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二、虞兮 我住的这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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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的这幢小楼原是爹爹迎娶娘亲时建造的，不过数十载光景，竟抵不住岁月而残破不堪。有人说爹爹薄情，不去修葺爱人曾经住过的楼阁，以供思念，但我却知道，爹爹也许这辈子只爱过娘亲一个，不修楼，只是因为爹爹害怕回忆，小楼的内部仍然看得出建造这座楼时的用心良苦，这是一幢精致到极致的小楼，房梁上雕着栩栩如生的蝙蝠，连床帐都镶着金丝，当年的爱恨痴嗔完完整整地渗透了小楼的每一个角落，让古旧的小楼透着一种话不清的情愫。十年又十年，整个王朝仍都流传着历届七美人佳话，在这无数美丽故事中，二十年前，我的爹爹成为了娘亲的英雄，他得到了迦楼甚至整个王朝最有价值的女人之一，然而在嬷嬷告诉我的故事里，那个名叫秦默离的男人和七美人方凌的故事却并不是什么美好的童话，我的娘亲方凌，嫁给爹爹的时候，根本只是一只没有感情的瓷娃娃……
群芳谱没有所谓的入选准则，或者说谁都不知道群芳谱的入选准则。即使是美人，也并不一定入选，兴许哪天就会有个如若无盐的女子出现，但即使是这样的女子，也必然是整个王朝的人都想要得到的，入群芳的女子，都有其特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娘亲有何特别，但我想她并不止是一个瓷娃娃，否则我高傲的爹爹不会对她如此痴迷，这幢小楼里不会有如此悲戚的感觉。
我有时会想，究竟是什么样的魔力能够吸引住爹爹，毕竟他并不会被美丽的女人如此轻易的迷住，但那已经是二十年以前的往事了。我无法追溯，更无法了解，仅仅只能在嬷嬷的故事中寻找我的娘亲，她连一次都没有抱过我，她死去前的最后一句话，据嬷嬷说也是那几年她唯一说的一句话，她说：“忘川，他的名字，忘川江的忘川……”
我已经有四年没有出过门了，我几乎忘记集市里香甜的桂花糕的香味，忘记了小贩们的吆喝，最后一次出门是我十四岁的生日，我娘的忌日，现在同样也是嬷嬷的忌日，那天，给我留下的印象就是漫天飞溅的血，嘶叫的马匹，嬷嬷面目模糊的脸，随后我就被爹爹带回小楼，他对我说：“秦三，你以后便别再出去了。”
是了，爹爹从不叫我忘川，他唤我秦三。他总是踏着夜色来我的小楼，会问我一些学问，多是四书五经，我不喜欢的那些，我喜欢司马相如的赋，诗仙李太白的诗，《倾杯乐》的曲，除了那些冗长的《论语》、《中庸》外，他从不多话，我有时也会怨恨他连一句话都吝啬给予我，但我知道我是无法去抱怨什么的。
今日是我十八岁的生辰，我的生辰是八月半，一个很喜庆的日子，连在外的游子都会回家的日子。夜里，高悬的明月，清冷的庭院，晚膳中有酒，却是小女儿饮的桂花酿，却道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忽的，一阵风吹过，明朗的月被云遮了一半，似娇羞的少女，却仍然是那样的迷人，让我感到熟悉，似乎在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月，这样的风，但仍有什么不同，我的心里似乎遗失了某些东西。
远远的，爹爹来了，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来这儿，但这天他不与我说话，只独自饮着清甜的桂花酿，望着我的眼神总是迷离，今日，他的身形有些摇摇晃晃，跟在他身后的还有我的两个哥哥，那是我四年后在一次看见他们，我的两个哥哥是双生子，只比我虚长一岁，特别是二哥，由于先天心脉不全，更得爹爹爱怜，但是，那样温柔的二哥，也的确是该受到所有人的爱的。
每每爹爹来小楼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其实我不是一个人的，就像我七岁的时候一样，尽管我知道爹爹并不喜欢我，但仍会在他身边幸福而满足。他看着我，眼睛微微眯起，仿佛看到了很久远的东西，他不断地重复唤娘亲的名字，凌儿凌儿……不断地重复再重复，我却只能够苦笑，爹爹看见的始终不是我，他喝了很多的酒，身上有着浓重的酒味，絮絮叨叨不断地说着些听不清楚的话，夜风划过我的脸，冰冷冰冷，突然想起我的两个哥哥，我说，“二哥，夜里风大，大哥你送他先回去吧！爹也不希望……”我还想说下去，二哥便打断了我的话，随后他的话让我打了一个踉跄，他说：“三弟，你甘心么？”，三弟，你甘心么……你甘心么……这句话不断在我的脑海里盘旋，让我的耳朵嗡嗡的响着。爹爹突然又道：“凌儿，凌儿……对不起对不起……”我看向爹爹，突然觉得这个曾经在我面前那样高大的男人如今是那样的脆弱，他抓住我的衣摆，不断地重复娘亲的名字，他，终于崩溃了，十多年了，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失态，我看着他对二哥说：“纵然我不甘心又奈何？”然后拉住爹爹的手，那双由于练剑而粗糙的手“爹，我是秦三。你醒醒罢！”“好一句我是秦三！”是大哥的声音，望向大哥，那双眸子似笑非笑满是的嘲讽。
好一句么？呵呵……
我引着爹爹进了小楼，不再理会我的哥哥们。我的哥哥们，你们都不是秦忘川啊！怎么懂秦忘川心中的苦？
待我沏好浓茶再次回到房里时，爹爹似是睡了，不断地梦呓着：“对不起，凌儿……”，爹爹睡着的容颜极似孩童，他的确是倦了，我发现这十多年我第一次如此靠近我的爹爹，岁月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画下痕迹，他仍然俊美非常，仿佛还是二十年前潇洒多情的秦默离，但对于我而言却是那样的陌生，仿佛在离我很远的地方，爹爹，我也许真的累了……
转身为爹爹熄了烛火，我走出小楼，关门的瞬间却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靠着院墙坐下，饮着清甜的酒，思绪却恍惚起来。
空中高悬的明月已被云遮起，小楼四角的灯笼随着风摇摆着，带着朦朦的光，悠远的就像秦淮的船舫，飘忽不定。
我从未去过秦淮，但我清晰地记得烟花三月的浮华，佳人的似水柔情，以及，在同样月色下跳着软舞的少女，长袖飘飘，就像蓬莱传说中月宫上的竹姬。
一道劲风吹来，吹灭了小楼一角的灯火，让小院更是晦暗。我见那白衣人从空中落下，周身由于月光而泛着淡淡的月光白，仿佛仙人下凡。空气中有着若有若无的梅花香气……熟悉的让我有些心痛。梦，又是梦……我是这样想的，只有在梦境中我才会心痛，痛彻心肺……“你是谁？”问出口，连我自己都惊了，这是我第一次在梦中说话。我似乎能够听见“血痕”的低鸣，我的血痕剑，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只见她朱唇轻启，道：“你忘了我么？己然……你竟忘了我……”仔细看了面前的人儿,那眉眼，与以往梦中的少女一点儿也不像，除了那在我记忆中经久不衰的梅花香气，却仍然是美。
你是谁？你是谁？你是徘徊在我梦中十一年的少女么？你是谁……
“秦三，秦三……”就在我思索的时候我听见遥远的地方那一声声呼唤。谁在唤我？是了，爹爹，只有爹爹唤我秦三，等再见少女时，只有那若有若无的白影，以及低低的回声。
她说：“苏己然，我是虞兮，‘虞兮虞兮，奈若何’的虞兮。苏己然，来支雨……”
苏己然，我讨厌这个名字，不自觉地开口道：“我是秦三，秦忘川，秦淮河的秦，忘川江的忘川。”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我已经回了楼，见着的是爹爹的担忧的脸，随后秦家的大夫进来了，帮我把了脉，道：“三少爷只是受了风寒，着了凉，才会昏睡，发了汗，醒了便没事了，只需喝些汤药调养下。”爹爹的神情稍稍松了，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的爹爹，他看着我，满眼迷恋，突然却觉得有些好笑，爹爹，我不是方凌，我是秦忘川啊。这么多年，爹爹你该醒了，而我也该醒了。
我闭了眼，道：“爹，我想去支雨。”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二、虞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