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四回 弱女生嫌奔贫户 致斋立誓赴仕途 且说长安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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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长安病愈，和珅自带了和琳回府，除却各种琳琅满目的礼物之外，还带回了个标致的二八丫头醇儿。这醇儿生的平肩窄腰，人物风流，平日里也不大言语，原是老太太屋里一个二等丫头，因他模样儿生的标致，性情也好，便把他与了和珅。那封氏见了醇儿，便老大不自在，好在醇儿温柔随性，于家务事上从不插嘴，才得两下平安。只是翠儿等见醇儿良善可欺，未免话语中伤，乃至暗箭射人，无所不至，醇儿只是打落牙和血吞，也不向和珅哭诉，但和珅如何聪敏，见醇儿日渐黄瘦，终日愁眉不展，便已猜之□□，封氏为人也是久已厌恶，只是一时寻不着机会翻身，只得暗暗咽下这口恶气。
这日翠儿等又寻衬醇儿的不是，醇儿忍无可忍，便说了两句，两人角起口来，翠儿一径跑至封氏处，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通，封氏听了，也是怒不可遏，命叫醇儿跪在大毒太阳底下，总不许吃饭，李嬷嬷见事不妙，忙遣刘全从后门偷出去，悄悄的捎信给和珅。恰和珅在东直街上的茶楼里与人谈天，听了信，只说了句：“知道了。”仍与朋友们说话玩笑，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方才起身告辞，慢腾腾的家去。甫进家门，便听的封氏骂道：“眼里没主子的下贱东西，先时看着你是傅府里出来的丫头，料着也是好的，先敬你三分，不想你越发上来了！咱们家好好的爷们，都是被你这等狐狸精带坏的！”笑着走上来，方问何事。翠儿便说是醇儿欺负他等语。不意和珅大怒，瞪圆了那飞鬓凤目，叱道：“好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一脚先把醇儿踹倒在地，众人都吃了一吓。和珅又骂：“先不论长辈伦理，你既已出了傅府，便要专心一致，把日子好好过起来，似你这等成日与姑嫂口角，又当不得半分家之人，要来何用？不如趁现时竟把你打死了罢。”说着，抄起一根门栓，竟真个往醇儿身上招呼，众人见动了真格，忙上来解劝，竟劝不住，把醇儿打的个遍体鳞伤，伏在地上嘤嘤而泣。封氏见他下手如此狠毒，反不好向前伸展的，只得住了口儿，也相着不咸不淡的劝上几句。不意和珅动了真怒，骂道：“太太你是不知道，这个东西平日里调三窝四，放债吃烟，无事生非……种种不肖之事我皆已知道，本想着这内宅之事我不好出面，还得由太太管束，不想她今日越发连太太都不放在眼里！这可如何了得！您别拦我，我还是把她打死了，大家干净！”说毕，满院里追着醇儿打骂。封氏听他一番言语竟有点指桑骂槐的味道，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蔫蔫儿的收了篷，由着小丫头扶进屋里，那意思就丢开手不管了。
当夜李嬷嬷为醇儿上药，哭道：“打的这样狠，也亏他下的去这样毒手！我本想叫哥儿帮帮你，不想反害了姑娘遭这么大罪。”醇儿忙扎挣着道：“嬷嬷休要如此，我人既已到了你们家，生是你们家的人，死是你们家的鬼，不过奈我命不好，恰逢了这么桩不如意的事罢便了。”李嬷嬷叹道：“从来玉哥儿都不是那样狠心刁钻的主儿，今日怎么变的这样！你也别尽怪他，这孩子命苦，生来便没了亲娘，太太的为人你已见识过，有老爷在时，还可护庇着他们哥俩一日，现今连老爷也没了，这一家老小更没了指望，玉哥儿又没个十分得力的亲眷帮衬，上头二层母亲兄弟，外头多少妯娌姑婆，往后的日子更难过哩。”一番话听的醇儿心惊不已，唯有对灯长叹罢了。
那封氏见和珅一日大似一日，眼见着有大出息，这心里也是慌的很，便思借醇儿这事，压一压他的气势，不想他来了这么一出，料想和珅再有能耐，但心大翻不过天去，因此也如吃了一料定心丸药。这日醇儿起的晚些，翠儿等几个大丫头都已请过晨礼，封氏见醇儿姗姗来迟，心里便有些不大自在，说道：“你要作出一副好皮相，就别摆出一个倒灶脸来，不三不四的，我也瞧不上！”醇儿不敢答话，唯有低头垂手，立在墙边，那屋里的丫头、姨娘见她不得宠，少不得多说两句，封氏便觉气愤难咽，拍桌道：“到西房里把玉哥儿连同李嬷嬷一齐叫来！我倒要问问他平日里是怎么调教的这丫头！”底下人慌忙一溜烟的报与和珅知道。和珅听了又气又好笑，随即掷书一同前往。但见满屋里静寂无声，封氏坐在首座，横眉瞪目，面裹怒气，余者皆低头侍立。封氏先数落了和珅一顿，说他只顾嬉玩不顾家、大不成人等语，和珅笑道：“大晌午急急的把我叫来，我当是什么大事呢！若为一个丫头，怪不值当的，若是太太嫌她不好，便叫来人牙子转卖了也可。只是这里面关乎了一个好人家的脸面。”说时，伸出了四个手指头，便住口不往下说了。封氏冷笑道：“那样知书达礼的人家，断不会为这个生气的。”和珅道：“正是‘知书达礼的人家’，我才要说呢！太太请细想，那样人家出来的丫头，岂有差的？人家好心送了个丫头给咱们，不想落的个这副田地，先不论谁对谁错，必有一场气生。纵是丫头不好，只当她一个死人，不派她事也就完了，不过添她一碗饭。咱家就穷，也没穷到这个份上。哪日里这事传了出去，于我们两家脸面都有碍，所以丫头事小，可惹出来的祸却大，这里面的利害分寸，还请太太三思。”一番话说的有理有节，封氏低头半晌，心里一激，道：“那依你的主意便是怎样？”和珅听这话入了港，笑道：“太太菩萨一般的心肠，怎好管这些奴才们口角不清的事！丫头不好，就交与管事的媳妇们去教训，再一层，还有否庸、否碌两位哥哥在前，些些小事也犯不着太太操心。那庄上租子、送往迎来，哪一桩不是大事？太太操心还来不及呢，何况一个小小的醇儿！”封氏听了，竟转怒为喜，笑道：“还是你疼我。”转头斥退醇儿，又斥责众人道：“往常家我也颇想做一些事情出来，为家里添些进益，可恨你们这些奴才没个省心的，光会给主子找闲气，你也来求我作主，他也来求我作主，我哪有这许多精神力气！我也懒待管。”众人本想看场好戏，谁知平白讨了个无趣，都缄默不语。
自此数日间无事，且略过不表。单叙那长安玉体违和，虽不用读书，但成日对着丫头们，亦觉无趣，好不容易耐的这日大安了，忙率众小厮学里读书去，远远的见和珅坐在一色漆红雕镂山水高窗前，便走了过去，与他隔窗谈讲，互相问一遍好儿，忽问道：“前儿听说老太太将醇儿与了你，可是真的？”和珅点头不语。长安笑道：“那醇儿我是见过的，倒配的上你的人品。”和珅“嗐”的笑了一声，道：“你家那许多丫头下人，怎么从不见你用点心在旁的上？这话要让傅老爷听见，又是个错，真真该打了。”说罢伸出食指，在长安鼻子上按了一下。长安听了，始觉自己话语疏失，忙陪笑道：“这亏的是在我好兄弟面前，我也不怕。”和珅向长安扮了个鬼脸，只顾低头看书，二人就此别过。此番情景，教珍、惜二人及其党羽看见，心里早又不自在了，便有心捉弄于他。同珍撕下一张字纸，笼在袖里，借背书之机，献于老师张翰林面前，说道：“和珅仗着自己肚子里有几点墨水，平日常写歪诗骂人，学生因思及同窗之谊，都没有理会，但今日他大胆包天，竟敢骂起先生来了，学生实在气不过，请先生惩治，以正学风。”张翰林展纸一瞧，原是一首打趣先生的打油诗，末尾题着“和珅”两字，已是气了个仰倒，兼之人微言轻，平日里极少收到和氏兄弟的束郁礼物，颇有些嫌他们，一叠声喝道：“和珅过来。”便拿出一个三尺宽四寸厚的一个板子来，也不听他辩折，往身上便是“啪”“啪”的两下。和珅一时愣了神儿，头上又挨了狠狠的一下，登时眼冒金星，头上火辣辣的疼，又见同珍、同惜在前，只好忍气吞声，低头百般认错。张翰林扔下戒尺，便开始长篇大论的训斥和珅，和珅也只得嘿然忍受。众学童无不幸灾乐祸，帮衬着派不是。恰和琳在旁屋读书，听的这屋里沸腾，还当是出了事故，走了来一瞧，却见自己兄长满面通红站在堂前，便躲在窗前细听了一回，听的如此如此，肺都要气炸了，又听的张翰林一声断喝：“起去。”慌忙躲开，暂不提起这话儿。
晚间用毕饭，和琳见四下无人，便问起白日里那桩公案，因悄悄的问了和珅一声儿，和珅笑道：“才一件小事，揭了过去就完了，何苦非要逼出个青红皂白的。”和琳不依，非要告诉长安去。和珅登时撂下脸来，说：“快把你这不长进的嘴给我闭上！我常说靠人不如靠己，你都当我的话是耳旁风了不成？！今儿咱们受了人一点欺侮，就要去求四爷，明儿被人说道几句，也要去求四爷，人四爷哪来这样大的精神力气，管你这些些小事？！小心招人嫌恶，到时就连能帮的上你的，也不肯再帮了！你也不想想，咱们无父无母的，也没个依靠，读书是我们唯一的出路，把那学里的人都得罪完了，你还上学不上？！”和琳哼了一声道：“就是非要上学，也有私塾可以上，干嘛非上这劳什子官学不可！”和珅斥道：“你懂什么！那些三教九流的私塾怎么好跟咸安宫学比？那些私塾不过使人认得几个字，不做睁眼瞎罢了，学不到什么精义的东西，咸安宫学那可是皇上办的学堂，唯有满洲世家子弟才能上，那里的先生大多是当朝的翰林，这就是身份！咱们家虽艰难了，节省的不过是外头的虚架子，这可是攸关你一世生计的大事，怎好含混过去？你若真为自个儿鸣不平，想振作振作，就给我好好读书，其他事一概不要你管。”和珅每说一句，和琳就点一回头，临了，又道：“我已仔细筹划过了：但凡要出人头地，必得要文武双全才好。可一个人的精力有限，若学了文呢，武功必定不济；要是学了武呢，书又看不进去了。你我不是万岁爷那样的圣人，又能习文，又能习武，我想，必得两个人分一分工才好，你是想学文呢，还是学武？”和琳道：“万事凭哥哥调度，我绝无怨言的。”和珅低头想了一回：“现如今正值乾隆盛世，四海升平，并无太大战事，就算习了武，一时也摊不上个仗打，比较轻省。习文就不同了，朝政风云变幻，勾心斗角，我琳弟生性耿直，若跳进了这个吃人的窟井，可就出不来了。”一时想毕，便道：“我已想好了：我习文，你习武。”和琳并无二话，道：“全凭哥哥计议。”和珅又道：“我怕你无长性，你起个誓来。”和琳果然面东跪下，伸出两个手指，发毒誓道：“黄天在上，我钮祜禄和琳从此一心扑到经济一途上去，大小事全凭哥哥主张，若有半点懈怠，就保佑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和珅慌忙扶他起来，笑道：“我不过这么一说……哥哥岂有不信你的？快快收起那话！”和琳点头。和珅又正色道：“好弟弟，四爷虽好，我们又非他家的丫环腾妾，可依靠他一世！咱们是要做大事的人，眼光要放的长远，切不可为争一时之气，丧了千年的道行，况且咱们现在无权无势，正是韬光养晦的时候，切莫再生事端。”和琳忙道：“哥哥说的，琳儿通记下了。但只是想起那府里珍爷、惜爷那副嘴脸，就觉得可恶！正经又不是什么硬竿子亲戚，却在这里作威作福，实在可厌。”和珅冷笑道：“小人处处都有，不独他们两个。你只管好自己罢。”
自此兄弟俩果安心读书，每每遇事都不伸张，任凭别人百般的揉搓欺侮，只是没话，依旧陪着好性儿，真真成了一对“两耳不闻窗外事，睁眼只看圣贤书”的书蟲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回 弱女生嫌奔贫户 致斋立誓赴仕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