，高声道：“誓杀倭寇，有死无二！”
话音刚落，坛下亦群情激昂，各自刀剑出鞘，高呼道：“誓杀倭寇，有死无二！”浩荡声息，久久不绝。邢玠摆手示意安静，又肃然道：“来人，押杨元祭旗！”束缚坛下多时的杨元，即刻被数名刀斧手押赴刑场。随着三声炮响毕，刀落，血溅，身倒，人头满地乱滚。须臾，刀斧手献首级上坛验明正身。那首级因沾满鲜血和尘土，而变得血肉模糊，只是一双眼睛始终怒目圆睁，看上去十分狰狞，邢玠深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如既往道：“挑于旗杆，示众三日，然后传首九边！”
杨镐与麻贵对这次决定汉城生死存亡的反击亦筹划多时，誓师已毕，即率大军渡江赴水原督战。副总兵解生则率杨登山、牛伯英和颇贵三将领精勇骑兵，继续南进，开拔稷山。
陈宇杰所在的神机营，刚到素沙坪尚未扎营列阵，就与黑田长政的前哨先锋正面遭遇。倭寇反应迅速，立即开炮出击。陈宇杰亦仓猝应变，一边命神机营稳住阵脚，先以火铳轮番还击，一边指挥将士迅速装弹推出火炮、神机箭等助战。在这片开阔地的交火中，倭寇显然占得先机，令神机营的反击尽处劣势，但也无法继续往北推进。
正当这火光冲天、血肉横飞的交战难分难解之际，陈宇杰忽听身后金鼓大震、喊声四气，随后大将军炮的轰鸣，后续旌旗招展的两千精骑也已赶至，解生四将更身先士卒冲入敌阵斩杀头目二人，顿时枪剑分飞，弛突乱砍的混战，令倭寇猝不及防而尸横遍野。解生追出二十余里，见黑田长政的援兵也已到达，加之天色渐暗恐有埋伏，遂下令收兵。
自丁酉再乱以来，倭寇一路北进所向披靡，未逢此败。解生当夜一面召集众将，提振士气，以备明日大战；一面向在水原督战的麻贵报捷，并催促后续援军尽数出击。
次日拂晓，黑田长政再度引兵来犯，解生闻讯随即提刀上马，与参将杨登山各领一支骑兵，分两翼包抄冲杀。那一日，白刃交挥，杀气连天，阵前壕堑中指挥神机营火铳、火炮轮番轰击的陈宇杰只觉双方炮落之处，遍地焦土断肢，壕堑亦削低半尺，继而绵甲焦裂，几欲焚身。彼时，麻贵援军骤至，与解生四将并力协攻，黑田长政措手不及竟大败而归。当夜，麻贵惊闻毛利秀元率三万援军已经逼近稷山，而稷山以南皆为山岭起伏地势，不利骑兵冲杀；乃下令命解生四将撤回水原。然而，并未远去的黑田长政闻讯随即折返并进占空城稷山。
明军首捷，士气大振，与此同时，彭友德率部全歼青山倭寇，李舜臣亦取得鸣梁海战大捷，重创倭寇水师。杨镐费尽唇舌说动李昖至汉江边犒军，解生遂率部返回汉城。当日，汉城百姓亦载歌载舞、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至此，王京汉城一度人心惶惶的局面一扫而空。在解生的庆功宴后，邢玠将陈宇杰单独留下，略作褒奖后，突然道：“令尊陈敬德可能在釜山。”这个追寻了四年的疑问，在霎那间有了答案，反而令他一片茫然，沉默许久，方懦懦道：“我爹尚在人世？他降……不……”
邢玠摆手道：“不，令尊是忠臣，可惜被朝廷、被国家忘记了！陈大帅在那次碧蹄馆突围中被大鸟铳的毒弹重创，因而被倭寇擒获。小西行长原以为增加了议和的筹码，对已成废人的陈大帅礼遇有加，但陈大帅始终宁死不屈。倭寇诸将因陈大帅冲锋陷阵不畏生死，反而将他敬若战神。可惜当年朝廷与倭寇议和时双方却均未谈及此事。老夫前几日提审沈惟敬时，才偶然获悉陈大帅可能还活着，小西行长几番劝降不成后，多年来一直将他囚禁于釜山倭营的土牢之中。”
一种莫名欣喜从陈宇杰心间激涌奔腾，但瞬时又化为倍加的失落似跌入谷底，他黯然道：“要救我爹，必先荡平倭寇，直捣黄龙。而如今虽取得稷山首捷，阻止倭寇北犯汉城，但其声势仍远胜于我军，何时才能率一支劲旅攻陷釜山，就父亲于水火！”
邢玠正欲宽慰劝勉，忽见亲兵入帐禀报：“参军李应试已从北京返回汉城，正在大帐外求见督师。”邢玠遂命他先行回营，然后唤李应试入帐，问道：“朝中情形如何？”李应试答道：“朝廷闻我军连战失利，又生议和之心。唯独小李相公一人力排众议，在内阁廷议中慷慨陈词，谓平壤、王京、釜山皆朝鲜要地，请修建大城，兴屯开镇，且列上战守十五策……这是张阁老的信。”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呈上。
拆开封皮，信笺上书八字，正是张位的手迹：“阳战阴和，阳剿阴抚。”但同时签了张位、沈一贯两人的花押。邢玠不由暗生叹息，阅毕又递还李应试，道：“以你之见，现下当如何处置？”李应试看罢，竟道：“此事极易。所谓‘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虽鸡鸣狗盗之徒，亦可为我所用。”邢玠恍然大悟，又不无担忧道：“你说的可是沈惟敬！你不怕他胡来么？”李应试呵呵一笑道：“正是，关键是谁在因势利导，以督师之英明，岂容这无赖玩弄于股掌之间。小西行长若知朝廷有意免沈惟敬不死，则议和之心不绝。属下只需沈惟敬亲笔书信一封即可。”
“好，由你亲自处置，相机行事！”邢玠当即大喜，静默半刻又道，“你让沈惟敬向小西行长要一个人来，以示诚意。”李应试不解，问道：“督师要的这人是谁？”邢玠郑重说道：“这人便是四年前碧蹄馆一战后下落不明的陈敬德。但此事不可让他人知晓，尤其是杨经略和李如梅！”
沈惟敬唬人的本事果然非同小可，一封在李应试授意下的亲笔书信居然令加藤清正退守井邑，黑田长政撤出稷山，而陈敬德也在半个月后被秘密抬进了邢玠大营。时隔五年，父子相见，陈宇杰几乎认不得眼前这个奄奄一息、口不能言的半死废人就是自己印象中刚毅威武的父亲。陈敬德在军中医官和儿子的悉心照料下，几天后逐渐恢复了知觉和精神，只是多年不曾开口说话，话音变得极为怪异。
邢玠闻讯，匆匆赶来探视，坐于床边安抚一番，见他心绪尚佳，终于问道：“陈大帅，当年碧蹄馆一战究竟发生了何事？”陈敬德听闻“碧蹄馆”三个字，顿时情绪激愤异常，意图挣扎坐起，并以一种苍凉沙哑而又断续不顺的怪调，厉声道：“这些年，我忍辱偷生，就是不甘心让李如松这小人得逞。我偏偏不死，就是不让自己冤沉大海！”那声音似低沉的咆哮，让人不寒而栗。
陈宇杰暗自叹息父亲的性子在几年的折磨与苦难中似乎变得怪戾阴骛了许多。邢玠早知当年陈李争功而龃龉，此时却只劝道：“莫不是与李大帅误会了？”陈敬德听闻愈怒，几欲不支，被陈宇杰扶住，喘息良久方止，冷道：“我为李如松突围殿后，斩杀倭寇大将十数员后重伤被俘，他反将主帅轻敌冒进导致的损兵折将，归罪于我通倭卖国，试问还有天理人心么？”邢玠暗自吃惊，又听陈敬德道：“小西行长在我伤愈后，曾拿了一份大明的邸报来劝降。妻儿老小抄家没官，从那时起，我便知虽不能背叛朝廷，但也不能去死，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屈死！”陈敬德抬眼望着儿子，父子俩竟同时热泪盈眶。
陈宇杰骤然起身，跪在邢玠面前，哀伤道：“请督师为我们父子做主，洗刷冤屈！”邢玠却忽然犹豫道：“此事果真是李如松挟私诿过，如今却让本督师好生为难。”陈宇杰闻声再拜，泣道：“督师当年在重庆，劝我勿从叛逆，归顺朝廷效力，不正是为了这一天么？”
邢玠叹息道：“令尊至今仍背负通倭卖国的罪名，若不及时洗刷冤屈、还以清白，恐难以久匿军中；而李如松自当年班师回国后，一直驻防辽东。若非土蛮连年难靖，此时也已挥师入朝，而其弟李如梅现在杨经略麾下。如今倭寇嚣张势焰，正当我军戮力同心、奋勇杀贼之际，参劾李如松的陈年旧事，只恐引起将帅离德，影响军心士气。至少，参劾奏疏断不能出自军中本督师之手！”
陈敬德老泪纵横，呜咽道：“难道就让我一世含冤抱屈、不见天日么？”邢玠面似为难，起身在帐中反复踱步，踌躇许久，终于道：“小李相公！嗯，令郎座主小李相公李政向来神通广大，如今朝中，能够同时在内阁与司礼监说得上话的，只他一人而已。”陈敬德亦惊奇道：“小李相公？是朝中哪位李大人的公子么？”邢玠冷笑道：“陈大帅以为是谁家？”
陈敬德望着邢玠满腹疑惑，口中念道：“李植？李戴？李廷机？李化龙？李三才……难不成是李成梁或李如松？”一口气报出一连串他能记起的李姓朝臣的名字，邢玠只一一摇头，戏谑道：“不，是国丈李伟的孙子，国舅李文全的侄子，阁老沈一贯的半子。”陈敬德越发困惑，道：“李太后的娘家人？本朝祖制外戚不得干政，可这小李相公……”邢玠接口，颇为不屑道：“此人本非名门望族出身，不过是湖广襄阳的行商子弟。虽以正途入仕，却急功近利，不惜入赘沈阁老家；藉医术邀宠，深得李太后的赏识，进而投充李文全门下，拜已故的武清侯李伟为祖父。”
陈宇杰倾听邢玠口中的小李相公家世，虽与市井坊间大同小异，但一褒一贬间，意味深长，孰是孰非，更难以分辨，又听邢玠对陈敬德继续道：“如今他是石星罢职后署理兵部衙门的李侍郎，你与李如松的公案，原本就该他由厘定判断、上奏朝廷才是正理。不如乘与倭寇休战之际，让令郎押解沈惟敬回京，顺带打通一应关节。以令郎与小李相公的师生情谊，相信他必定不能袖手旁观，坐视不理。”
邢玠转身拉陈宇杰起身，又正色告诫道：“陈大帅留在我处，自会命人照看，你大可放心前去。但由你押解沈惟敬返京，也非全是为了你家私事。向兵部催饷，才是头等军务要事，切不可因私忘公。如今与倭寇休战，不过权宜而已。立冬将至，粮草、火药、军械、冬衣无一补给到位，辽东兵私逃成风，浙直兵则不惯严寒，你面见小李相公，请他早些裁夺为是。”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峰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