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五回 道良师和珅认侄 云游居士出苍山 且说这咸安 ...
-
且说这咸安宫学内，有一对兄弟：吴省钦、吴省兰，虽满腹经纶，却无奈久试不中，后经人保荐，好歹入了这咸安宫学以授课为业。初时也曾许下宏愿，定要教出几个治世能臣来，自己这做先生的也好跟着沾沾光，谁知那些公子哥儿并不以学业为重，只是厮混日子罢了，渐渐的便也放下这宏心伟愿，跟着瞎混日子。可喜和氏兄弟都是图上进的好孩子，吴氏兄弟也颇看重他们，常接济些笔墨等物，并指点他们作些八股经济文，混的熟了，和珅常不等通报就出入吴宅，师徒们好的像一家人似的。这日闲来无事，和珅把与和琳平时所作的策论文章收拾了一番，拣几篇看的上眼的，径往吴宅去，想求吴省钦指点一番，不想吴省兰也在厅堂里闲话家事，和珅忙双膝下跪，满面堆笑的拜道：“学生钮祜碌和珅给两位老师请安。”吴省钦、吴省兰忙扶了起来，一时分师生之谊归了座，吴省钦坐在朝南的太师椅上，吴省兰次一等，坐在一个杨彬木蹲子上，和珅只坐在一个脚踏子上，吴省钦命看茶，和珅忙又起身作揖道谢。一时丫头捧上茶来，吴省钦笑道：“今日难得不上学的，你不与朋友们四处逛逛，却上我这老头子家里干什么来了！”说的吴省兰也笑了，和珅忙从怀里抽出几张字纸，恭恭敬敬奉给吴省钦，笑道：“老师又不是不知道学生，学生原不会顽的，如今得个闲，也不过看书作文，经年累月的，倒攒了几个字，也是今天得巧了，想请老师过目，批评一下，学生也好长点见识，下次决不再犯。”吴省钦笑道：“你有这个心，很好。”因放下茶杯，看起文章来，越看越喜欢，不住的赞叹：“小小年纪就有这样识见，可知将来绝不是池中物。”和珅忙称谢不迭。吴省兰见哥哥高兴，亦拍掌笑道：“今儿可是你的福气到了！”吴省钦、和珅忙问系何事，吴省兰笑道：“弟有一位朋友，专好吟诗作赋，以诗为友，结识了袁枚先生，提起这位袁枚先生，可谓是名动神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人物！他原系乾隆四年的进士，可只当了十年的官就辞官归隐，平日专以游山玩水，广交文友为乐，终日萍踪难觅，可前儿不知怎么的兴了念头，想来京城转上一转，又断不肯在客栈歇息，便托到我这位朋友门上来。也不知他是怎么想到的我，修书一封向我说了这个事，估计这几日内人就会到他们家里去了。倘得这样一位大儒当面指点，进步更是神速！这可不是你的福气到了？”和珅一听，果然是天大的好事，忙又作揖道：“既如此说，万望老师烦与学生做一个引荐，学生也好长点见识么！”吴省钦笑道：“这个自然。”因又说了一回学问上的话，和珅见吴省钦乏了，便告辞出来，回至家中，急忙将此事告诉了和琳知道，和琳也是喜之不尽，和珅又嘱道：“我听说这位袁老先生是位极了不得的人物，打今儿起，你可要打叠起那顽耍的心，平时只得六分好的，在他面前可就要亮出十二分的好来。”和琳笑道：“哥哥放心，你还不知道弟弟？天生不会顽的。”因此兄弟俩比平时更努力刻苦，日日盼着袁枚来不题。
交有半月，袁枚果骑了一头小青驴云游而来，京城一干风流雅士早听说过他的大名，故早已托人交上请帖，一来为袁枚接风，二来也可借机举办一场文会，不想这袁枚借旅途劳累之名，一概推了，吴省兰听说，笑道：“这方是他的名士本色。”便百般的托他朋友，以期一会。提起他的这位朋友，倒也是京城中赫赫有名的一名文士，姓王，单名一个聘字。这王聘因老友相托，况熟知他兄弟情性，因此一口作准，不想吴省兰又提起和珅来，王聘心里为难，捻须笑道：“若单论吴兄，我是不怕的。但只贤学生，我不敢作保。这袁老先生脾气一向怪异，忽喜忽嗔，皇上的面子也敢驳三分，若到时一个不中意，说了不好听的话，于贤学生面子上反倒不好看。咱们是老脸老皮的了，他年纪轻轻就出了场恶名，将来还如何立足呢？所以非是愚弟不愿保荐，实是无能为力。”吴省兰忙陪笑道：“如何不是这个理儿！其实说句大实话，若不是奔着他这个才动九州的名儿，谁还会安心受他一个酸儒言语呢！要是旁的公子哥儿，我早替你拦下了，如何还肯劳动你来动这个脑筋，只因为他两个确实有些才干，所以我才想方设法至此，若将来他俩个青云直上，哪还会少了你什么。”王聘低头想了半日，方道：“既这么说，须要好好的设下一法，不使袁先生知道才好。”吴省兰忙道：“这个自然。”二人计议已定，各自归家，不在话下。
这日用过晌午饭，王聘独往后花园中散步，却见袁枚正倚窗独坐，手中拿着一卷诗集，摇头晃脑的看着呢。忙整衣作揖，大老远便笑道：“这大日头底下，贤兄何不到前厅坐坐，又凉快又便宜。”袁枚抬头见是王聘，忙起身相迎，笑道：“前厅人多，恐读不进书去呢。”王聘且坐下与他谈诗论道，慢慢儿的绕到京城中年轻一辈所作的诗文上来，又说前儿在何处偶然听得几句诗文，写的如何如何好，便将和珅闲时所作的一些诗念了出来，一面觑着眼看袁枚脸色。袁枚见其形景，肚里已知七八，笑道：“若单论诗，其用词过艳，矫饰忒过，其实算不得好诗，况诗词不过是闲极无聊消遣之物，算不得正道，但不知他文章作的如何？”王聘听见问，恨不能立刻应承了下来，但转念一想，他才问我，我立刻就拿出篇文章来，倒显的设了个圈套似的，以袁枚其人，未必肯应，因此反说：“愚弟也是不过听人所说，文章着实不曾见，未如愚弟与人求求看，明日拿与袁兄过目，何如？”袁枚点头应承，王聘便辞了出来。亦日果然拿了一篇文章过来，袁枚展之细阅，掩卷不语，王聘摸不着头脑，只得借故退了出来。
这事传至吴宅，也是举宅诧异，吴省钦、吴省兰思之再四，也想不透袁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托王聘细心留意袁枚起居，却又说一切如常，愈发抓不着头脑了。
恰这日张珠璧请客吃酒，在陪的还有清客周复起、秦伶、计星途等人，吴省钦、吴省兰携和氏兄弟出来见世面，当下各归各座，少不得有一番礼数上的话，为免叙烦，一概省略，那周复起、秦伶等见和珅初来乍到，少不了问候一遍地方籍贯等，和珅打着千儿答道：“学生乃满洲正红旗二甲喇人，钮祜禄氏，现拜吴先生为师。”周复起听了，忙起身作揖道：“原来是世兄，失敬失敬。”和珅等忙问其缘故。周复起笑道：“当日房师贵州张公，写的一手炉火纯青的好文章，先后点中过吴先生、先祖，今和兄又拜吴先生为师，你我是亲切的世弟兄。”和珅听了，原来还有这一段因果，甚为可喜，忙称谢不敏，笑道：“晚生何德何能，祖上虽窃了一个三等轻车都尉的爵位，然也是碌碌无为，于文章上更是一窍不通，今既认为同窗，当着吴先生的面，晚生甘愿认世兄为长，从此共读圣贤书，携手入场，共创一番事业，如何？”周复起慌的了不得，又连作了几个揖，忙忙的道：“贤兄万万不可！这尊长伦理，岂可乱得！遥想当年先祖在时，亦常教导子侄‘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故世侄虽愚笨，这大道理却不曾错的。世兄若真偏疼侄儿，就认作亲侄儿一般，便是我的造化了！”说毕，又作了几个大揖，满嘴里“叔叔”不离口。早有张珠璧笑道：“你们两个一早儿便对叨世谊，把我们这些朋友都丢下了，好生无趣也！都快罚上一杯，咱们吃酒罢。”和珅见推不过，只好举杯一饮而尽。原来那张珠璧正想着：“那吴氏兄弟屡考不中，平日里朋友间请酒吃饭，也不见他们出钱出力，常来打秋风，实在可厌，今日脸皮愈发厚了，竟带了两个人来！”便有心一探和珅、和琳虚实，笑道：“常平县有一位郑公，不知和世弟可认得。”和珅就在座位上略欠了欠身，笑道：“常平县郑公，正是在下先父在时放出去的家仆，去年还曾携家眷还京探望，听的他在外面成人了，我这做主子的也替他高兴。——世兄如何单提起他来？”张珠璧眼珠一转，笑道：“去年我游历在外，经过常平县，叨县主老爷盛情邀请，在这郑公家叨扰了一日，我看他家中供着一块牌位，上书‘忠顺仁德大慈大悲主上和公之位’，小弟一直想不透这牌位供的是谁，今日想来，定是令尊无疑了。”和珅心知他扯谎，仍笑道：“我家家风，一向注重‘知恩图报’四字，那郑公先祖原是我家先祖自战场上拣回来的，从此甘愿入我家藉，做我家奴，今虽赎了出来，但一片痴心不改，悉闻我父崩逝，竟在家中高牌供养，此等忠心实是可敬！”在座余者听了这段故事，无不嗟叹一番。
少顷换过佳肴，啃了满地的鸡骨头，忙唤小厮来扫净，计星途便提议作诗，众人一致赞成，当下由张珠璧算起，由吴省钦、吴省兰过，经秦伶、周复起等辈，一一和咏，下该着和琳作诗，和琳呵呵一笑，道：“在下一届粗人，实不会舞文弄墨，既有各位珠玉在前，我少不得也献一献丑，只是各位千万别见笑才是。”话未说尽，忽听的隔壁忽喇喇一阵响，新鲜的菜蔬泼了一地，夹杂着喝骂声，这厢的小厮们急了，揭开帘子走了过去一探究竟，有吃顿饭功夫方过来，领着一个瘦高个的相公趄趔着走来，向满屋里抱拳陪笑道：“各位，不妨事，不妨事。这是我们那位赵三爷吃多了酒闹酒疯呢，已被人按住了，打扰了诸位的雅兴，实是过意不去。”又叫来小厮，教给张珠璧这一桌添些荤菜，帐算他的。周复起定晴一瞧，认的他是常在畅梨园里听戏的小秦相公，彼此又好一番推让，不在话下。
这里小秦相公才将众人抚平，那赵三爷不见了小秦相公，又吵嚷起来，扎挣着走到这里来，张口就骂，指人就打，一把扯起秦伶的衣领子，睨着一双醉眼看了半日，非要赖他偷拿了自己的钱。众人见他醉的不像样子，都想来劝，无奈张珠璧、吴省钦等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质书生，何曾见过这等刁民无赖，也是有心无力；那周复起、计星途等人，不过一介清客，皆畏他高大壮实，不敢来劝；和琳只管拿起酒壶，自己斟酒来吃。众小厮一齐上前，拉的拉，抱的抱，小秦相公亦在一旁相劝，无奈赵三爷已听不进去。和琳将酒杯往桌上一放，已然被他捏碎，怒喝道：“哪里来的市井无赖，在这里撒野！”那赵三醉中打人，已是纵胆，忽听的有人喝他，更将一股无名业火烧起，把个秦伶扔开，径来找和琳算帐。和琳冷笑一声，就在座位上飞起一脚，不偏不倚，正踢在赵三面上，把个赵三踢的倒飞开去，满脸是血，越发动了气，随意抄起一把椅子喊将过来，众人见势不妙，唬的各自逃了开来，和珅连连喊道：“琳儿小心！”赵三便抡着那把椅子，狠狠的砸在和琳背上。不想和琳全然不为所动，反顺势揪住赵三衣领，便如抓小鸡般，将他脚不着地丢了开去，这赵三脚下一个不防备，咕碌碌滚下楼去，半天爬不起来。和珅这才长出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回 道良师和珅认侄 云游居士出苍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