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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折戟 陈宇杰当即 ...

  •   陈宇杰当即领命,回营挑选一百骑火铳手连日兼程赶往南原。南原守将杨元见是邢玠中军执督师敕令而来,自不敢怠慢,道:“沈惟敬这厮,奸猾的很,麻大帅几番相请去汉城议事,就是推脱不去。若非怕打草惊蛇,惊动釜山倭寇,坏了麻大帅的大事,早就将他拿下了。”陈宇杰抱拳起身道:“既然如此,标下这就去将他擒来。”说罢转身出去,率领随行一百骑朝宜宁飞奔而去。
      深夜奇袭,沈惟敬的两百亲兵护卫当然不敌装备精良的神机营火铳手,交战未几就弃械投降,但搜遍宜宁小城也不见沈惟敬踪影。不久有人出首声称沈惟敬一听交火声早已往东投奔倭寇去了。陈宇杰一面命人将沈惟敬的亲兵遣散回乡,一面率队继续朝东追赶。
      追出二十余里,即为江面宽阔的洛东江所阻,陈宇杰登高远望,见江面无船,江边只有一个残破的小村落,其余皆是一片白地。进入村中,尽是老弱的朝鲜百姓,他这时才想起来,行动仓促鲁莽,竟未带上一名沈惟敬的亲兵或通事。而他手下神机营将士既不认识沈惟敬,也语言不通无法盘问村民,思索须臾,终于下令全村老幼集中在村中打谷场上席地而坐。
      那一百骑神机营火铳手连日长途奔袭又风餐露宿早已饥肠辘辘、疲惫不堪,不断有人在村中抓鸡捉狗,而且屡禁不止。陈宇杰身边的把总劝道:“天兵援朝,弟兄们豁出性命打倭寇,救朝鲜百姓于水火,朝鲜百姓也该懂礼数,孝敬我们才是正理。”见陈宇杰不语,心知是默许了。不久更有人将村中的耕牛放倒开剥,架起火堆烧烤。那肉香阵阵,场上的朝鲜人摄于火铳的威力,无不敢怒不敢言。
      半日,休整停当,陈宇杰终于吩咐将场上朝鲜百姓全部释放回家。打谷场渐空,只见一名通身白衣笠帽朝鲜装束的中年瘦汉,屡次站起又跌倒,双手使劲揉搓着麻木的双腿。陈宇杰提起三眼铳一个箭步走到跟前,微笑道:“沈将军,邢督师有请。来人,与我拿下!”那中年汉子一脸茫然,口中说着一堆听不懂的鸟语。众将士亦不解,陈宇杰向众人扫视一圈,颇为得意道:“倭寇、朝鲜人与中原汉人不同,自幼席地而坐,这人不惯席地久坐,又不敢承认自己是汉人,定是沈惟敬乔装!”沈惟敬顿时面如死灰,不再辩驳。
      洛东江以东临近釜山,陈宇杰有意渡江,一鼓作气直捣倭寇老巢。无奈手下一百骑俱声称劳师袭远,早已是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而且未得邢督师将令也不敢奉命。陈宇杰唯有隔江登高远眺釜山,押解沈惟敬,悻悻返回南原。
      沿途,携儿带女的朝鲜百姓愈聚愈多,而且纷纷成群结队往北逃难,在这兵荒马乱的艰难岁月中,俗语“宁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便是最为真实传神的写照。南原,城外坚壁清野,陈宇杰叫城多时,终于见杨元出现在土城的垛口上,盘问无误,这才放他率军入内。城关的肃穆、街道的清冷,他隐约嗅到了大战在即的诡谲气息。沈惟敬验明正身,杨元殊无喜色,只吩咐他持自己亲笔手书,星夜押沈惟敬回汉城见麻贵。见陈宇杰不明所以,杨元终于一声长叹,道:“如今,南原只是孤城一座。名为押解,实则告急!”
      正当邢玠上疏增兵待援之际,倭寇亦以数千舰、十余万人之众齐集釜山,袭杀朝鲜郡守安宏国。倭寇尽占领釜山后,左路小西行长一路攻拔泗川、南海、光州。九鬼嘉隆击溃朝鲜水师,李舜臣的继任元均兵败闲山岛。闲山易手,则大明海防屏障尽失,天津、登、莱俱门户洞开,威胁北京及援朝粮道。倭寇右路先锋加藤清正更挟六万之众直奔南原而来。全州距南原不过百里之遥,但守将陈愚衷为保实力,拒不发兵而作壁上观。南原,此时仅有杨元统领的三千明军及朝鲜守将李福男的一千人马。
      甫出城数里,陈宇杰就听得铳筒之声由疏渐密、喊杀之音自弱而强;继而城头虎蹲炮、灭虏炮响彻天际,火光冲天,映红夜空。胯下骏马在密集的鞭笞下吃痛飞驰,身后攻防拉锯、恶战厮杀的雷霆金鼓却愈发震耳欲聋。尽管赴汉城搬兵求援责任重大;沈惟敬深知倭寇虚实,须详加审讯不可落入敌手,但一种临阵脱逃的负疚与不安始终浮于心头。
      驰离全罗道,途经忠清道进入京畿道,再渡过汉江,王京汉城即在眼前。陈宇杰率十余名火铳手押解沈惟敬到麻贵大营晋见。麻贵阅信大怒,当即遣游击牛伯英率部驰援。但牛伯英领兵未出京畿道,即有探子回报:“南原、全州俱以失陷。”
      倭寇以逾十余倍的兵力围攻南原土城,纵然大明火器神威无敌,但终有弹尽城破之时。战至全军覆没之际,杨元在亲随护卫下乘乱突围,李福男则耻于苟活而以身殉城。加藤清正恼羞成怒,下令屠城一日,城中六千妇孺无一幸免。陈愚衷风闻倭寇兵锋正盛,不战而逃,加藤清正遂兵不血刃占领全州。
      牛伯英无奈,只得与撤兵北逃的陈愚衷合兵一处,暂时驻防公州。未几,黄石山、金州、公州也先后陷落倭寇之手。撤兵回汉城的途中,陈宇杰竟在北逃的难民中,见到了狼狈不堪、孤身步行的杨元,而让他更为所思匪夷的是,对南原残兵最后一击,令杨元仅以身免的,却是一伙朝鲜人。杨元愈说愈气愤,最后更破口大骂:“爷爷上阵以命相搏,哪知救的竟是一条中山狼!”
      汉城以南屏障尽失,唯有据汉江天堑可守;而倭寇每陷一城,必以□□杀戮立威。消息传来,王京举城惊慌、人心惶惶。上至两班贵族、下至白丁贱民皆有弃城北逃之念,朝鲜国王李昖亦再次上表朝廷请求内附。麻贵深感倭寇来势汹汹、锐不可当,乃修书请示邢玠:欲弃守汉城,退回大明境内鸭绿江一线,以避敌锋芒再作计较。信使一去数日,麻贵正寻思是否再请托杨镐从旁游说时,忽见亲兵入帐回禀道:“邢督师同杨经略已率部至汉城北郊驻扎,请大帅前往迎接。”
      麻贵听罢匆忙顶盔贯甲、披挂整齐,率全营将佐列队来见邢玠。陈宇杰列于末尾,遥遥望见大帐中的邢玠,相隔数月竟苍老憔悴了许多。麻贵小心翼翼试探道:“督师不在平壤总统全局,何故亲自来军前略阵?”邢玠正色道:“听闻大帅有意撤回鸭绿江沿线,再与倭寇一决雌雄。于本督师而言,何处才是后方?于圣上而言,何处方可安枕?”麻贵面露尴尬之色,一时语塞。
      邢玠不予理睬,继而环顾众将,朗声道:“你我深受皇恩,男儿当战死沙场,以马革裹尸而还,岂可因蕞尔小国气焰嚣张,就闻风丧胆、弃城而逃?本督师携天子尚方剑南来,便决意与汉城共存亡!”麻贵面皮紫涨,不顾重甲在身,伏地请罪道:“督师之言,令末将惭愧万分,今后再有敢言后退半步者,杀无赦!”
      众将闻言,精神亦为之一振,一扫连日惨败的颓废阴霾。须臾,杨镐入帐回禀道:“朝鲜国王得知天兵抵达汉城,特命领议政柳成龙率文武百官至辕门外奉迎督师入贞陵洞行宫议事。”邢玠当即命麻贵先行回驻地,自己则与杨镐赴行在拜会李昖。
      次日,汉城街巷盛传:李舜臣官复原职,将重整朝鲜水师,与倭寇决一死战。同时,汉江边亦破土筑坛,以备誓师之用。而另一个消息则麻贵军中传开:南原血战中全军覆没的杨元,将于誓师当日处斩祭旗。杨元自回汉城之日起,即革职待罪,但比起见死不救、望风而逃的陈愚衷,多有人暗中替他抱屈、不值。陈宇杰深知首战兵败,又全军覆没,主将当斩;但更清楚南原小城的土墙矮垛,以四千孤军力敌数万倭寇,且坚守数日之久,所憾者无非一死而已。想到此处,他于心不忍,竟深夜来见邢玠求情。
      邢玠对陈宇杰的出现也颇感意外,端详良久,方喜道:“老夫以为你在南原阵亡了。”他亦将如何智擒沈惟敬、如何避开南原浩劫一一相告。提到智擒沈惟敬一节,邢玠却自言自语,苦笑道:“看来这回,小李相公又有参老夫的口实了。”智擒沈惟敬本是他入朝以来唯一的得意之作,说起来自然绘声绘色,但见邢玠苦涩的笑意,不免有些愕然。
      邢玠又道:“‘军纪、民心、士气,生生相息。’杨元败退途中遇袭,早已远非一人或一军的个案。纵然痛斥朝鲜君臣心无斗志,百姓望风降虏,甚至出现倒戈反向、乘机内乱者,而我军军纪亦实堪忧,小李相公寄参劾原稿于我,只批注了上述十个字。”
      “杨将军,他……”邢玠似乎已清楚了他的来意,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言,说道:“这是杨将军自己的决定。”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一纸信笺递予他,那墨迹力透纸背:
      “督师钧鉴:吾闻败军之将不足言勇,若以元之项上头颅,以儆效尤,以振军心,元虽死无憾。杨元顿首。”
      瞬间,手中薄薄一纸竟有千斤之沉,而陈宇杰来时准备的滔滔说辞亦化于无形,他心中只觉若是恩师小李相公在此,以他的状元之才,或许能说动邢督师。
      邢玠亦惋惜长叹,然后道:“初战不利,连失数城,诸将逃遁,让倭寇尽占上风,如今王京更是危如累卵。王京必须坚守,王京一旦不守,即朝鲜大事再不可为。我军唯有反守为攻,挫动倭寇锐气,方可重整士气、稳定军心。欲保王京汉城,必守汉江;欲守汉江,必御敌于汉江之南。杨元一死,南原残兵就剩下你部十余人了,明日汉江誓师后,你即刻回神机营,随解生开拔稷山,纵然战至一兵一卒,也不可让倭寇越稷山一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折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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