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记》gaslight

5、家慈书 《灰子白》

　　《灰子白》

　　灰子白是一种蔬菜。
　　北方人叫它洋白菜、圆白菜；南方人叫它包菜、卷心菜；在山西太行山区的老乡们叫它灰子白。
　　这菜这么多的名字都是象形词，其名与其菜貌极为相配。
　　它的叶片卷曲地包向中心，形象地被叫作包菜、卷心菜。
　　在城市，它象一位娇养的丰腴少妇，莹白粉绿色脆嫩的叶片紧紧地包梢桓龉嬲?⒃猜?那?形，理所当然地被称为洋白菜、圆白菜。
　　在太行山区，它象终年劳作的农妇，那叶片更象是农妇的手，外表粗糙、筋脉暴露，僵硬而弯曲地展开。它是灰绿色的，向四周撒开厚韧的叶子，叶脉粗乱，菜心小而松散，真是恰如其分的灰色白菜。
　　我第一次看到灰子白是在 1968年冬季的太行山区。那一天，我们六名北京女初中生由一架拉行李的板车带领着，在蜿蜒的山沟里走了十几里高低不平的河滩路，傍黑来到了太行山区一个叫后东峪的小村落，临时落脚在老乡家的一间厢房里。窗外黑洞洞的，北风吟唱着，屋子里黑黑的，但还温暖，炕是热的，一盏煤油灯亮着柔和的黄光。
　　我们卸下行李，刚在炕沿儿上坐下来，生产队的大队长来了。他是一位忠厚、和气、时时微笑着的老汉儿，怀里抱着一棵灰绿色大荷花似的灰子白。他话不多，那天说了些什么我也记不得了，只记得那顿落地饭是面条，炒灰子白菜丝儿做的浇头。那灰子白丝儿口感粗老，味道异甜苦涩，比起在城里就不爱吃的洋白菜还要难吃得多。可毕竟是第一次在农村的亮相，碍与情面只能多浇汤少舀菜，很快地吃完了饭。可是，在那个寒冷的冬季里，除了那棵灰子白，我们再没见过任何新鲜的蔬菜。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吃掉了灰子白的每一张叶子，最后还吃掉了菜根。我们吃过象调味品一样出现在饭食里的腌酸菜、炒黄豆、干萝卜条和油辣子。掰去芽子或须子的土豆和胡萝卜是待客的菜肴。什么都没有时，吃过盐拌饭。老乡说吃生盐会生痰，炒过的盐好些。一试是好多了。到了春天，随着小麦返青庄稼出苗，我们碗中的饭食里陆续混杂着新生的野菜、枝头的嫩叶和花朵、还有间苗时丢弃的豆秧……到了夏天才能见到真正的蔬菜——间种在庄稼中的豆角、萝卜、小白菜，还有当做蔬菜的豆叶、萝卜缨子。那时的感觉真是新鲜可口。因为时期短数量有限，一年里主要的菜肴还是腌酸菜和干菜。从营养学的角度看，太行山区传统饮食中纤维素的来源是玉米、谷子、豆类和薯类等粗粮，而不是蔬菜。
　　在以后五年的插队生活中，很少再吃到灰子白，我也没有在后东峪见过生长着的灰子白。自今我们也不知道队长老汉是从哪儿找来的那棵灰子白，可是我们六个都已经知道那顿落地面条是顿待客饭。

　　过去这么多年了，现在，在菜场或超市里，当我走过五颜六色的蔬菜架时，看见众多菜品中的洋白菜，常常会想起太行山区的灰子白——它今天是否改变了模样？

作者有话说

　　就是妈妈写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