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妈妈的妈妈 当我写 ...
-
当我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我应当想起外婆。
妈妈是有一点崇洋派头的,小时候我有两个娃娃,都是妈起的外国名字,而且她也早已经帮我起好了英文名字。而我的名字,如外国人会把长辈的名字给爱护的小辈一样,在我未出生就已经被妈这样决定了:如果是男孩,就用我舅公的名字;如果是女孩,就用我外婆的名字。在小学作文的调研中,我知道了这个名字的来历。
我的名字加上姓氏,听起来有不错的音节,也因为跟一个常用词谐音而非常好记,再因为这个涵义,我很喜欢自己的名字。
外婆和舅公是妈妈最最尊敬的长辈,我的名字代表妈妈对于外婆的感情。外婆身上有着老式女人的宝贵品质,贤惠、坚强而忍耐,她支持着这个家,用全部的心力把丈夫和孩子都照顾得很好。到现在,每次我回去外公家,都还能够感受到外婆对那个家庭的影响。
外婆还是相当聪明的,她写的小楷极之漂亮,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会做好吃的饭食,兼顾了口味和营养,如果有机会,她应能在其他的事情上表现得更好。但是不光是妈妈,姨妈,甚至我的表姐都以为外婆为了这个家牺牲太多,为了她爱的家人埋没了自己的智慧和才华。
妈妈尤其不满意的是外婆的婚姻,因为外公并不是一个会体贴关心照顾人的人,让妈妈觉得外婆太过辛劳得不值得。于是妈妈在自己的婚姻上坚持了自己的态度:家是由夫妻两个人共同支撑的,所幸的是,她也找到了愿意与她共同支持其一个家的人。而由于远在外地的关系,妈妈只有在每年回去一两次的时候,尽力的帮助外婆多做家务。外婆去世后,妈说:那个家已经没有牵念了。
外婆的去世是在我上高三的时候,记得非常清楚,是年初。那病来得非常突然,查出来时已经是晚期,妈妈一面自责没有早些提醒外婆体检发现病情,一面匆匆赶回去照顾。爸知道妈妈的心情,陪她去了火车站送车。
那个我一个人在家的晚上,我拼命想,我逼自己哭出来。
和外婆的接触实在太少。外公因为离不开外婆,所以外婆总也不得空来看看妈妈和我。只是,只是在爸爸每次出差的时候,总会带回外婆做的红烧肉和八宝饭,说是因为我喜欢的。那个晚上,我拼命想着外婆的事情,却总也记不起来。妈妈说我小时候,外婆照顾我给我读故事书,我听到非常喜欢的故事,就一定要外婆帮我抄下来,于是外婆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字的帮我写下来。
——但是我不记得了,隐约记得那个故事,却没有外婆的影子。
我不敢跟妈承认,我只记得外婆很少。
我没心没肺的想着,以后莫非再也没有从北京带回来的八宝饭和红烧肉了?
只是这样想着,非常大声的哭了出来。
爸回来以后看见我哭过的痕迹,搂着我说:外婆是很坚强的人。
后来的几个月妈妈几次来回北京,爸爸也去了一趟,把移动电话拿到外婆的病床边,我在千里之外对着话筒不知所措,拼命的组织着字句跟外婆说话,嘴里说着“等外婆病好”,却在心里挂了一块铅,沉了又沉。电话那边外婆不能说话,只能听到呼吸的声响,姨妈的声音在连声的说:“外婆点头呢。外婆点头呢。”
然后一个中午,妈妈接了一个电话以后呆呆坐在床上,没有什么表情。我知道了。跟妈妈说我来洗碗吧。妈妈说不要。稍微争执了一下,妈妈有点笑容:“丫头,有什么要紧。”然后第二天,妈妈赶回北京。
妈妈把外婆的照片放在家里的小房间。妈妈去了外婆的老家一趟。我看见一个小本子上妈妈的字迹记了一点外婆的事情,但是没有写下去。
过了几年以后,我上大学开始看亦舒的小说,里面一个母亲掩面对女儿说:妈妈已经没有没有妈妈了。
我恻然,不敢去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