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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回 刁奴欺主暗藏险心 公子会舅雪中送炭 且说常宅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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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常宅遭此一劫,亦日封氏检点家中细软物件,已所剩无己,偏那日只顾着吵闹,也辩不清是谁偷拿了府中之物,再者也拉不下脸给众亲眷难堪,只得打折了胳膊袖里藏,好生将亲戚们送出京城罢了。为节省府内开支,封氏只得硬着头皮将些家养奴才转卖,自己身边只留了一个大丫环芍药,否庸、否碌屋中通共留了一个婆子、二个丫环服侍,蓉嬉尚小,就跟在太太屋中,和珅兄弟屋中,李嬷嬷是第一个发誓不去的,其余丫环婆子,也不好多裁的,便去至多半,其余府中一应粗杂使役,也教这屋里婆子、丫环们分担些,刘武家的仗着祖上情分,也发誓不去,便将他们娘儿们留作使唤用,倒把他家里的丫头翠儿,指给否庸,只待着来年开脸。这翠儿原是刘武在世之时,在集市上买来的,小时也曾被拐子转卖多处地方,故父母也不知,家乡也不认,倒难为她生的一副灵巧活泼的样儿。如今一翻身作了半个主人,也是意想不到的福分,便把和珅义赠香珠串的奇缘收起,只管安生讨封氏的喜欢,渐次也不大往外围处走了。这否庸何曾看中这一个粗野丫头,无奈母命难违,只得应允,背地里却多有怨言,说:“太太要赏个丫头也罢了,怎的把个下人家的丫头指了过来,把咱们这堂堂满洲上三旗的旗人身份都失了!就说咱们败了,也不致于干这等没头脑的事。这事若要吹个一星半点到咱们学里,咱们明天还活不活了?”因此对翠儿总没个好脸色,屋里众丫头也瞧她不上,凡事俱排挤她,翠儿满腹委屈,只得一心扑在服侍封氏上,好在娘儿俩倒合了缘,倒也衬了心。
闲话表过。如今开学在即,和珅却着实的为一家生计、学费银子犯愁,那刘全见小主子日日烦的无心饮食,倒也不是个法儿,他自己便抓耳挠腮,想了一计,笑道:“这事其实也不劳主子费心,想那傅府里四爷,何其的阔绰,这几年下来说好说歹,相帮的银子都够置一所房宅了,今儿学费银子的差使,何不再求他一遭儿去?”和珅听罢,迎面啐道:“我还当是什么好主意!往年是我们家穷,偏偏外头的架子省不得,再老爷在外面放外任,也是傅老爷保的官,也算一个世交,四爷看在傅老爷的面上,倒可相帮一些。如今咱们家败了,往后用钱的地方更多着呢,难道也要一一的去求四爷不成?你趁早儿收了这份心思,我是再不去的。”说到“老爷”两个字上,不免又红了眼眶,只别过头去。刘全心只当和珅又犯了清高的故病,便也不说破,陪着掉了一回泪,忽然说道:“前儿大姨太太谋不去的那十五亩田庄,原系咱们家祖上置下的产业,因地处荒僻,便思选一人代为看管,不过每年交些田租、野味等物,当年选了赖大一家的,如今这庄上当家的正是赖大之儿赖有成,咱们何不偷偷的出城找他去借些银两?”和珅只管低头不语。刘全见他心思已有几分活动,便劝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今日也是无可奈何之下,才行此一着,再者说了,赖有成也算自家人,这自家人跟自家人,还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和珅思虑了半晌,遂咬牙道:“我也不是没想到这一着,只是赖有成再好,毕竟也是咱们家的奴才,哪有主子找奴才借钱的理儿!”刘全忙道:“瞧主子这话说的,咱们家不过拮据些,找赖有成提前拿份租子罢了,这原不过他份内的事儿,怎的就成了我们求他?”和珅听着有理,便听由刘全偷偷的走出后门,雇了一辆小板车,主仆二人悄无声息的奔出城外,直往赖有成庄上而去。
再说这赖有成,自落草以来,便得了这十五亩薄田的差事,不过逢年过节的给城中的主子请一回安,余者不必事事回明,都可自己斟酌着办,处处便宜,好不乐哉,今本家老爷一去,想着主子必得召问,指不定就没了这吃饭的营生,便恭恭敬敬,率合家老小奔赴城中,名为吊丧,实为打探消息。因见府内老的老,少的少,没个正经拿主意的府主,他把个悬着的心倒放了下来,吊唁过后,仍大摇大摆的回至庄上,自不必言说。这日赖有成用过午饭,忽下人进来禀报,称:“本家的大少爷来了。”心内先搜求了搜求,一时还记不起究竟系何人,便踱至书房,但见一清秀少年,背手立于书案之旁,生的削肩蜂腰,肌若凝霜,头戴一顶素色瓜皮小帽,也不插穗儿,辫子乌黑发亮,一丝不乱,用素白发带结住,身穿一袭立领点碎花苏杭白绸长袍,嵌着鎏金琉璃兽形小钮扣,外罩一件靛蓝团花对襟百扣短夹袄,腰系豆绿宫绦,佩挂描黑边水灰色椭圆荷包,用赭石、骆驼黄、水红等色描了一枝最精致的牡丹花儿,垂金、黑两线打了个象眼方胜结,脚蹬漆黑白底小朝靴,端的是气宇不凡,便不敢小觑,慌忙打着千儿前来,主仆二人相让了一番,和珅占了面南的座位,赖有成磕过头,垂手侍立一旁,和珅指与了一个大杌子,命他坐,他才敢侧着身坐下。因叙了一回闲话,先说起了祖辈主仆情份,猛的夸奖了一通当年赖大如何如何的忠心不二,精明能干,又说到了父辈,赞了一回赖有成诚实可靠,因言语间提起常保,少不得低头拭泪,赖有成慌忙站起劝解了一番,笑道:“奴才何曾比的祖辈,不过一个守成之仆罢了。哥儿是没见过那些庄稼上的人,一个个粗陋不堪、蛮不讲理,旧年上下了些霜,把庄稼无故糟蹋了许多,奴才本想派人通知城里,减免些租子,但想着城里遭逢了一桩大变故,正是用钱的时机,这些庄稼人领城里的恩典,也领的够了,哪有不尽心的理儿?因此自己上门,一户一户的好生说派,谁料这些大老粗竟不认帐,只说庄稼打没了,人也活不下去了,拿什么来孝敬!更有甚者,拿着扫帚来赶奴才,几乎都打起来了。奴才能有什么办法,只好自己勒紧裤带,东拼西凑,才把租子凑起了几分。那外头的人看着奴才管着这十五亩田的差事,好像捡了什么了不得的便宜,其实这庄稼上的事,全指着老天爷吃饭,这几年收成不好,又碰上那些庄稼汉愣眼儿鸡似的,究竟何曾赚的几个铜板,自己倒赔进了不少!”和珅低头吃茶,微笑着听他说这一大篇言语,笑道:“这事儿我们城里的原不知道。我原想着这庄上的佃农们,都系祖辈在这里吃饭,太爷爷、老爷手里,也没听过作过反,赖大哥哥又系极靠的住的一个人,便不大管,谁知这天长老日的,竟纵的这些个佃农胆大包天起来了!咱们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赖大哥哥也不可一味碍着旧日的脸面,该管的要管起来才是。”赖有成听了这一番话,心内暗伏,已鞠了几个躬,又听和珅说:“赖大哥哥家都安在这里,成日介要跟一干贱民打交道,也实在难为了你这么个人才。”等语,忙笑道:“奴才为主子们尽点心,办点事,不过是尽了本份,原该的。”和珅点了点头,道:“不瞒你说,原先刘武一蹬脚去了,府里正缺个管家,我看你是个人才,不如……”话说到一半,又不说了,只斜眼瞟着赖有成,看他怎样。赖有成听了这个话,心里猛的一突,忙忙儿的磕了几个头,笑道:“这是主子瞧的起奴才,奴才哪有不欢喜的理儿!只是庄上事务繁杂,奴才一时也走不开,管家是何等重要的职务!奴才于帐务进出通统不懂,只恐做错了事,丢脸倒还在其次,可要是误了主子的事儿,那就真真儿的该死了!”说毕,磕头不绝。和珅见他这样着急火撩的推辞,心里颇有些瞧他不起,一笑收住,道:“照我说,老爷今既一去,这府里的规矩也该立起来,今年的租子,切不可像往年一般!”赖有成忙应了几个是,见天色又晚,和珅与刘全儿主仆二个,多有不便,便留下和珅吃饭,把那山珍海味,满满的摆了一桌,又引自己的妻儿出来拜见本家少爷,和珅见赖有成家中这行事,倒也十分齐整,忍不住赞叹了两声,向刘全儿说道:“你看赖大哥哥这作派,才有个执事奴才的样子!你可要看仔细了,将来也学着点儿!虽说你老子犯了事,前边太太不大待见,然贴身奴才,还是家养的好,似你打小儿在我眼跟前长起来,我知根知底,也放的下心。你可要小心谨慎,莫使我白疼你的好!”刘全不待和珅说完,已爬在地下磕了几个响头,笑道:“哥儿待我是怎样,刘全看在眼里,只待将来好报主子恩典的。我刘全岂能作那天打雷劈的事,让主子寒心!”一旁赖有成见这个架势,脸上的笑容一僵,相帮道:“我看这刘全虽然年幼,但透着一股精干,又是一处大起来,哥儿尽可放心。”和珅转头面向赖有成道:“赖大哥哥忠心为主,又住在这偏远庄上,自然是不知道我们那城里一股刁民习气。如今世道变了,老奴才们仗着一张老脸,比新一辈的主子们更横行霸道,真要裁夺起来,又牵扯了许多人的脸面,骂来骂去,还是不了了之,可传了出去呢,那平头百姓哪懂的大户宅院中的许多隐衷,自然把这错处一股脑儿归咎在主子们身上,只说是主子调教的不好,哪知这主子也是窝了一肚子的委屈无处诉呢!”又命刘全给赖有成磕头,说是要让赖有成给调教调教。赖有成心中已是不悦,无奈只得扯上好脸皮,忙笑着推让。彼此说笑了一回,亲送了和珅主仆出门,命小厮套上马车,又亲自扶着和珅上了马车,刘全在一旁跟着,一道回了城。
亦日起来,还是为银子发愁,思来想去,忽忆起一人来。看官!你道这人是谁?即是当年马佳氏娘家所遗一个兄弟,即和珅亲母舅,大号隽成,绰号隽二爷的,自妹妹出嫁后,自思与其守着一份残破祖业,不如尽悉变卖,另寻出路,便托了老友旧亲,好不容易在西直门内作一个小小的肉铺生意,现今开有三间店面,雇了一个小伙计,生意也做的颇有声色,初时逢年过节还上门来拜一拜,自马佳氏去世之后,两家便没了来往,今既败了下来,有看他人脸色的,不如求自己人去,还好说话一些儿。和珅打定了主意,稍稍梳洗一番,与刘全儿直奔西直门而去。
主仆二人去至集市上,但见路边倚着柳树一溜儿木板平房三间,上悬“隽记肉铺”四个大字招牌,案前放着新鲜的猪肉,有一个伙计带着一个未留头的小子忙碌着切肉,隽二自己则翘着二郎腿坐在店内,嘴里叼个小茶壶,眼开眼闭的,看着伙计干活。忽远远的见刘全引着和珅前来,心下狐疑,不紧不慢的起身,命伙计们请了进来,转进后面一间小屋内,又命看茶上点心,彼此阔叙了一回久别舅甥之情,并分宾主坐下,和珅因是晚辈,实不敢坐,让之再三,方在下首侧坐,刘全垂着手侍立一旁。只这坐下的一会子功夫,那隽二已觑着眼,将和珅上下打量了个遍,但见他虽身着一袭素服,但头面饰物,一件不少,反比那穿金戴银的,更显光彩。因思:“我这外甥几年不上来,我还当他眼里没了我这老舅,今日忽然走上门来,没头没脑,也没个事故,未知他要作什么机密。若是认真走亲戚来的呢,我且留他打个秋风;若是谋夺我的财物来的,我就操把菜刀把他赶回去!”主意打定,反气定神闲,兀自喝起茶来。忽见和珅不时以手抚拭腰间的一件饰物,不免起了好奇之心,便问了一声,和珅便把衣襟揭起,指着悬在腰间的八件一体的血玉坠子笑道:“这是旧年傅府里四爷顽笑时相赠的物件,今因我父仙逝,久不去他傅府拜访,彼此相悬挂念之心,那日里他还托两个相熟的朋友传托消息,问长问短,好不心焦!我且把这挂坠佩上,聊表悬挂之意。”隽二笑道:“我是一个俗人,不明白你们这些读书人诗和往来的文雅事,不过看这坠子红艳光彩,倒挺难得。”和珅道:“谁知道他忽然从哪个箱底里翻出来的!且不说这价值几何吧,单就他这个心,也是极其难得的。”说着,又把傅家的景致、家俗人情拣无甚紧要的说了一遍,听的隽二不住咂舌赞叹,不知不觉间已日沉西山,毕恭毕敬送了和珅主仆出来,又恐闹市不安稳,亲自送至府中,点头哈腰,笑咪咪的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