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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甘罗 时邢玠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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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邢玠南下浙直募兵未归,陈宇杰与纪天成抵京只得在前门外投店住下,刚在客栈落脚,就听得窗外醒木声响,有人吟道:“甘罗早发子牙迟,颜回彭祖寿不齐。范丹贫穷石崇富,八字生来各有时。”陈宇杰探头向窗外望去,却见是沿街的说书人。那人清啸一声,又道:“今日单表本朝一人:宰相门第东床客,双十年华状元郎。三钱寻常莱菔子,换得绯衣列庙堂……”
纪天成听得好奇,一时见伙计端饭菜进房,遂问道:“店家,外面说的似乎不是《英烈传》。”伙计放下饭食,笑道:“两位客官不知,这书说得正是这回兵部的主考大人小李相公。听说这小李相公年纪又轻、生得又俊,二十岁高中状元,又娶了阁老千金。去年李太后病危,他自荐入宫以三钱莱菔子手到病除。所以,如今京中的说书人都改说《状元记》了。”
倭寇衅于朝鲜,朝廷征讨在即,而这一切丝毫不减北京太平升庆的祥和景象。市井坊间谈论、说唱最多的仍是这位小李相公的传奇经历以及显赫家世。不出数日间,两人对小李相公的各色传闻已听得充耳不绝:传闻中他是浊世佳公子、翩翩状元郎;传闻中他不仅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更是扁鹊复生、华佗再世;传闻中他是荣昌公主凤台择婿的首选,却娶了如花似玉的阁老千金为妻;传闻中他隐约是太后的内侄、皇帝的亲信,六部中最年轻的堂官……
曾在巴渝军民中声威显赫的邢玠此时却似乎变得籍籍无名、相形见绌。陈宇杰似乎不信天下间会有这样的青年才俊,笑道:“天下事不如意者十之捌玖,世上哪有这般十全十美的完人,等到开场阅武我自然要会一会这小李相公,那时便知他究竟有多大的能耐和神通了。”纪天成则不置可否,只道:“这人是真本事,还是假把式,我猜详不出。不过我敢打赌,你在校场是见不到小李相公的。他虽是钦命的主考,但招募校尉这等小事,却未必会亲临。兵部的三品堂官也只有各镇的总兵、大帅才见得到。”
不日,南苑校场开场阅武。陈宇杰、纪天成到达校场之时,辕门外已是人山人海,校场内旌旗招展、金鼓齐鸣,兵士列阵军容整齐划一,各将官全副披挂候命。霎那间,三声炮响毕,校场内顿时鸦雀无声。中军官执令旗下点将台传令道:“朝廷用人在即,若有膂力过人,深谙韬略,弓马熟娴,武艺出群的,不论有职无职,俱准应试。外场一试弓马,驰马三趟,发箭九枝,三箭中靶为合格,二试百斤大刀,需左右闯刀过顶、前后胸舞花,若两试皆过便入营听用;若能入内场对答策略者即授六品校尉。”
传令已毕,应募壮士纷纷下场比试:有人飞马骑射连中红心而得意忘形;有人提刀不起气喘吁吁铩羽而归,但半日之内竟无一人上点将台试内场策略。陈宇杰、纪天成看罢多时,见无人才技绝伦,遂放胆录名下场。
陈宇杰、纪天成分别从小校手中接过缰绳,挽弓飞身上马,良驹嘶了一声,如飞跑去,随即各张弓搭箭,流星掣电一般,两枝箭齐插在红心。驰马三圈,而后各自八箭也俱中红心,顿时校场内金鼓大振。骑射已毕,下马离鞍,两人又先后提刀演武,所用招式刚柔并济,且毫无破绽,百斤大刀竟舞得呼呼生风,一道道银弧似的刀花令人眼花缭乱,引得场上喝采叫绝。
须臾,兵部主事下点将台,道:“外场二试已过,请入内场试策略。”纪天成本不愿张扬,更知内场策略便是自己头疼的兵书战策,于是打恭道:“草民兄弟二人,识字不多,恐难应付。”主事道:“可惜了。既然如此,你二人便领取甲衣器械入营听用罢。”
“大人,小人愿意一试。”陈宇杰突然上前道。主事微微点头道:“好,你随我来。”陈宇杰稍整袍服随主事登上点将台,抬眼打量四周,见左右戎装武士一字排开,但帅字旗下的中座却空空如也,东侧书案后一青袍老者正执笔誊录文书,看服色便知是兵部的武选郎中。一时礼毕,武选郎中搁笔抬头道:“朝廷招募校尉,与武举不同,无需笔答策略,但武圣经典,为将者不可不知:‘选车士之法:取年四十以下,长七尺五寸以上,走能逐奔马,及驰而乘之,前后左右、上下周旋、能束缚旌旗;力能彀八石弩,射前后左右,皆便习者,名曰武车之士,不可不厚也。’出典何处?”
未见小李相公现身,陈宇杰已颇感失望,此时见考官摇头晃脑引经据典,更萌生弃考之念。武选郎中见状亦轻叹道:“武艺虽佳,却不识兵法,也不过无谋匹夫,不必再试,下去罢!”说罢半合双目,挥手示意离去。他正欲离去,但听得武选郎中之言,竟忍不住揶揄道:“行兵打仗,在于因时制宜,因地制宜,何必拘泥书上兵法。”他的出言不逊越发激怒考官。
“荒唐!”武选郎中断然喝道,“不识太公《六韬》,还敢妄自胡言,薄古非圣!”陈宇杰欲待分辩,却更加口不择言:“大人招募东征将士,不问我朝营阵、火器、战车,反以古时兵书考问,未免不合时宜。何况我朝战车历来重视火器,选军士也以熟习火器为先,其次才看士卒武艺身手。”武选郎中气得面无人色。
“好一个不合时宜!”忽听身后有人鼓掌道。陈宇杰寻声望去,却见一人背手踱步而入,径自居中落座,那人乌纱皂靴、绯衣金带,一袭绯色的官服并不因穿着者的年少而显得轻佻,反而越发衬出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与神采飞扬。那人身量并不高大,但在点将台上却隐隐约有鹤立鸡群之意;正襟危坐间气度从容而淡定,竟有令人自惭形秽之感。他不禁暗叹:大概“玉树临风”四个字,便是专门形容此人的罢,想来这人定是传闻中的小李相公是也。
果然,武选郎中匆忙离席见礼,道:“大人,何时来的?”那小李相公笑而不答,只冷眼凝视陈宇杰道:“我朝火器素来不用于民间,你又如何通晓?”他生于军中,自幼便识得火器,记得平壤大捷后父亲陈敬德曾着人寄家书道:“距城五里之处,诸炮一时齐发,如天崩地裂,犯之无不焦烂……”那是最后一封家书,之后父亲便失陷敌阵,渺无音信。此时实情却不能明言,他踌躇许久,忽然灵光一闪,含糊其辞道:“家父世交供职于兵部,此时却不便道出姓名。”“原来如此。”小李相公似笑非笑,忽然冷道,“来人,与我乱棍打出校场!”
话音刚落,武士蜂拥而上,疾风骤雨般的棍棒劈头盖脸落下,将陈宇杰连推带打赶下点将台、押出辕门外。适才编入五军营的纪天成,在台下远远望见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只得暗自叫苦不迭,当晚告假回客栈收拾入营行装,见到面带瘀伤的陈宇杰,不免埋怨道:“虽遇大赦,但北京终究人多眼杂,如此年少气盛、桀骜张扬,只怕别惹出什么事端才好。”陈宇杰却毫不在意,只笑道:“你输了。这小李相公也不过如此而已。”纪天成无奈摇头,岂料表弟的鲁莽举动竟是为了一睹小李相公风采,只得吩咐他好生安分,多方打探邢大人归期,以便早日入营与自己汇合。
次日,陈宇杰出去打探邢玠归期未果,回店却见一名衣衫齐楚的俊美少年在客栈等候他多时。那少年朝他一揖到底,道:“小的溪山,奉我家主人之命请陈壮士赴弈茗苑对弈。门外马匹已备,请陈壮士随我来。”“在下并不会下棋,”陈宇杰搔首疑惑,道,“小兄弟,你确信是找我么?”溪山笑道:“如果是昨日演武场上武艺卓绝却被赶出辕门的陈壮士,小的便没找错人。”陈宇杰一阵尴尬,问道:“你家主人是谁?”溪山不答,反以一种不容抗拒的语气道:“马匹已备,陈壮士去了便知。”陈宇杰越发觉得此事透着蹊跷,寻思片刻道:“好,我随你去瞧个究竟。”
离了前门的客栈,沿皇城一路北行,穿过几处闹市,终于在前海一处柳岸扶风、院落雅致的棋社前歇车驻马,苑内小童见陈宇杰和溪山的到来,上前迎道:“大人已经在橘中轩等候多时了。”说着引两人入内,穿过喧闹的大堂,再过三四进院落,但见临池水阁中一青衫唐巾的白面书生正执棋凝思,他侧面优雅,神情慵懒。溪山快步上前朝书生耳语数句后,便侍立其身旁。那书生见陈宇杰进门,也不起身见礼,只微微点头,示意坐下。书生的倨傲令陈宇杰颇感不快,但定睛之下竟脱口而出:“小李相公!”他自察失言而一时间进退失据。此时儒生装束的小李相公,昨日眉宇间凌厉冷峻的肃杀威仪,已悄然幻化成一段温文尔雅的名士风流,几乎令他判若两人。
“不错,”小李相公朗声笑道,“在下正是京中人称‘小李相公’的李政。”他明朗的笑容以及坦率的回答瞬时消融了凝结的空气与尴尬的僵局。陈宇杰定了定神,终于朝他深施一礼,问道:“大人,昨日已将小人赶出校场,今日为何又……”小李相公避而不答,道:“今日不过向陈兄请教几局棋而已。此非官衙,不必拘礼。”说罢用折扇指着桌上的象棋棋局。
见陈宇杰不明所指,小李相公又道:“日前听兄台所言,似乎熟识火器。‘三行法’是我朝开国功臣沐英所创,置火铳为三行,列于阵中,前行退后,次行继之;又不退,次行退后,三行继之。不知在实战中,如何列阵,如何进退,请为我在棋局中演示。”陈宇杰上前以兵卒棋子列三行,进退轮换演示,逐步讲解。小李相公一一问明,方道:“今日时辰不早,我公务在身,明日此时,仍在此地敬候请教。”说罢起身而去,行动间衣带飘扬,肃肃如松下之风,高而徐引。
陈宇杰满腹狐疑,不知这小李相公究竟是何用意,次日又不由自主再次赴约了。小李相公见他如期而至,也不闲话直接道:“我成祖文皇帝以五军、三千、神机三大营征战蒙古铁骑,常以神机铳居前,马队居后,步卒次之。此阵如何排布、变换?”陈宇杰仍以象棋子布阵演示,小李相公问得十分细致,每遇阵形变幻必详加询问,此阵竟一讲数日。
初时,陈宇杰只觉这小李相公不过是夸夸其谈的纸上谈兵,于行军布阵则是一知半解,数日下来竟能举一反三。一日讲解完战车阵法,小李相公突然道:“邢督师昨日已经回京,我带你见他如何?”陈宇杰暗自惊讶于他的洞察细微,竟一时语塞。小李相公莞尔一笑,道:“兄台曾言令尊世交供职兵部,我遍观衙署,多为庸碌之辈,深通兵法者,想来便是邢督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