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6 章 书桌上的台 ...
-
书桌上的台灯还开着,透明的玻璃灯胆兀自发散出羸弱的光芒。光线所及之处是一本翻开成直角的小型笔记本电脑,五秒钟前因长时间超负荷的运作在一阵心慌的抖动中跳出了漆黑的警示界面,这使得原本在键盘上噼啪打字的修长十指不得不被迫停顿了下来。
远处淡蓝色的晨曦似一剑鱼肚白,透过窗帘间的缝隙照了进来,崔胜贤想去按灭台灯,伸出的手却最先碰掉了桌上的信封,一张宝丽来照片悄悄从敞开的封口里滑了出来,他弯腰去捡。
照片里戴着黑色窄边圆帽的少年正微笑着看向镜头的方向,一口排列整齐的小白牙轻咬住嘴唇,连嘴角的弧度都让人如沐春风。
他记得照片出自一位路过的游客之手,当他拍下埃及方尖碑塔基的同时,也将少年定格在了里面。于是那洋人大方地将照片送给了他,还一连说了好几遍“your boy is very pretty”。
崔胜贤喜欢这个说法,接过照片看了眼,两颊的笑纹成了深不见底的沟壑。
他将照片收进西装的里袋,准备后天再见时找个机会拿出来炫耀一番。
可惜的是最终少年并没有见到这张照片,它一直被留在崔胜贤的衣袋里,跟着他被担架抬上急救车,一路颠簸地送进亮着无影灯的手术室。
无菌限制区里满是叫人心寒的消毒剂气味,当身上的衣物被人利落剪开丢在一旁时,冰冷的肌肤触感让崔胜贤几乎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一具等待被解剖的尸体。
护士们拿着纱布轮番上前按住他的伤口,可血还是止不住地向外喷涌着。
“大概是伤到动脉了,麻烦请让一下。”这是他麻醉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用的是法语。如果主刀的是东永裴,他大概会更安心些吧,这样想着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老崔,这次你可睡得有些多了啊。”黑发的青年穿着特殊的浅紫色无菌服,双手抱胸将头凑近他的脸:“阿西,可怎么还是帅得要命,那些洋护士会不会趁你昏迷的时候偷吻你啊!”
他眯着眼稍稍转动了几下眼珠,室内的光线不算太强,等眼睛完全睁开时已经能够很好地适应过来:“你怎么来了?”因为呼吸器的关系,他发出的声音有些闷。
“你都快挂了,我能不来见你最后一面吗?”东永裴微笑的眼睛里闪着点点星光。
“呵……”他也跟着傻笑起来,起伏的胸腔牵扯到新伤,痛得有些难受。
“小心你的伤,一会儿绷了缝合线,我随时可能会被控谋杀的!”
崔胜贤的情况不算特别糟糕,甚至可以说是幸运,除了那一发伤及左肋的子弹外其余的都只是些皮外伤。
“永裴,我好像在那里看到了羊羹。”他当然不会傻到以为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自己的是所谓的狗屎运。
“你看到他了?我还以为那时候你已经晕过去了呢!好在他是及时赶到了。”
东永裴的口气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听得崔胜贤有些不爽快:“这么说他也是董事会安排的?”
“不然呢?”
“几时开始的?”
“从你那班航班降落就开始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早点告诉你……什么?”
“我有我的隐私,我不喜欢被人这样保护。”
“所以咯,按你的脾气,早说了,羊羹还不得被你打包寄回国啊!” 其实东永裴更想直截了当地戳着他脑门儿告诉他:身为Illimité集团的唯一!合法!继承人,您就没有一点自觉的嘛!想要你命的人难道不比想上你床的人多?这次如果不是羊羹,您老早就变成黑白照片嵌在相框里了,还谈什么隐私不隐私的。
时值二十二岁的崔胜贤自从懂事以来,为了保镖的事情反抗过不下三十次,每一次不是被父亲的怒气所镇压就是因为母亲的泪水而屈服,仔细一想这已然成了个死结——只能习惯却是再也无法解决的了。
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崔胜贤重新开口道:“Pearl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已经处理了,暂时不会有消息流出的,你就安心在医院住着吧。”
“知道是谁干的了吗?”
“目前还没有头绪呢。”东永裴回答得很敷衍,声音轻了许多,显然不太愿意和他多讨论:“对了,护工在收拾你衣服的时候摸到一张照片,你看还要不要,都沾上血了……”说着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照片的大小:“是张宝丽来相片”。
“先替我收着吧。”
“照片上的男孩……”打小的青梅竹马,有些事即使崔胜贤不说,东永裴也一直都知道:“要不要我联系一下对方,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手机可一直都是关着的,人家找不到你应该会急疯掉吧?”
崔胜贤没再接话,好看的上下睫毛轻阖在一起,仿佛睡着了一般。而站着的浅紫色人影在仔细地看了会儿心电监护仪确认没有问题后才轻轻踱步到门口,刚想开门又听到身后传来闷闷的说话声:“永裴,帮我找到他。”
崔胜贤用指腹轻轻抹去照片上的微尘,原本染上的血迹早已变成了暗褐色的图腾,笼罩在少年雪花般剔透的脸上,既妖异又有些悲情。
他在法国的私人医院里静养了三个月,东永裴几乎天天跑来探视,准时得如同考勤上班一样。说是看他,其实更多的是看住他。他知道那一定是父亲,不,是Illimité董事会的授意。
“哥!”
崔胜贤很少会在医学探讨以外的时间看到一副如此郑重表情的东永裴,直觉告诉他,永裴一定是有重要的话要说,并且内容相当糟糕。
“你叫我找的孩子,我按照你给的地址去找过,可是已经搬走了,具体离开的时间新租客也不太清楚,大致就是上月中旬……”
偷偷望了眼似乎并没多大反应的崔胜贤,东永裴又继续说道:“设计学院那边我也问过,似乎并没有一个叫G-Dragon的学生,上下两届的也都找了,你确定他真的有在读吗?设计院的学费可是很贵的,一个住在贫民区的人真的有能力去读这个”
崔胜贤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不知为何干涩的眼球突然变得湿润,其实中伏的那一刻他就隐约猜到了结果,可一直不愿相信,那个上他床的人只是为了要他的命。
回国后,羊羹代替东永裴看了他一阵子,这个面目清瘦的男人永远只穿黑色的衣服,回答问题只说是和好,永远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永远冷清地像是个过客。
崔胜贤是在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的那一晚开始失眠的,反复做着关于那日的梦,惊醒后就再也无法入睡。回复男孩下落的报告越积越多,足以装订成书,而男孩就如同他的睡眠一样,消失得一干二净。
在撤下圣诞树装饰彩灯的一周后,崔胜贤突然醒悟到他不能也不想再继续由着性子过活了。既然调查记录已积了薄灰,既然他“那儿”已经被废——别担心子弹只是穿过了左边锁骨中线第六、七根肋骨间的纹身,手写体的G现在成了字母I 。
借着老爹的威名他混进了Illimité,他不聪明也没什么值得夸赞的业绩,努力工作只是为了不被同行嘲笑,不成想到成了习惯。他照旧会去地下酒吧坐坐,然后带不同类型的男孩回家。他用低沉的嗓音喊他们baby,每个尾音都透着甜腻,他愿意为他们在床上的每一次手脚相缠,一掷千金,却总是在释放后毫不留情地抽身离开,然后永不再见。
“靠跟别人做*爱来忘记一个人本身就是件愚蠢的事!”这是迄今为止羊羹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在崔胜贤经过他身边时,他的烟圈正好吹到他的身上。
崔胜贤讨厌羊羹有很大一部分理由是因为作为贴身保镖,他经历了自己所有经历的人和事,G-Dragon也是其中一样。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收住了脚步,转头质问他。
“没意思。”说完羊羹径直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却被崔胜贤一把拉了回来:“你把话说清楚!”
羊羹微侧着头,表情始终没太大变化,只有在甩开崔胜贤手的时候略皱了一下眉。
被甩开的手瞬间化为愤怒的拳头朝着羊羹的右脸挥了过去。也几乎是同时,崔胜贤的脸也挨了一拳。
“看我被那小子耍着玩是不是特别有意思”崔胜贤扯起对方的衣领咬着后牙槽问道。
“抱歉,你的感情并不在我的职责范畴。”而羊羹却还是那副咸淡不进的样子。
“我他*妈除了命,什么都是不值钱的。”
“如果不是你父亲,恐怕连你的命都不值钱。”书上说沉默的人大多具有辨识物体本质的能力,那一刻他信了。
崔胜贤将照片重新放回信封,连同那些可以装订成册的调查记录一起锁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那晚,他和羊羹狠狠地打了一架,没有语言,纯粹的肢体触碰,带着对彼此的不满直打到精疲力竭为止。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羊羹,因为与被保护人发生肢体冲突,他第二天就被调去了海外分部,几年了一直没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