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 me goodbye》miss娃娃脸

8、第 7 章 权志龙每天

　　权志龙每天早晨七点起床，七点四十准时送走胜利，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
　　他的工作主要来自于一个叫“靠我大声”的设计论坛。这个需要手机号、照片、身份证明三重认证方可注册的严苛论坛，说穿了就是个专门为失去缪斯的设计师们提供捉刀交易的非法中介平台。
　　“爱丽丝先生”是近来论坛上颇受关注的一个设计师ID，按照论坛运营商法人代表姜大声先生的说法：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人可以将Riccardo Tisci的特立独行和Marc Jacobs的成熟老练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不是承袭而是全新的缔造，那家伙简直就是个天才！
　　爱丽丝先生尤其爱用Hot Pink，几乎每一款设计都会带有荧光粉的元素，爱丽丝先生很挑买家，并不是有钱就可以带回他的作品，爱丽丝先生从不在论坛上发言，除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头像外，其他的一切都是个未知数。
　　电脑网页上一直保留着“爱丽丝先生”的cookie，权志龙拿着鼠标的手指在password那栏上停了下来，他飞快地键入一串数字，确认后却跳出“对不起，密码错误”的提示，不死心地又试了几遍，始终没有登录成功。他习惯性地咬起早已光秃秃的指甲盖，盯着冷灰色的提示框看了老大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认命地弯腰从桌肚里翻出一本笔记本。
　　“原来密码是901212，好奇怪，当初怎么会选这一组数字！”他翻看着笔记本中的某一页，咕咕哝哝地将数字输入密码框。
　　论坛的站内信一共有56封，相比前段时间已经少了许多，权志龙匆匆扫了一眼后，删掉了大部分，剩下的几乎全都来自一个名叫美爱的发件人，内容也是大同小异地追问交货日期。
　　姑且就认为发件人是位小姐吧，美爱小姐想要设计一套富有拜占庭特色，即传统又颠覆的服装作品来作为即将到来的文艺复兴艺术展的展品。站内信里，她详细地介绍了此次展览的背景和活动细节，却谨慎地没有提及自己的身份，她能给的制作费不高，连某些设计师品牌出价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可权志龙还是出乎意料地接了下来。
　　他想起某年清晨，男人在他耳边呢喃读出的圣经句子:“我知道我的救赎主活着，末了必站在地上。在这皮肉灭绝之后，我必在□□之外得见上帝。”男人用夹着烟的手指摩挲着他光洁的蝴蝶骨，笑着说:“就是这里，该长出一对翅膀。”
　　所以，他是为了那对翅膀。
　　权志龙努力地用大头针在假人身上收着腰身，已经快到截止日了，但是进度还差上一大截。其实他一直不太愿意犯险做一些无法掌控的设计，比如说这一次的单色印花和男装女性化。
　　“嘶……”一不留神，大头针扎进了肉里，这已经是继中指和食指后的第三回，年轻的设计师略感挫败地用力挠了挠他那头杂乱的短发，转身瞥见头顶上方的天窗里，淡橙色的小光球已经转了方向，微弱的光线似是再也无力穿过枝桠繁茂的梧桐树缝，整个屋子都暗了下来。
　　“胜利好像说过今天会回家吃饭，阿西！现在已经17点30了！”
　　出门左转的第三个路口有一家超级市场，权志龙走得匆忙，傍晚的风顺着他光裸的颈脖往里钻，把整件外套吹得秫秫直响。一路上他都皱着眉，脑子里堆满未完成的设计混着晚餐菜单。
　　紧急刹车造成的惯性让停在斑马线上的银灰色车体轻微地摇晃着，而从驾驶室探出的则是一张惊魂未定的脸。他只是一个去接老板的雇工，驾驶着属于公司的财产正常行驶在马路上，眼看红灯即将被绿灯替换，他自然地催动引擎，可那个不开眼的小子，竟然在这时候闯入了人行道。
　　“你找死啊！”
　　对方的开场白劈头盖脸，气势汹汹，这让权志龙先是一愣，刚想开口辩解却又被暴躁的司机先生大声截去了话头： “还站在路中间干嘛，赶紧让开啊！”
　　看到司机拼命朝自己挥手，权志龙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站在路的中央。于是赶紧往后退到了路边上。
　　中年人因为权志龙沉默的配合脸色缓和了不少，边打着方向盘边说道：“你有心事回家想去，在大马路上祸害人可要不得。”
　　权志龙像给针扎了一下，本能地想去拦下那辆车，大声反驳说：我根本没再想起过他，甚至连他的样子都在记忆里消失得干净利落，他笑着唱了什么歌，他哭着说过什么话，他喝咖啡爱加几勺糖，他收集的玩偶叫POPOBE还是BE@RBRICK，这些的这些还包括那笔画多得惊人的名字他都完全没放在心上，又怎么会有心事？
　　可……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听这样的解释？
　　权志龙对刚刚的认知感到无比失落，手足无措地用掌心撑起额头，街对面的交通信号灯将将换了颜色，刚亮起的是哪一个？糟糕，已经模糊地看不清了。
　　“你，没事吧？”陌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阳光的香气。
　　权志龙拿开手，木楞地看着眼前那个跟自己差不多高，却有着一双月牙般眼睛的男子，条件反射地摇摇头。
　　“我刚刚有看见哦，你和那个司机大叔的事情。”他指了指他们身后一家玻璃门面的店铺：“那时候正好有病人，走不开，不然我就替你教训他了，明明你过马路的时候就是绿灯啊。”
　　权志龙轻轻牵起嘴角给那个散发着温暖气息的男人一个友好的微笑：“算了，没发生什么意外就好！”
　　“不去讨个说法吗？对司机大叔的恶人先告状。”男人晃了晃手里捏着的本子，上面潦草地记录了一串数字：“我连车牌号都帮你记下来了。”
　　“不用了，不过还是谢谢你。”权志龙带着笑意欠了欠身子，轻松绕过了面前的人。平直的水泥马路从他脚下一直向前延伸开去。
　　入夜后的首都街道每一条都是那么相似，天黑了，沿路的街灯便亮起来。只裹了件薄外套的身影没走出几步就停了下来，他别过一张迷茫的脸，向著前路冻结而住。头顶上的那道强光也一动都不动，在夜空中斜斜划过一片星河似的粉笔灰阔条纹，与别的条纹交叉，变成整片苍穹。
　　他记得应该是要过马路的，但那之后呢？
　　不记得了……
　　“喂，你是不是改变主意了？”背后有人赶了上来，语气里载满意外的惊喜。
　　权志龙照旧是摇头，长长的睫毛上盛满了稀朗的星辉，只一瞬又暗了下去：“不……没有。我只是想不起一些事情来了。”比如说他现在在哪，再比如说他又要去哪儿。
　　“请问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这里？这里是梨泰院啊，怎么了？”
　　“梨泰院？”权志龙重复了一遍地名，齐整的眉毛被纠结成了八字型。车道上的车辆因为绿灯的关系一辆接着一辆从身边呼啸而过，刺目的车头灯晃进眼里，连脑袋也成了花白一片。
　　这样的时刻，他自然想到胜利，一摸口袋才发现唯一的通讯设备竟然没在它应在的位置。
　　“请问可以借我一下手机么？”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月亮眼睛。
　　那人也不迟疑，爽快地将手机递给了他。
　　权志龙白净的指尖在触摸屏上滑动了两下，键入数字后立即按下了通话键，电话那头很快有了回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我们将以简讯的形式……”制式化的声音清晰却不带任何感情，说完国语后又再说一遍英文。
　　“没打通吗？”
　　“嗯，说是无法接通。”他礼貌地将手机递了回去，脸上的神色却并不太好。
　　“或许，我可以告诉你，怎么去你想去的地方。”天上是如盘的满月，如今全落在面前这个微笑着的男人眼里，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补充道：“我可不是什么坏人，我是个医生有执照的，不信你看。”他照旧指着那家亮着灯的铺面，果然里头站着位护士装扮的年轻姑娘，发现他们往这儿瞧职业化地冲他们微笑颔首。
　　“其实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一点都没有！”像是怕对方误会，青年急忙解释道。
　　“怀疑也没关系，我这身打扮很多人都会怀疑啦。”穿着明显要比自己大上一圈的嘻哈卫衣和肥腿裤，外加一双黑色毕加索限量板鞋，这人怎么看都应该是个街头艺术家而非替人问诊的大夫。
　　“对了，你要去哪里？”
　　“嗯……梨泰院……2洞。”
　　“那很近啊，就两条街而已……我告诉你怎么走……哎……算了说不清，还是我带去你吧！”
　　“太麻烦您了吧？”
　　“没关系，大家都是邻居嘛！你是刚搬来的吧？对这里的路还不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