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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回 流年始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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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着淡粉色罗裙,被粉绸带绾住的柳腰不盈一握,原本恰好及地的裙沿因她的健步如飞而略微翻起,露出了小巧的绣着玉兰花的绣花鞋。头上梳着用几支蝴蝶红玉簪固定的流云髻,几缕途中垂下的发丝扬在一张白皙的脸颊旁。娥眉墨眸点绛唇,肤如凝脂。疾走让她的两颊泛上些微红晕,令即使未加粉饰也姣好的面容更加美若桃李。带她行得再近些,易奎尚发现她的双眸澄澈干净,清晰地映着此刻笑容满面的仇铎。
仇铎听力极佳,适才听到易奎尚的呢喃,虽觉不假但也有些好笑:“她的美仅止于她的容貌,行为举止倒像个乡下来的野孩子。”这话说予易奎尚听,仇铎未觉不妥,倒是易奎尚觉得女子会尴尬,刚想劝解,复想到他二人应是十分熟捻的关系,便觉自己多事,收了这多话的心思。而那女子像是应征仇铎的话般,刚行至仇铎身边就立刻伸出纤细的葱白玉指箍住仇铎的手臂,摇晃道:“仇铎!仇铎!我们去玲珑寺吧!听说那儿来了位圣僧,我想去瞧瞧。”易奎尚看见那双手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抓住一个男子的手臂,讶异地挑了眉。
“你的禁闭才刚过一个月,怎么又溜出来了?”仇铎未在意那双手,似已习以为常,望了望女子身后,说道:“思柳呢?怎就你一人?”
“嘻嘻!她被我用蒙汗药弄晕了,现今不知在何处角落沉沉睡着呢。”女子说这事时语气欢快,顽皮性子可见一斑。
“你这性子好歹改改,年中便要及笄了……”
“你怎的这般啰嗦啊!”女子不满地嘟起嘴:“走嘛!我好不容易逃出来看你。”女子口中低声嘀咕,另外二人却清晰可闻。易奎尚顿知二人暧昧,而仇铎不禁有些喜形于色,侧头对易奎尚说道:“贤弟同往吧。”
“仇兄有佳人相伴,我还是不打扰二位了。”
晋瑶这才发现旁边的亭中还站了另一位男子。男子长身而立,简朴的装束消减了他过于俊逸的面庞的锋芒,却仍不影响他的与众不同,只静默站立着,看向她的双眼沉静而柔和,浑身的儒雅气息让人一眼便知他是个书生。
“你是何人?”晋瑶开口问道,眼光在他身上好奇地上下逡巡。
“在下易奎尚,是今日应举的书生。与仇兄有几分薄缘,故今日来与仇兄相叙。”
晋瑶盯了他好一会儿,见易奎尚仍旧面色自然,便开口道:“你长得太美了,我不喜欢你。”
话一出,易奎尚愣了愣,便笑道:“姑娘真是……心直口快。”
晋瑶哼了一声:“不过,仇铎让你一同前往,你便答应吧。仇铎很少与其他人一同游玩的。当然,除了我。”
易奎尚觉得这女子实在有趣,原本有些趾高气扬的话语于她口中说来反倒显得万分自然,也并未令人心生厌恶。
“那,尚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更不喜欢你了,说话文绉绉的。”晋瑶皱着眉说道。
“……仇兄也这般说过。”
“他的话你记那么清楚做什么?”
“……”这是鸡蛋里挑骨头?
……此处省略五百字。
“你眼睛那么漂亮做什么?”
“……”易奎尚已然拒绝表态。
“我说你怎么不说话啊?”
“……”这等刁钻性子是怎么养出来的?
晋瑶近乎偏执地数落着易奎尚的一举一动,见易奎尚不发一语,她似是有些愤怒,可眼中的流光毫不掩饰她此刻的兴奋和喜悦,像是找到了除仇铎以外的新玩伴。仇铎只在一旁边走边看着他俩,带着不自知的宠溺的笑容。
他们身后一片姹紫嫣红,就若如今的他们的青春年少,春天柔软的阳光打在他们朝气蓬勃的脸上,闪耀在他们上扬的嘴角边,也照进了他们各自的心底深处。多年后,早已物是人非的多年后,再被偶然翻开,终是只能无奈地叹一句,流光容易把人抛。
三人出府后便上了马车,各自都无急于去做的事,便嘱咐车夫慢慢行去玲珑寺便是。
“恕在下好奇,敢问姑娘芳名。”被挑了一路的毛病,竟还不知道人家的名字。
“晋瑶。”晋瑶掀起车帘,睁着双大眼好奇地看着外面的街巷,头也不回地说道。
晋瑶?易奎尚在心中思索哪个官家姓晋,片刻后仍不得果。少顷,易奎尚方想到,当今天下,称晋瑶的女子唯那宫内的六公主一人,难不成便是眼前这位?人人皆道今上最宠爱的几个儿女中,独晋瑶公主最为倾国倾城,还未年满十五,天人般的美貌便已盛名全国。就连邻国也曾在公主十二岁时派来使者请求联姻,若非元裕帝爱女心切,不愿晋瑶公主远离母国,如今已近十五的公主早已在准备嫁入邻国了。
易奎尚还思绪万千,不快的马车业已行至人山人海的玲珑寺。
玲珑寺居于半山腰,寺前是一条名曰“朝圣阶”的阶梯,两旁是新生嫩芽的菩提树,从山麓向上望去,可以看到玲珑寺有些陈旧的庙顶,映在屋檐的瓦上的光像给寺庙镀了一层神圣的光晕,让人不自觉地心生向往。
此刻,朝圣阶上都是一脸虔诚的百姓,每个人双手合十,垂眼看地,口中都在低语着什么,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沉稳。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晋瑶抵不过这里有些庄重的气氛,率先开口道。
“应该是进寺前的仪式,求佛一事讲得是个‘心’字,心诚则灵。”仇铎应道。
“这么长的阶梯,要走到何时啊!我们不行这个仪式如何?我只是想来看看那个圣僧,我们直接上去,那边上不是有另一条小阶梯么?”
经晋瑶这一提醒,易奎尚也发现“朝圣阶”旁的确伴有一条被杂草隔开的小阶梯,心想真是奇怪的寺庙,竟然这般设计道路。
仇铎也觉得来此初衷并非为求佛,便点头同意。而后三人一齐往那阶梯而去。
受了此处求佛百姓的感染,三人并未再像此前那般说说笑笑,只静默地拾级而上,逐渐靠近那座佛香香味愈加浓重的寺庙。一时间,阶上的幽静与阶下的不远处的市集喧闹相比让人直觉得处于另一个国度。
快至梯道一半时,在易奎尚右边突现一条幽静阡陌,他停下脚步,深深望去。小道拐角后的地方隐在了树丛后,不知通向何处,森凉诡秘的气氛让他不禁抬脚踏上这条羊肠小道,意欲一探究竟。仇铎与晋瑶走在前方,并未发现易奎尚的不见。
随着易奎尚的脚步的深入,一座似是新修葺的塔映入眼帘。他走至塔前,巡视着塔身。塔共七层,渐往上渐小。每层有勾出的塔角共八个,塔刹的刹顶由上及下依次为金宝珠、金宝盖、金仰月,顺次而下的刹身由八层的相轮和金刹稈构成,而刹座便只是寻常的仰莲基座。两面塔门雕有吐着如意珠的蛟龙,两个与整座塔极不相符的门环上遍是岁月证明的铜锈。他看着门环,迟疑着是否推开。
“施主。”易奎尚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如同大钟般厚重的声音。他转身一看,是一位身着渐至褪色的袈裟的老和尚,目光清锐而又慈祥,白须长长,满布皱纹的脸在见他转身后笑得安静祥和。他合十手掌,向老和尚行了个佛礼。
“老衲已等施主许久了。”
“不知,您等在下何事。”
老和尚踱步至他身边,看着他道:“施主是否想推开这扇门?”
“在下能进去么?”易奎尚反问道。
“老衲希望施主不能进去。”
易奎尚只静默着,等待老和尚解释。
“施主一生如此,虽明知不可,却总执着,终了只会伤人伤己,如您明知此门不可推开,却仍会推开。”
“在下并未推开。”
“只是时间早晚罢了。”老和尚意味深长地说道。
“此话怎解?”
“施主日后自会明白。”老和尚从袖中拿出一张黄符。递给他:“此物为老衲赠与施主。十年后施主必会回到此处。届时,老衲自会为您解此符。”
易奎尚接过黄符,问道:“您如何知我必会回到此处?”
“或是机缘巧合,或是命中注定。”老和尚的话不清不楚,易奎尚还想再问时,那老和尚已行有几步远,背对他,说着:“施主,老衲劝您一句,不可得,不可求。”易奎尚静立原处,手执着黄符,思索出神。
此时树丛中传来说话声。
“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了?还要我们来寻他,真麻烦。”是晋瑶清脆的话音,语气满是不耐和恼怒。
“他应是去了别处……”仇铎走出小道,抬眼便见到那座塔和立于塔前的易奎尚,回头向晋瑶说道:“这不,在这呢!”而后,走向易奎尚。
易奎尚听到声响,已侧头望向声音处;仇铎向他阔步走去,晋瑶在身后看着,恍然间有种哀伤从心底涌起,瞬时覆盖全身。易奎尚站在此处唯一被树荫蔽着的地方,与他们像是隔了条无法跨越的鸿沟,他只在那孤身看着。而仇铎行在光亮处,一步步向那鸿沟,向彼岸的黑暗走去,毅然决然,远远地离开她。她心神意乱地开口喊了声:“仇铎!”见他未停,又喊得更大声:“仇铎!”
仇铎停步,疑惑地转身:“何事?”她怔怔地看着他,脑中一片空白,喃喃道:“别过去,别过去。”
仇铎见她朱唇微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走回来见她一脸惊魂不定,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晋瑶轻“啊”了一声,说道:“没事,没事。”
此时,易奎尚也已将黄符收入袖中,走了过来,开口问道:“怎么了?”
“没事,你方才一直在这?”晋瑶收起适才的紊乱心绪,心中对自己的疑神疑鬼感到好笑。
“是的,之前我与一位……高僧在此处谈话。”易奎尚回想那和尚的仙风道骨,这么说道。
“高僧?你不是遇到那位济心圣僧了吧?”晋瑶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怪不得我们之前一直寻他不得,原是在此处。”
“我也不清楚。”易奎尚道。
“如此看来,圣僧已走,我们也是寻不得的了。况天色已晚,我们还是回去吧。”仇铎望了望被残阳弄得斑驳的天际,开口道。
“仇兄先送晋姑娘回去吧,我还有些事。”
“好的,路上小心。晋瑶,走吧。”说罢,二人一同离开。
易奎尚看着塔,皱眉沉思良久才起步离开。
客栈中,办完事的易奎尚坐在房中,盯着黄符。
良久,外面传来敲门声,他从容地折起黄符,放至床上的包袱中,说了声:“进来吧。”
心中依然想着方才的符文。
若灭即存,为作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