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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瑜亮 邢玠回京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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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玠回京已有一日,掌灯时分正欲离衙回府,却与一身书生装束的小李相公在兵部大门前不期而遇。邢玠冷眼打量一番,道:“朝廷开战在即,李大人不思回衙理事,倒是闲心重的很!”小李相公也不致辩解,回道:“区区公务,量一二时辰足矣。倒是有劳督师费心了。”
“你!”邢玠极力收敛怒意,似乎刻意淡化这种在众目睽睽之下剑拔弩张的氛围。小李相公早已尽收眼底,却不作理会,继续道:“刑督师的子侄千里投奔,与下官半道相逢。下官便擅作主张带他回衙与督师相见。若无他事,下官先行告辞。”说罢拂袖而去,邢玠这才留意到站在小李相公身后的随员正是陈宇杰。
邢玠的寓所离兵部不远,命人安顿好陈宇杰食宿后,方才引他到自己书房相见。稍加询问过播州与重庆的近况后,邢玠终于问道:“你如何与小李相公相识?”提到“小李相公”,邢玠的语气中似乎总难掩轻视和敌意。陈宇杰在恩人面前自然无所隐瞒,遂将与表兄入京投军、自己在校场被逐以及小李相公微服求教等悉数相告。
邢玠若有所思,忽然笑道:“怪不得,今晨张阁老主持廷议,小李相公于进兵方略上说得滴水不漏、颇有见地,让人刮目相看,我还道是他岳父沈阁老在暗中提点。”邢玠轻轻拨弄手中碗盖,抿了一口清茶,又正色道:“那顿杀威棒,细论起来你也不冤。《武经七书》历来是武举必考的兵家经典,那些寒门英才,如何知晓军中法度。你不读书也罢,逞一时之能强词夺理冲撞考官,纵然所言在理,但终究是你太过无礼妄为。哎,可惜了……”
“适才听李大人唤恩公作‘督师’,莫非恩公便是此番东征的主帅?”陈宇杰忽然问道。他一早听小李相公称呼邢玠就已猜出七八分,因为“督师”是对出征在外的总督加兵部堂官衔后的称谓。邢玠点头默认,又道:“朝廷用人不当,遭市井无赖欺蒙,册封日本反成荒唐笑柄,如今只盼荡平倭寇一雪前耻。”
自碧蹄馆一战后,李如松锐气受挫而退守开城。内阁首辅赵志皋渐渐萌生议和之意,兵部尚书石星素来主和,极力推荐其新纳小妾的同乡——一个通晓日语的浙江商人沈惟敬为游击将军,出使议和。大明旨在日本撤兵朝鲜,安分守己;而日本除了要求朝鲜割地称臣外,还妄图迎娶明帝公主为日本天皇后。如此南辕北辙、背道而驰的议和,却在沈惟敬与在同样出身商贾的倭寇主将小西行长之间一拍即合。双方各自隐瞒实情,回报声称彼此已达成“协议”,其后沈惟敬更伪造日本降表交付朝廷。
万历二十四年九月,朝廷委派杨方亨、沈惟敬为正副使东渡日本,册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据悉丰臣秀吉受封后欣喜若狂,身穿大明冠服,在大阪城大宴明使及群臣,并命人将册封诏书译成日文诵读,但听到诏书中有“北叩万里之关,肯求内附。情既坚于恭顺,恩可靳于柔怀。兹特封尔为日本国王,赐之诰命”之语,不禁暴跳如雷,摔诏于地,怒道:“不是封我做中国之主么?我本统领日本,要称王便称王,何须等待髯虏册封!”随即将负责议和的小西行长治罪,并驱逐明使出境。
沈惟敬自不敢回京,乃滞留朝鲜不归,并再次伪造丰臣秀吉谢恩表,由不通日语的杨方亨转交朝廷复命。不久,朝鲜传来消息:倭寇拒不撤离釜山,反有增兵意图。而此时,朝廷勘验与日本往来文书,发现沈惟敬所进降表、谢恩表俱为伪造。东窗事发,朱翊钧龙颜大怒,当即命石星闲住待审,并命锦衣卫逮沈惟敬回京惩处。
石星罢职,邢玠暗自忖度:无论资历、军功、声望,遍观朝中皆无人能望其项背,兵部尚书之位自然非己莫属。但不久朱翊钧下旨:以延绥总兵麻贵为备倭总兵官,统率南北诸军,以山东右参政杨镐为佥都御史,经略朝鲜军务,并以兵部左侍郎邢玠加尚书衔,总督蓟、辽、保定军务,经略御倭;兵部部事由兵部右侍郎李政署掌。
消息一出,举朝哗然,六科给事中、十三道监察御史等风宪言官的参劾奏疏似雪片般呈入宫中,但都留中不发没了下文,显然一切俱出自圣意,断无更改的余地。邢玠的恩师当朝次辅张位,深知朝鲜用兵兹事体大,劝慰道:“倘若以你坐镇中枢,由他统兵出征,岂不更误了国家大事。毕竟兵部正堂始终开缺待定。”恩师既已发话,邢玠唯有摒弃一己之念,全力筹备东征事宜。
邢玠去岁入京之日,正是小李相公一举夺魁、雀屏中选之时,以弱冠之龄,状元及第,是继大明成化朝费宏以来的第二人;又得东阁大学士沈一贯青眼有加,以爱女相许,更是难得的双喜临门。“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被多少读书人视作毕生夙愿的两大幸事,似乎在这位小李相公的身上轻而易举的如愿以偿。
不久,仁圣太后崩逝,慈圣太后哀痛过度,引发宿疾而病危,太医院束手无策,朝廷发榜求医。身为翰林院修撰的小李相公居然自荐入宫为太后诊治,以三钱莱菔子妙手回春,深得太后赏识,进而与国舅武清侯李文全认了同宗叔侄。太后病愈后,皇帝大赦天下、论功行赏。从六品的李翰林到三品的李侍郎,仅是短短数月的光景,晋阶神速令朝臣咂舌。
大明以儒教立国,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出身科甲正途的儒生学者,不思修身养德,反以旁门左道,媚上邀功,本已为君子不耻;攀附宫闱,结交外戚,更是小人恶行。邢玠自幼饱读诗书,而立之年科举入仕,其后二十余年经知县、御史、大同巡抚、南京兵部侍郎、川黔总督等外任的历练与升迁,又处置播州杨应龙叛乱得当,终于获今日之地位,难免对这位资历尚浅、一步登天的少年同僚颇有微词。
日本贡封事败,兵部尚书石星因力主议和而罢职。未几,邢玠迁升蓟辽总督加兵部尚书衔统军入朝征倭;小李相公则坐镇北京,署理兵部衙门。邢玠自授命以来夙夜担忧:域外兵祸连天,兵部却无重臣主事;皇帝一意孤行,命一黄口孺子代行兵部尚书职事,执掌天下兵马,未免过于儿戏;小李相公少不更事,倘若威福自用,以背后横生掣肘来节制出征将帅,东征平倭则为祸不远。
叙谈间不觉天已大亮,邢玠正欲起身休息,却见家仆入内奉上一封书信。邢玠拆信阅罢,冷笑良久,向陈宇杰道:“你该去向小李相公执弟子礼了。”“恩公的意思是?”陈宇杰有些愕然。邢玠淡然道:“小李相公一早修书相告,已选定陈寅、茅国器等文武全才六人授正六品昭信校尉,分别编入神枢、五军各营;额外补录从六品显忠校尉一员,即刻入神机营听用,便是贤侄你了。凡是开考取得的功名,门生都须拜谒座主,武官也不例外。”
座主与门生间,虽无传道授业之恩,却有举荐引路之德,一旦拜入门下,即仪同师生,终生不得异议,若有反叛之举,必为天下人所指。陈宇杰察觉邢玠面露一丝不虞之色,道:“恩公,似乎不太欢喜,倘若……我便纳还官诰,但求追随恩公鞍前马后。”邢玠起身一整衣衫,面色如常道:“老夫一宿未眠,身子有些不爽,你自去兵部见小李相公。记住,你是将门之后,拜谒座主不可失了礼数。”
以门生身份入兵部拜谒小李相公,是陈宇杰入营出征前的大事。兵部内堂,小李相公袍服齐整,肃然正坐于黄花梨的太师椅上,白皙精致的五官间瞧不出半点喜怒哀乐,恍若校场初见一般。不知是因邢玠的缘故,还是陡然间名分的确定,一份淡漠的生疏隐于无形。陈宇杰不敢怠慢,上前几步行礼如仪,恭谨而郑重地叩首奉茶。
一时大礼已毕,小李相公起身回西厢签押房,行前亦只正色告诫道:“朝鲜为国之藩篱,在所必争。此番援朝平倭,定当戮力同心,襄助邢督师扬威化外,方不负圣上与朝廷的厚望。”他亦不便久留,但转身离去之际,远远望见小李相公行色匆匆的背影,浮想起适才唇角微扬的自信,竟有一种久违的似曾相识的异样感觉。
纪天成所在的五军营已于日前随备倭总兵官麻贵开拔山海关,陈宇杰无缘再会,只得往五军都督府领取绵甲火铳等甲衣器械,入京师神机营日夜操练等候出征将令。邢玠向小李相公交割完一应兵部军务后,当即命麻贵率所部一万七千人先行东渡鸭绿江,进驻王京汉城,又命杨元守南原、陈愚衷驻全州、吴惟忠屯忠州各占要隘,成犄角互援之势;自己则统四万大军随后而至。盘踞釜山的倭寇闻讯亦纷纷加筑工事堡垒、备粮窖水待援。
邢玠进驻平壤,先行到达的经略杨镐前来相告:朝鲜水军主将李舜臣已革职下狱。邢玠担忧朝鲜水师群龙无首,当即上疏奏请调拨各省卫所驻军及水师增兵朝鲜。当夜无眠,邢玠披衣掌灯在大帐中细看朝鲜地图,因见帐外神机营值夜,命小卒唤陈宇杰进帐回话。
邢玠指着屏风上的地图问陈宇杰道:“以你之见,现下当如何用兵?”陈宇杰见邢玠有意考问自己,于是详察地图,指着地图的东南一角,道:“乘倭寇援军未到,可提一旅精锐之师,当直捣黄龙,奇袭釜山,小西行长必一战可擒。”邢玠抚掌大笑,颇为欣慰道:“难得你小小年纪,居然和麻大帅英雄所见略同。麻大帅有意等宣府、大同援军一到,即刻出兵釜山。”他略觉不妥,说道:“可是兵贵神速……”邢玠打断道:“如今倭众我寡,老夫用兵,历来主张步步为营。奇袭弄险,万一弄巧成拙,朝廷怪罪下来,哎……不知小李相公何时才把援军调来!”
他仰天长长叹了一口气,又道:“眼下倒有一桩紧急的事要你去办。奸贼沈惟敬,欺君罔上,祸国殃民,自日本归来后一直躲在庆尚道的宜宁,还不时出入釜山倭营,倘若为倭寇向导,必成我军大患。我现擢升你为神机营千总,即刻率部前去将他拿下,暂交驻守南原的副总兵杨元看管。而你,也留在杨将军麾下效力,男儿建功沙场,该是你上阵杀敌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