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玉传（耻情卷）》稀饭就咸菜

19、第十九回 痴佩姐绝粒断幽情 黠康安官海论是非 却说兰儿回

　　却说兰儿回屋，心内自犹疑不定，忙将在芷蛾桥上遇到周思麒一事，从头至尾，说与佩姐儿听。佩姐儿听罢，气的食不下咽，睡不安寝，所幸这几日忽暖忽凉，园内从主至仆，病倒了不少，众人见她懒懒的，亦只当身上不好，且让她歇着去。恰长安偶感风寒，兼饮食不净，通泄了几次，身子越发单弱起来，老太太心疼的了不得，命泌梅院中染病的丫头、婆子、小厮都家去养着，佩姐儿就被撵了家去，成日在炕上躺着。蓝嬷嬷因见平日上不了台面的小丫头子们，借着照料长安都上去了，自己女儿反而被撇在一边，心中又急又气，少不得在佩姐儿炕边啰嗦几句：“这可真真应了那句话，‘做死没人知’！平日里你鞍前马后，什么事都想在前面，就连老太太也当面夸你能干，如今出了这么大个事，你不能在前面照应着，难免被那起狐媚子抢去了功劳。咱们那爷又是有些没心肝的，专认眼前人的好，你这倒霉孩子怎么纵病也不是个时候！”说的佩姐儿哭起来，一边拭泪一边说：“你也别闲磕牙，我知道您老人家的心病，打量着我年岁长了，就想不自量力的攀高枝儿！我今儿把话说死了：这世上哪能事事各尽人愿？您老已经是奶嬷了，在傅府里算的小半个主子，何苦操这个心，安安份份的做体面的老奴才罢！”蓝嬷嬷听罢，气的嚷起来：“我的姑娘又怎么了？有那一起妆狐媚的，偏没有我的孩子的不成？！这原是亲上做亲的事，太太又有什么不应的呢！”佩姐儿听了这话，心一下凉了半截。原来这蓝嬷嬷是太太娘家的老亲，投奔了来的，太太有些凡事都重娘家人的毛病，见她行事妥当，便委派了她做长安的乳母，更语重心长的道：“长安这孩子也怪可怜见的，难得他合府中上下人等的眼缘，老太太又喜欢的无可无不可，你这做乳娘的，可要视如己出，切不可纵溺了他，若磕着绊着点了儿，或是教那外头不三不四的人拐带坏了，我可不饶你！”故蓝嬷嬷对长安管教甚严，每每于人前规劝教训，长安毕竟年幼，怎能体会蓝嬷嬷一片苦心，因此甚厌她，连带一屋子丫环小子都厌她，唯她不知而已。
　　佩姐儿教娘这么一气，越发懒怠饮食，没几日，就瘦了一大圈。蓝嬷嬷急的天天求神告佛，延请郎中，也是无济于事。佩姐儿想着自己年岁已长，若再入得园去，不过也是巴着做个未来的姨奶奶，没甚出息；若出的园来，还不定指给谁家小厮，将来愈发没个着落了。因此左思右想，越来越心焦，兼遇到思麒摔扇一事，便把天下的男人都看透了，自思不如一死，干干净净，倒也痛快，因此愈发不珍重自个儿的身子。那外边的人哪知她心里的煎熬，只当她病重，平日里与蓝嬷嬷相好的执事婆子、丫环，纷纷来看病，有空手来的，也有顺手带着些养身之物来的。蓝嬷嬷酬谢往来，竟一时无得空闲者。
　　话分两头，长安自养了十几日之后，身体渐渐好转，也能勉强吃下些粥饭，但仍时常发晕，不能下床行走，和珅兄弟是早已避出去了，搬至康安在园内的一所旧屋子内居住，恰康安近几日也思回园住住，听得和珅兄弟占了他的院子，笑道：“长夜漫漫，我正想一个谈诗论道的小友呢，且不着忙让他们挪出去，再者说了，人家是客，怎好挪来挪去的，叫人瞧着笑话！”傅老爷听着这话有理，也不理论，和珅又是见过的，极妥帖的一个孩子，也就允了这事。亦日，康安便搬回了无忧阁居住。
　　原来这无忧阁仿江南小筑，也是依水而建，一色青瓦白墙，建了一所小巧的月洞门，迎面雕刻百兽伏凤群鸾欢舞的影壁，并无回廊，只用石块铺出一条小径，引向红木精雕的正门，两旁古木参天，鸟语莺歌，清幽古朴。进门三间屋子，用两架镂空漆木书架子隔开，架子上安有西洋开括，安了一个小鸟报时的西洋钟，平时用两开小漆门锁住，并架子上垒着满满的书，从古至今，无所不包，迎门摆放着整根南檀木雕刻的夹头榫云蝠花卉文平头案，一把黄花梨镶铜交椅，底下放着花大理石面儿的脚踏，案上一应砚、笔、笔洗、镇纸、宣纸俱全，墙上挂着一溜应景字画，有当世名家的，也有古代才子的，或描景，或写意，大多为咏和壮丽妩媚的山河之作。房舍虽小巧，然通身的气派竟比一整所园子更绰绰有余。和珅一走进屋中，便忍不住赞道：“瑶林有才具！当世罕见！”再看那架子上垒的书，竟有泰半是遗失民间的名家孤本，极其难得。一时和珅得了这个所在，便如鱼得水，日日挑灯看书，渐渐不大往园中顽耍，吃饭也不离了书桌，恨不能一日掰作两日用，众人都笑他痴傻，道：“好好的把个人竟看呆了！真真的书误了人。”和珅也不理论，且同弟弟一道钻研去。后逢康安搬了进来，见和珅如此虚心向学，心下便十分欢喜，三人时常灯下联句，或于晨起推窗清谈，渐渐熟捻起来，渐至无话不谈。
　　这日晚饭毕，并无他事，康安便教移过两枝蜡烛来，二人待和琳出去后，挑灯对奕，忽闻春雷阵阵，不多时便下起雨来，康安忙叫一个小厮给和琳送雨具去，这里和珅也无心下棋，侧耳听了一回雷声隆隆，伴着道道闪电，大雨倾盆如注，康安便与他谈讲些新闻故事，和珅也只是胡乱应着。康安忽然笑道：“……那日来了一个台湾述职的官员，在京中盘桓了数日，礼部的张大人负责接待，便告诉了我这一桩千古奇闻，真真可笑！”和珅忙问是什么奇闻。康安先端起茶蛊吃了口茶，笑道：“那日礼部演礼，有一名外省来的三品官员怎么也演不好，旁人都看他的笑话，那位大老爷待人散尽了，便把要好的同僚往那僻静处一拉，说：‘人家的官也未尽的比我们的小，长年在外头尽忠，礼演不好也是有的，怎可嘲笑于人呢？别说我们也是没见过世面的，就是京中那些经过大场面的老爷们，哪个不犯点错呢！大家同朝为官，彼此体谅些，想着怎么尽忠才是正理，旁的，一概无闻，一概不知，这就是好臣子了。’一番话说的大家点头称是，果然第二天演礼，没人再嘲笑那个三品官员了。”和珅听了，也不觉得怎样好笑，且静静的听他往下说，只见康安继续说道：“大家觉得这台湾官员在京中虽没多少根基，但为人处世倒颇有一套，因此都愿听他一言。谁知那日礼部的张大人亲自主持演礼，又有一个人行错了礼，张大人还没有开口呢，他倒抢在头里说了：‘过几日我们就要面见万岁，大家都要恭谨小心才是，怎么某某君这样一个聪明妥贴的人，倒像那某某某似的，步子也走歪，礼也行错，哪里有个为官者的样子！’一番话把那点了名的人说的面红耳赤，急忙争辩说：‘某常年在外尽忠，礼仪忘记过半，虽然初到礼部时演错了，可现时已经纠正，你不必老把这事拿出来说，要说，就把那一直演错的人拿出来说！’偏偏那台湾官员还毫无知觉，还要跟被提名道姓的这人作揖，说：‘方才在下也不是针对年兄，只是见这位老爷行礼行错，心下着急，故出言规劝。’那人气的要死，还要争辩时，行错了礼的这人忽然飞来一句：“我行了错礼，自有礼部官员指正，犯不着年兄瞎操心！’那台湾官员见张大人并不理会，他白讨了个没意思，自此事之后，惹的众人厌嫌，再也无人跟他搭话了。”和珅听了这段故事，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唯叹道：“世间竟有此等挖空了心白长了脑的蠢物！真难为他怎么做的官！”康安笑道：“这有什么稀奇！他一个外省小官，既没油水又偏远，没人管没人顾的，乍到京城，人情面儿还没摸熟，挖空心思想讨好上级，结果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白惹他人嫌恶，上下讨不了好儿。此等人辖不着底下人，讨不得平辈人欢喜，上又入不得长官的眼，看似英明实则愚蠢，更妙的是他毫无自知之明，不过白给大家添送几桩笑料故事罢了！”一席话说的和珅掩嘴而笑。
　　和珅听他说的有趣，便追问道：“听瑶林一席言，似对官场了然于胸？”康安笑道：“官场亦如人世，也有人情义理，官场中人也有如你我的，也有不如你我的，玉弟若有兴致，且听我一一道来。”和珅道：“愿闻其详。”康安道：“这官场之中，有那么一等人，满腹知识，开口闭口先称颂一翻圣恩夫子的，视礼仪规矩为头等大事，殊不知做大事者不拘小节，况日日夜夜的那许多加急公务，怎容的此等人慢腾腾的商议？此等人虽不能做大事业，却最能排挤他人，可为下属，却不能处军机中枢，不然，国家必乱！这是下等做官的气派。那稍微有些样子的，懂得须溜须拍马，虽有损于天子门生的颜面，然最精于世故，将来有那升官的契机，也是最先降到此等人的头上，只是宦海沉浮，‘一朝天子一朝臣’，今日高居庙堂，转瞬披枷获罪，也是有的。这种人为使自己的的权势更为牢靠，免不了要倚靠他人，乃至结交朋党，把朝政搅的一团乱，这就是为官者的大忌，该杀！那最上等的为官者，是让别人替他干活，而不是事必躬亲，能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算人心于未卜。”一语未了，和珅忽然问道：“那人也不是傻子，怎能乖乖的为你所用呢？”康安只一笑，道：“山人自有妙计，等将来玉弟取仕高中的一日，我自会尽心教你。”原来康安见和珅冰雪聪明，在心中比乃弟长安更疼爱数倍，又听闻长安已与和珅结为拜把子弟兄，便把他当作亲兄弟一样的看待，并不避嫌疑。这和珅年纪虽小，却也已经知道些经济世事，也颇有些志气，见康安肯教，自是欢喜非常，忙走下座位，连连的鞠躬致谢。康安忙将他扶起，道：“人生一世，最难得的就是有上进之心，莫学我那无用的弟弟，自诩高人一等，实则肚里有的是艳词俗诗，出了这个门，便兴不起浪。”和珅自是称是不迭，又笑道：“四爷年纪轻，爱听那些风花雪月的新鲜词儿，也是有的。待他年纪渐长，也就不会这样了。”康安听了，呵呵一笑，并不言语，抿了口茶后又道：“我见你也有些灵机，以后多与大爷的一班朋友谈讲谈讲，将八股文章先学起来，长安那呆子，也不可一味疏了他，只少与他顽些就是了。”和珅听的康安竟如此尽心，把亲生的弟弟反撇了开去，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惶恐，康安又道：“我教你个巧宗儿：自此多打听些世道上的话，开拓开拓心胸，总比一味读死了书的好。”和珅忙一叠声的应了，不在话下。
　　忽接应和琳的小厮们，拥着和琳来至廊下，康安忙教婆子丫环们带至偏厅梳洗，又命教煮一碗沸沸的姜汤来，伏侍和琳吃下，三人闲谈片刻，吹灯歇息。不在话下。至次日天明，忽一个婆子急急忙忙的走了来，只说是和珅家中来人相请，问之再三，也只说不知有什么事，只得与和琳梳洗完毕，走至老太太屋中辞行，但见家中的一个婆子，站在地下，迎首便是老太太、太太，一屋里裙钗肃立，全无平日里半点嘻笑之像，心中自是疑虑。又闻老太太说：“本想留你过了春分，但你家中既然有事，也不好一味强留，办完了事，再来顽罢，也是一样。”心中更添狐疑。又不好说的，只得与弟弟磕了响头，辞了出来，与家里人一道走去，待至家门，但听的哭声撼天，白绫缠匾，几番细问，方知是父亲常保在福建任上逝去，如今是消息才传至家中，灵柩未归，便如五雷轰顶，与弟爬至正厅，抱头痛哭。
　　噫！看官，你待常保好生做官，怎的忽然仙去，这其中有个缘故，且待下回再说。

作者有话说

　　昨天竟然忘记更新……话说，点击率真是……惨不忍睹啊……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