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回 常保仙逝弃全府 豺狼当道欺幼孺 上回说到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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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说到和珅惊闻乃父仙去，如绞心肠，恸倒在地，万般聪智，皆化了一汪眼泪，千般雄心，也早入了黄土沙尘，一时间也没了计较，那封氏平日里虽喜争强斗胜，然也不过一介妇人，究竟何曾拿过大主意，也只是哭罢了。一时家中大小事务，皆托几个年老有体面的奴仆料理着，与众人日哭夜啼。有那平日里走的颇近的族中亲眷，见府里纷乱至此，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一应外头大事，着封氏娘家舅甥辈的男子料理着，有采买白布、祭品、香烛、纸钿等物的，有专管款待往来吊唁的客人的，将那家中老仆，皆挤了出去，那妯娌娘儿们，管不的大事，就专管陪在府中女眷身旁，替他们开解忧愁。一时常府内住满了亲朋至友，十停里倒有九停半是和珅认不得的，他自幼不喜与陌生人亲厚，便借口父亲崩逝，心中哀痛，不想见人，成日待在屋中，不肯迈出一步。且说家宅内一时消停，封氏的奶舅陆英承便自告奋勇，与本宅中一得力老奴一道出门迎接常保灵柩，封氏已是急痛攻心，由得他们料理。却说一日对镜梳妆，开匣取头面装饰时，惊觉不见了一股鎏金六翅含珠朝阳大凤钗，因悄悄的把贴身丫环叫了来，问之再四，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因此起了疑心，悄悄将家中物件盘算了一遍，有那一等小样物件，诸如法式五彩掐金珐琅手炉、宫纱堆花、旧年做的象牙筷碗、鎏金描彩法式小鼻烟壶等等，丢失过半，心想娘家人断不会坑害自己，便把那疑心转到和珅兄弟、家中奴仆身上，待要查证，无奈和珅终日闭门不出，没什么把柄可抓，便把一股怒气发到本宅下人身上，终日非打即骂，妯娌姊妹们看不过去，也有相劝的，也有相帮的，封氏道：“也不怕大嫂子们笑话，本来家中也是薄有积蓄，可自从老爷放了那什么劳什子外任，已把老本赔尽，又把人弄没了，我是两眼一抹黑，没处着手！总得为否庸、否碌、荣嬉长远的设想才是！”家人听她想的这样深远，自然称善不绝，道：“大房里那位玉哥儿，倒是个实诚孩子，如今常往傅府里走的，颇有些识见，断不会做出此等无耻之事，只几位姨娘共府里下人们，见府主一去，太太又是女流之辈，恐怕难免要作出自保之举……”封氏听的有理，便想方设法，将那嫌疑极重的奴才们赶尽，以保全家产。
却说一月之后，陆英承共家宅奴仆护着常保灵柩归家，同来的还有常保带去的几房家养奴才，共世交孙扬祖一人，众人忙将他请至上厅，请封氏于屏风后端坐，问长问短。这孙扬祖先说了一句：“常公年纪轻轻，正是大展雄图之时，怎么就仙去了！”便举袖拭泪。在座无有不感慨落泪者。孙扬祖停了半晌，方道：“小子在福建衙门中做一个小小的师爷，因有感常公之德，自愿担当护灵之责。常公为官清廉，当地百姓莫不感戴其恩，视如再生父母，今常公仙去，更有乡民自发造了万民册子一本，聊表爱戴之心。”说毕，从袖中取出一本鹅黄面料崩的册子来，交与家人。家人又交与封氏，这厢封氏早已泣不成声。孙扬祖又道：“自古福建一带，兼是商贾外寇往来流窜之地，加之连年天灾，有时赈灾的款子未能及时下放，常公就从自己的官俸中拿出一分来救济百姓，扶助商人，学生多有听闻，常公上任这几年来，竟没一次捎带俸禄贴补家用，反常向家中拿钱接济百姓，因此朋友们多有劝他的，他回说：‘为官者自当上体圣意，下恤百姓，我不过日子难过些儿罢了，可那外面都是一条条的人命，岂是耽搁的起的？！’我们无不感佩常公气节。今常公仙去，实是忧心公务，劳碌而亡。学生已合同福建商贾士绅向吏部递交了万民折，不日即有分晓。”众人听到这一折，忙称谢不迭。孙扬祖忙道：“此是学生分内应当。还请夫人、哥儿，振作为是。”众人商议到常保的丧事上，都道是不可一味节省，失了身份。封氏在屏后拜万福道：“妾乃一小小妇人，没什么识见。此等大事，不过仰仗亲戚至朋料理，还请列位看在当日老爷相待不薄的份上，把这丧事料理起来。”众人忙道：“夫人且别着忙，在座诸人，不是当日常老爷有过恩的，就是与夫人一脉血亲，都是自家人，哪有不尽心的理儿！您且端坐府内，外头一应大事，都有我们呢！”封氏忙又拜谢个不住。
这里事方毕，又有宫中遣太监并几个礼部参赞来宣读圣旨。原来今上闻听常保的事迹，有感常保忠君恤民，如今一朝崩逝，国家少一个能臣，岂不可叹！因此拟旨称颂常保之德，谥封为“忠仁公”，赏丧葬银子一千两。常府众人忙按品级大妆，封氏领着一干子女并下人跪在院中接旨。那和珅虽不及否庸年长，但系嫡室正出，因此在二排跪着，否庸、否碌与同辈在三排跪拜，那姨娘辈的，就只能在自己屋里跪受圣旨了。圣旨既接，众人又忙着往祠堂中焚香告祭祖先，忙了半日，不在话下。
亦日采买棺椁等，是封氏娘家的一个姑表侄子殷升揽的事儿，众人因看他家中行商，颇知道些世价，便派了他这个事，自往封氏房中支领了五百两银子，只说拣好的买。这殷升得了银子，却不先往棺材辅子里去，反先叫上一班连日在京城认识的朋友，在沽月楼里包了一席，众人吃喝玩乐，直顽到日头西沉，才醉醺醺的走去天桥，左瞧也不满意，右瞧也看不中，最后花了一百二十两买了一具红漆黄扬木的，在铺前雇了一名脚夫运了回来，还只道不好。这厢事毕，殷升便进屋去见他娘，他娘又问道：“此番前去，可有省一抿子么？”殷升不耐烦了，只说：“这京城不管什么东西都贵，您老还当是我们老家，人轻物贱的，单是雇那一个脚夫，就花了有几百钱呢！您再看看那棺材，真真的好货色！要价六百两也不为过，还是我百般设词，在他铺里直磨了有大半个时辰，这才用整五百两抬回来了。没的倒教我贴了脚夫的钱，哪还来的私房！”殷大娘听了，不住冷笑道：“你是个什么货色，我岂有不知的？！看你满身的酒气，还有脸说在棺材铺里杀价？咱们家这几年经营小本生意，也置下了几座房屋，算是亲戚中颇殷实的一户，这旁人有不知的，你还有不知的？你那老子天生就不是块做生意的料，这几年无故把老本赔了许多，家里已是青黄不接。本想投奔了来，相帮着料理丧事，总有一些好处，殊不料封氏这老不要脸的东西，一念只在自己两子一女身上，前儿发了那白花花一千两银子，她全给藏了起来，倒好意思教咱们出力出钱！”殷升道：“那是圣上发给的丧葬银子，咱们何苦去图那营生。”一语未了，被殷大娘啐了满脸口水，骂道：“你还做梦呢！手上有几个钱使使，就真当自己是哥儿了不成？那屋里还有两个盯着咱们瞧呢！不趁现在图些好处，真等你老子生意败了，咱们娘儿可就要呵西北风去了！”殷升见他娘生气，也不好拂的，只得摸了摸鼻子，垂头丧气的摸出屋，自往前面去了。
却说发丧当日，合府哭声震天，延请了一班喇嘛念经超渡。和珅领着众兄弟姊妹从正厅前爬着跪送常保灵柩出门，各个哀哀欲绝。少顷，又回正厅烧纸哭灵，皆泪如雨下，捶胸顿足，寻死觅活，哭音有如唱歌一般，抑扬顿挫，远传数里。却说那等亲戚，见封氏迟迟没有分家私的心思，心中早已是心痒难耐，少不得假作好意，向封氏哭道：“老爷这么一去，妹妹守了寡，不过好在膝下尚有二子，那府中一应细软还好应付，就是各处的田庄，房舍，也该好好整理整理，纵是将来势败，还有些田地房舍，也可一边读书，一边耕田，再图那奋发之计。”封氏哭道：“蒙你们想的久远，只是我现时已没了主意，这田地房舍，原已差人看守，现也不过还是教他们护卫罢了。”旁人还未答言，殷大娘抢着道：“夫人此言虽善，可也要防些小人之心！可巧你大兄弟正图进京做些事业，只愁没个便宜的住处，今既这么着，可把那城外十五亩薄田共庄子交付与我，一来我们也好与你相看些田地，二来也省却租房的不便之处，将来我们妯娌也可一处做伴，互相有个照应。你看可好？”封氏还未答言，早有那嫡亲的二妹婿回道：“叔叔做生意也有些年头了，如今忽然搬进京城，把那家乡好不容易积攒的根底尽行抛却，只怕也不好，还是等缓一缓再说。”众人皆点头称是。殷大娘心有不服，道：“这上京城作生意，原是早已计议下的，我也是借故这么一说。”旁边又不知是什么人添了一句：“若是今儿没了这巧宗呢，您也就没那计议了。”封氏忙道：“罢了！自家亲戚，说那些不咸不淡的话作什么！”争奈殷大娘性情火暴，便与那人争吵起来。正吵的不可开交，忽斜刺里冲出一人，抱起侧案上摆着的一件孔雀绿釉花觚就跑，须臾间已不见人影，也辩不清系哪房亲眷所为。一时厅内人声鼎沸，有破口大骂的，有高声说话的，也有悄然在袖中塞物的，封氏疲于应付，怎禁的他人多势众，气的扶着灵位捶胸大哭。那姨娘们得了消息，也撕破脸皮，大吵大闹，刘姨娘等竟私自携带了府中珍玩，悄于后门遁走，自去寻那亲生父母去了，周姨娘父母俱不在京城，眼看的走不脱，她就亲自拦在后门，不管是谁，总不许出入，众奴才要逃命的人，哪顾得了这许多，这群人就在后院争吵起来，你推我搡，骂声如浪。
彼时和珅等一班姊妹亦在灵前，哪曾见过这样汹悍气势，一个个吓的噤若寒蝉，抱在一处哭泣。唯有和珅一下里蹿起来，分开众人，没命也似的往自己屋里走去，一头撞在床上，把那体己小匣子摸了出来，解下腰上素带缠裹住，抬脚就往外跑，一气跑至刘全家，只留下翠儿一人看屋，忽见和珅低头飞奔了进来，吃惊不小，忙上前迎接，将和珅请至屋中炕上坐了。和珅丢开小匣，只嚷道：“茶！”翠儿忙走转去沏茶，因知他素喜清淡无味，因此只放了零星几点茶叶，用温水沏了，捧上来。和珅一把接过，仰脖喝了个干净。忽闻的正房那里闹声喧天，似还夹杂着器物碎地之声，翠儿慌了，待要上去看个究竟，却被和珅止住，笑道：“别管他们，横竖都是太太的好亲戚，让太太自己辖治去。”翠儿无奈，只得垂手侍立，和珅将脚踏让了出来，命翠儿坐了，又叹道：“这一分家私，究竟是谁给白糟蹋了！”因开匣细检体己，不过十来两碎银，并一些小玉挂件，倒是那年里长安所赠的八件血玉坠子，最为难得，因合匣长叹数声，不再言语。翠儿见和珅不言语，她也不肯多说半句，只得干坐着，又见茶碗已空，忙转身取来茶壶，再满满的沏上一碗。和珅早伸手擎出空碗来接，再看翠儿，虽是个粗使丫头，倒也有些机灵之处，因从腕上退下一串麝香“十八子”来，赠与翠儿，并约定今日之事，谁也不许走漏消息，不然定要叫来人牙子，远远的将她卖至僻远地方去，吓的翠儿吐舌点头，这才作罢。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回 常保仙逝弃全府 豺狼当道欺幼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