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玉传（耻情卷）》稀饭就咸菜

23、第二十三回 冷翠竹缢夭黄梁 温玉子和释仆伤 花开两朵，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如此且说那翠竹原系傅府里的家养奴才，托赖着熟人的脸面混进老太太屋中作个二等丫头，只因老太太喜她勤谨，模样又生的俊俏，遂擢拔了她作头等大丫环，每月领二两银子的赏银，她老子娘托赖着女儿，也谋了份体面的差事，故合家都在园内。
　　旧年里隆安、康安等开了一回翠竹的顽笑，不想传入翠竹娘的耳内，她是听者有心，倒活动了心思，每常遇到哥儿们的小厮，便像见着了自家祖宗，拍马逢迎，无所不至，因此与三位哥儿们的贴身小厮们混的烂熟，好私底下打探口风的。君凰等也颇知翠竹他娘的心思，笑道：“您老也别着忙，现今姐姐就有一个极好的出路：我们那大爷遁规导矩，为人又极为正派，正似一只无缝的蛋，叮都叮不进；二爷还好些，可他那屋里的丫头们个个伶牙俐爪，哪里插的下手！咱们三爷何其尊贵，只恐您老高攀不上。倒是四爷，为人随和，待下人也不错，若能谋进他那屋子里，等将来老太太的事一出来，也就不怕了。”这番话句句说在翠竹娘的心坎上，少不得私下活动，偏老太太不放人，且又放出话来，说：“我知道你们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只是翠竹这个丫头极好，要早早的放出来嫁了，我也是不舍，她的去处我自有安排，你们也休聒噪！”倒不好说了。眼看着佩姐儿已定了今年夏天开脸，其他的姑娘们配人的配人，也有被讨去的，泌梅院里又添了一拨新人，这事正有眉目之时，偏什么外三路的和珅忽然搬了进来，老太太一个高兴便把翠竹指给他使唤，至今没有一个准话儿。翠竹娘虽满心焦虑，也只得按耐着性子，且先等老太太有什么话说。
　　话分两头，那和珅每日与长安同起同卧，倒也乐的清闲，不日又将和琳接了进来，众人下了学，一道赋诗游逛，其中灵安因考期将至，很少出来顽耍，众人也怕打搅到他温习功课，老太太也命叫免一切晨礼请安，只安心温书去罢。从此灵安两耳不闻窗外事，镇日捧着书本，渐渐与众人疏远。这日不知谁想出来的法子，说艳阳天不如一道泛舟游湖去。长安照例叫好，回叫小厮们吩咐院里众丫头们，先不必预备午饭了，这一去至晚方归。不多时，君凰走来复命道：“佩姐姐说，这日头虽大，但还有寒风，哥儿在外头顽的兴起出汗，教风一吹，又弄出病来，所以先叫小丫头们找出那件素色薄棉缎的披风来，哥儿若冷了时就披上。佩姐姐还说，现在游湖的人家很多，切不可一味斗兴惹事，哥儿亦千万不要倚在栏上看野景，万一掉了下去，可不是顽的，一应使用，已全吩咐了小厮们，哥儿看天色不早，也要早些回来才是。”和珅在旁听的不住点头，笑道：“好，好个佩丫头！怎的不怨人敬她重她。”长安教一个婆子回话儿，说：“你就回说：‘我知道了。’教她不要悬心。”婆子依命而去。
　　一时众人皆带了贴身小厮、丫环，兴兴头头的起去，却见和珅、和琳孤孤单单，忙问道：“翠竹呢？怎不见她同行？”和珅笑道：“翠竹病了，浑身发热，起都起不来，我已叫了他娘来服侍她。”长安笑道：“这也是你疼她。”当下众人齐去。
　　却说翠竹躺在床上，但觉骨酥力乏，眼冒金星，只嗽个不住，又不好意思叫大夫来瞧，只得告了个假儿，暂且先躺躺再说。她娘正在园内做事，忽然得了信儿，又不好丢下女儿不管，只得牢牢骚骚的前来服侍。一会儿摔帘，一会儿扫地抹桌，一会儿又在院里跟小丫头吵架，说：“做人也别忒势利，一样是这府里的丫头，谁又比谁的命好多少，单论起来，我的女儿那也是老太太跟前的红人，是副小姐，就你这等货色，将来也不过配个小厮过活的命！那厨房里的骂你，你不会骂回去？倒百般相帮着他说话，反了你了！！凭什么佩凤想什么吃，她就立马哈巴儿似的做了端去，我女儿想吃些清淡些的，就没菜没汤的了？又不是什么要不得的东西，不过几味菜蔬，她还真当我是不知道世情的了！”一面骂，一面又去推那小丫头子，骂道：“你去，把我这话一丝儿不差带回去，我倒要看看厨房里是怎么说。老娘今天拼了这老脸不要，也要评出个理儿来！上有黄天菩萨，下有老太太，谁还怕了谁了！”翠竹在屋内听了个一字不差，气的个泪干无语。那小丫头子一声不吭，先低头走了出去，倒不先急着去厨房，反躲起来，跟一班顽伴们发起了牢骚：“你们听听，这叫什么事儿！翠竹他娘倒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不过托赖着翠竹上个俊儿，当真的为人也不怎样，不大讨主子们的欢喜，他自己就这样兴风作浪起来！”众人问她：“你当真的去厨房闹事去？”那丫头道：“我也正为这事着急，都是干亲好友的，平日里少说也要走个三四趟，为这事，怪不值当的。”众人道：“依我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那大娘原有些倒三不着两，你不拘哪儿，找当班的姐妹们顽笑一阵，混过这阵便完了。”那丫头道：“正是这话。”于是自去找一班姐妹嘻笑去了。
　　翠竹他娘摔帘而入，抬眼便见他女儿死人般躺在屋里，又不知哪里发作的脾气，说道：“姑娘，也不是我说你，老太太忽然就把你指给常府里玉哥儿使唤，究竟长久是怎样，你也要好好打算打算才是。这么不清不白的，你一个姑娘家，有多少年可以混的？多则三年，少则二年，就该配人了，若为了这事儿指不上一个好人家，那才叫血本无归呢！”翠竹唿的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哭道：“什么清不清，白不白的？难道我是那等没见过世面的，凡是个哥儿，就贴着肉往上送不成？您老人家也别真把自己当个人，老太太心里清楚着呢，人家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纵是老太太再怎么疼我，也不会收一个没来历的在屋里！人家佩凤他娘那是太太娘家那边过来的奶嬷，你如何比的他？如今别说身份比不上，您还没问过我自个儿乐意不乐意，瞎起个什么劲儿？！”一番话说的翠竹老娘气的浑身发抖，也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咱们是亲娘儿俩，当娘的岂有骗你的？我是真心为你好，想你从小儿长在这府里，没吃过一遭儿苦，若是配出去了，得自己当家作主，岂不烦心，不像这府里有下层奴才伺候着，不如长长久久的留在这园子里，爹娘看的见，万一有个什么事，也能有个照应。你去看看外头那些个姑娘们，哪个不是这么着过来的？你不想谋这条路，到底怎么个打算？你也好歹说个清楚，免的你娘我悬心。”翠竹张口无言，他娘又哭了好一会，才被婆子们找去了。翠竹一人歪在炕上，想道：“我娘说的是正理，纵是我千般不愿，女儿家也没甚好路可走。可叹我又是个奴才命，一辈子翻不出个这个牢坑了。”想毕，不禁潸然泪下。见腰上缠着的一条玫红绣花腰带，竟自动了绝念，伸手向腰间解了下来，爬上炕桌，将腰带甩上房梁，结了一个套儿，泪流满面将这屋里都瞧了一遍，狠心往那套子里一钻，两只脚来回蹬了一回，便断了气。可怜一个极聪慧极高洁的女儿，就这么往生极乐去了。
　　却说晚间长安独自往无忧阁这边过来，却见阁内哭声盖天，挤了满院子的婆子丫头，一头闯将进去，却见梁上悬着一个死人，一时间也没看清是谁，着实吃了一吓，满头虚汗直下，越发连声响也没了，众人慌忙扶了出来，捶胸口，灌开水，舞弄半日，长安忽觉心如刀绞，低头吐出一口血来，众人自是忙乱，老太太听了，更是着急的了不得，亲自拄着拐杖颤巍巍的走了来，一面痛骂了跟着的小厮、婆子不尽心，一叠声的教人把长安扶至他房里，又请了大夫来瞧，好生伺候着，不在话下。
　　直至夜灯初上，大家用毕晚饭，长安已然清醒，渥在床沿，但听的外间有细碎人语，可恨有帷幕挡着，看不真切，细辩之，像是和珅与老太太的口音，只见丫头打起帘子一角，和珅方闪身进来，坐在床沿，笑道：“你觉得好些了么？”长安连连道：“吓死我了！怎么好端端的死了个人。”复打听上吊之人系谁，和珅答之翠竹，惊的一下子坐了起来，连声道：“好好一个人，又没人逼她打她，怎么说死就死了呢？！”和珅使了个眼色儿，长安会意不语，和珅扶着他慢慢的躺了下来，又塞好被角，方笑道：“你又不是她，怎知她心里的苦呢？这不过是道坎儿，有的人过去了，有的人过不去罢了。”不想长安听了，泪如雨下，道：“昨儿我还跟翠竹姐姐说话，她有说有笑的，好的很，怎么才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没了，再也见不着了呢？一个翠竹尚且如此，试推之，他日这个大宅院、兄弟姐妹朋友们也总有离我而去之时，好无趣也。”和珅冷笑道：“你若真这么想，还不如立马死了干净呢。谁都像你似的，金玉一般被人捧着，每个人亦有每个人的难处，你能担待的，就担待些罢了。翠竹是真真倔强的一个丫头，偏她还是个封了口的葫芦，遇了事也不肯说，凡此种种都存在了肚里，如烈火灸烧，一时想不开便寻了死，也是有的。只可惜老太太白疼了他，就连她亲生父母也对不起，我方才听老太太说，翠竹的爹娘并不是管事奴才，家里还有个半痴不傻的哥哥，翠竹再这么一撒手，合家指望谁去？”长安低头无话，然心中总有些哀怨，和珅见他还一时转不过弯来，也颇放心不下，再来无忧阁新死了人，也不好住的，便睡在了长安这里，细细的与他开解了一夜，方有些欢颜。
　　第二日起身，对镜编辫时，方知翠竹的爹、娘都在外候着，已被老太太、太太教训了一番，忙叫进君凰，悄声与他道：“你去与翠竹的爹娘说，待会自去那廊下待着，我还有话吩咐。”君凰答应了一声，也去了。过不了多时，果逶迤而来。待翠竹的父母磕过头，笑道：“多余的话也不说了，这是什么地方！老太太把翠竹与了我，自然有一番好意，谁知他忽然就上吊死了，可不是在嫌我弃我不是这傅府的正牌主子么？！不是我说你们，我好歹也是个八旗子弟，父亲做过福建外任，祖上还有个三等轻车都尉的爵位。你们不愧是大府里的奴才，眼界原比外边的要高一些么！”吓的老夫妻两个重又爬下磕头。和珅缓了缓语气，道：“我也知你们已没了女儿，心里难过，又被上头的说了两句，越发弄的个有苦无处诉了。可是你们也想一想，四爷为了这事，已吓出了病来，慢说你们女儿已死，就是她还活着，也得给太太打出门去，没个好结果。你们在这园子里待的也久了，怎么越发连个规矩也不知道！”因见夫妻两个频频拭泪，哀哀似有欲绝之意，劝道：“我是一介外人，不好管你们家里的事，但昨日老太太言语之间，已有意要与你们一笔丧葬银子，连带你们家里那个痴傻儿子，也给他找个媳妇，叫他好好的过起来，只是碍着长安病着，这府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不好待你们太好，不然这规矩怎么立起来？如今特叫我来开解开解你们，多则十日，少则三日，老太太自有话说。你们也别太过介怀，要好好的尽心服侍主子才是。”翠竹的父母本已无意于此，忽听的还有打赏，便觉是意外之喜，谢之不尽，遂转悲为喜，自去了。此后不出三日，老太太果然赏下十两银子来，又指了一个极俊的丫头与他的傻儿子为妻，顿觉心满意足，从此只管本本分分的过活。

作者有话说

旧社会的丫头小厮好比一件顽物，他们的命运随着主人的悲喜而变化。主子一时高兴了，就打赏，不高兴了，或打或撵。没有一丝一毫的自由。并不是每个大家少爷都似贾宝玉，愿意以平等的眼光看待丫头们。牢固森严的等级制度，是封建社会立足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