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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城市的地下,是另一个蛛网纵横的世界。
      年代久远的合金铸成巨大而庞杂的结构延伸向不可知的地底深处。腐臭湿滑的石壁上,一排排废弃的铁黑色管道随着海底机器日夜不息的轰鸣而发出极其轻微的颤抖。若以耳贴于其上,会听见有节奏的呻/吟,仿佛风的歌声。
      我常常举高灯光手指仔细地抚摸管道上那些已经无人能解的刻纹,感受神奇的共震流遍全身。
      然后弟弟约翰会从看不到的遥远方位敲击它们,我便笑着猜出他传递的信号。
      我们自小穿梭在地下世界里,乐此不疲地玩着这个游戏。
      曾经有无数人热衷深入这庞然大物里探险,然而没有人能真正活着到达底部。据说,那里蛰伏着恶魔。
      从三年前我接触海水分离机的垃圾清理工作开始,便不时目睹探险者的尸体。
      万年时光中神的降世教导了人类,却没有封住人总是渴望闯祸的好奇心。
      此刻,约翰背着我,以及神婆卡米拉行走在地下通道之间。
      在一些重要的枢纽处,有结好的灯光悬垂下来。低矮的穹顶被城市地下水流摇晃的波光映照得越发黯淡。那里烟熏雾缭,与地上同样嘈杂而喧嚣,黑市多半在这样的地点。宪兵管不着我们,因为纵横交错而黑暗巨大的结构本身是污垢的天然藏纳所。
      不时有熟面孔与卡米拉大声寒暄。
      三个街区的路程,我们目睹了她今晚的不走运。先是试图卖出一盒加料的自制烟草,男人尝了一口,突然用力一把抢过盒子跑了。卡米拉挥舞着手杖气的跳脚,然后转头恶狠狠地瞪约翰。“你为什么不帮忙?!”
      弟弟背负着我很是调皮地笑。“我不能背着姐姐去追男人。那样会让人以为她被人甩了。”
      下一刻,我爪子狠狠地抓挠他的碎发。约翰发出痛叫声。
      第二个客人很老实,一口气买下两根银针。卡米拉眼角笑出花纹来,把刚赚到的索尔币放到耳旁用指节弹出清脆的声音。
      “是□□。”
      弟弟打了个呵欠说。
      自我趴在他背上的角度,我看到卡米拉头顶蓬乱的发无风而发抖。
      “你确定?约翰。”
      他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眯起眼。
      “我成天打磨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每种金属的成色以及声音都蒙不了我的眼耳。”
      卡米拉抖抖索索地自腰间掏出药袋。咝——随着齑粉沾上去,果然硬币缺了一块圆弧。
      我几乎看到她死灰色的眼珠上泛起泪花。
      “要不要这么心疼阿喂!”约翰不识时务道,“你的银针不也是假的么?”
      我差点儿被弟弟摔下来。因为卡米拉抻长手杖追赶着揍他。
      我被颠得头晕眼花。
      卡米拉的名言是,事不过三。
      最后一次尝试使她今晚彻底沉默了。
      那是个看上去哭得很伤心的女人。枯瘦如柴的脸,即使笼罩在风帽里,也苍白得十分有存在感。
      卡米拉无比友善地上前主动给对方算命。
      “......你丈夫离开了你。”
      对方抬起惊愕的眸子。见有戏,卡米拉决定讨个开心钱。
      “不过不必担心。”她闭起眼神叨叨地慢慢道,“我看到他不久将会归来。重回爱他的你身边。”
      结果,那女人哭得越发痛不欲生。然后捂着脸跑开。
      我忍不住干笑了两声。
      我的“哈哈”还没有顺畅发出,便被卡米拉凶恶的眼神吓得吞了回去。
      我单手掐着自己的咽喉,开始嘶声的咳嗽。
      “咳咳咳......卡米拉,我的嗓子又快要脱水了。我需要你的药。”
      “那么钱呢?! ”她丑陋的脸瞬间放大在我眼前,咬牙一字一字吐出,“我的可怜的乖孩子。”
      乖孩子——是自小哄我们出去赚钱时,卡米拉的一贯用语。
      没错。我们是被她捡到的。在妈妈遗弃我们之后。
      她总是说,最初只看到一个啼哭的男婴。没有后代的卡米拉窃喜地准备当自己的儿子养。
      结果转过身,却发现了爬在地上的我。
      我拉住她垂地的长发死死瞪着她。
      许多天后,她终于搞清,我的意思是约翰是我的。
      加上我俩近乎一模一样的容貌,卡米拉确定下来,我们是双胞胎。
      但是,她不要女孩!

      我被卡米拉像小狗一样丢过无数次。
      每一次我都无比忠诚地最后找回到她的兽穴。
      曾经她委托船夫把我扔进大海。最后我却又莫名其妙地回来了。
      终于有一天,妈妈造访了她。
      “那个女人傲慢至极!我讨厌她。”卡米拉如是告诉我们。
      但是看在一枚还算值钱的戒指的份上,卡米拉担起了奶妈的角色。
      然而从此以后,妈妈再没有过问过我们。
      说实话,对于这段故事,我并不太相信。
      大陆知名女歌唱家的私生子新闻足以使卡米拉靠爆料过上优渥的生活。我不知道是什么使她决定对外守口如瓶。
      而约翰却倾向于相信。
      “因为——”他常常恶作剧般使劲揉捏我的日渐和那个女人相似的脸,“你不就是她么?”
      他看着我的眼神,一半温柔一半憎恨。
      那是他对一个双胞胎姐姐,和从未谋面的母亲的全部感情。

      卡米拉的“兽穴”,是被我命名的。
      我们爬出地下道,约翰把我放下,已经累得喘气了。
      我闻到他头发的汗渍,感觉有些心疼。
      我的脚趾不断地流血,泅湿了鱼皮做的鞋尖,血腥味令卡米拉甫一推开沉腐木门,里面的黑猫便纷纷朝我扑过来。
      我全身吓得战栗。
      这是我讨厌卡米拉住处的全部理由,她养了一群凶恶至极的猫!
      而与我恰恰相反,约翰是这群猫的终结者,他自小顽劣,养成虐猫的坏习惯。
      只见他一手抓起那只最先碰到我的“吉米”。
      猫儿发出与我同样的悲惨难听的怪叫声。
      约翰看了看我,指骨捏着猫的瑟缩脖子,开心地笑了起来。

      换趾甲很快,只是疼。
      事先我把含在咽部的蚌肉吐出来,它已经干瘪得几乎失去弹性。我把它浸泡在卡米拉的营养液里面,二十枚索尔币一次,可以使我维持嘶声的讲话大概四个礼拜。没有这块神奇的造物,我就是个彻底的哑子。
      然后我躺下,任凭拔甲过程多么疼痛,也发不出半点儿声音来。
      这种时候,我想我也是恨那个女人的。
      她究竟怎样恶毒地诅咒过我的出生?才会使我生来拥有如此痛苦的缺陷。
      幸好胞弟约翰完全健康,他是我的另一面。

      猫咪们看着我的表情,叫的很欢。
      约翰在一旁揍它们也揍的很欢。
      卡米拉奸笑着,室内满是昏暗浮动的光,怪异的骨头、贝壳和药草的味道充斥着我的鼻端,恍惚间我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我摇动着自己的鱼尾被窒息的空气包围,不知道去处。
      终于,我大汗淋漓地惊醒。
      “结束了。”卡米拉对约翰说,眼睛眯成一条缝。
      约翰不情不愿地把两枚金索尔交到她手上,作为换甲的报酬。那对无焦距的灰眼珠立刻闪动起金子般的精光。黑猫“吉尔”长叫一声跳到喜孜孜的卡米拉肩上。
      约翰冷着脸把头扭到一边。
      我仍旧仰躺的姿势乏力地抓起一条箭鱼标本去戳铜铃,然而两人都直接无视我的存在。
      “还得付二十个铜索尔,乖孩子。”
      这是敲诈!上个礼拜她抢了我一盒昂贵的新发胶。那星期我史无前例地得到了奖赏,至今也没搞明白为什么头儿心情那么好。
      “我可以给你做四十枚假的。”
      “不行!”
      “六十枚!”
      “成交!”
      我直接把箭鱼砸到约翰的脑袋上。他痛得呲牙咧嘴,转过脸怒瞪起我。
      我用嘴型大喊——你是傻子吗?!
      “抗议无效。”卡米拉笑眯眯一副诡计得逞的表情,得意洋洋地指尖捏起她的银针,“你们清楚,当交易达成,违约是要遭雷劈的。”
      尽管我弄不懂卡米拉是如何用银针操纵雷电的,但无人不惧这套把戏。
      我朝她张大嘴呲牙。
      “像条母白鲨。”她白了我一眼。

      最终,在我们欠卡米拉钱的账簿上,又增加了耻辱的一条。
      我们总是不停地欠债,却越还越多。
      晨曦以前我始终皱着老头脸,折着双腿背身睡在猫窝前,理也不理约翰。
      他也不理我。男孩子长到一定年龄便自有主张。
      他把吉米胡须周围的毛拔得快秃了,才终于在虚弱下去的凄厉叫声中,恶狠狠地吐出一句:“叫你拔毛!老巫婆!”
      我噗地笑出来。
      矮窗外墨黑色的海面慢慢泛起光晕。
      我知道我又要回去水底工作。
      约翰这时候看起来不开心。他讨厌我日复一日进入那扇舱门,自他的视线中被海水淹没。

      可是,除此以外我没有别的讨生活的法子。
      而约翰还只是一个年少的机械师学徒,身无分文。
      靠着坑蒙拐骗和一点点小天资,偶尔冒险弄来几个铜子儿花花。
      我既不善良也不正派,但我害怕他终有一天犯什么事儿被抓住以至做不成机械师。
      大陆第一女歌唱家与维罗纳大公订婚的消息是半年前公布的,那时候我们正在露天广场观看鱼泡新闻,约翰的脸兴奋的扭曲,咬着牙低声道:我要叫她好看!
      我知道,不弄出什么爆炸性的事情,他是不会甘休。
      我们吵了架。然后他便离家出走,宣称自己拥有男人独立的人格。
      我气得牙痒痒,然而只能慢慢习惯。我们毕竟是两个人,不是么?

      今晨下水以前,约翰久违地陪我走到了海边。
      潜藏在水下巨大的金属臂如同章鱼之须伸展到两百海里以外的地方。
      蓝绿色波涛下可见那四面八方伸展的深深的阴影。
      穿梭舱是鱼泡型,如同整座庞大而永不停歇的钢铁怪物吞吐出的呼吸。
      它盘根地坐落在维罗纳城的海底,是整个大陆的能量来源之三分之一。
      有身着铠甲的巡逻兵透过帽盔警惕地看着我们。
      我展露了一个笑脸,然后戴上镶铭徽的面罩。对方早已认识我,点点头。
      “珊瑚,歌剧节那天我会给你一个惊喜。”约翰露出一口白牙。
      我耳朵被隔音听不见,但是认得他的口型。
      我耸耸肩,毫不奇怪,叛逆男孩子的所谓“惊喜”只要不让我头疼至极就行。

      歌剧节,我将再一次看到那个女人的完美表演。
      想到此,我觉得心情极端复杂。既期待又痛恨。
      堆积着白色岩石的海岸已经缩成起伏的银线。
      我沉下水面,舱外灰色的世界紧压而来。
      鱼儿在我的面前游走。
      舱体排挤海水发出低哑的簌簌声,却令意识如此静寂。我抬手抚摸胸前的贝壳串,摸到一只新的,我决定今天工作的间歇读完它。
      抵达黑暗深水中的平台时,亦有其它穿梭舱的灯光朦胧聚拢。
      我深吸了一口气,等待对接。
      我从未真正看清这黑暗巨怪的全貌,然而震颤全身的轰鸣已经隔着舱体笼罩袭来。
      前方闪现了三次四三拍的绿光。
      默译完那信号,我顿感诧异。
      今天头儿竟亲自下到底部,有指令传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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