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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入世 这是我 ...


  •   这是我四年以后第一次走出家门,携着我的血痕剑,好似很多年以前,我也是这样带着它行走,一出家门,我好像就闻到了夏日里迦楼水月潭淡淡的芙蕖清香,尽管现下已是秋日。
      蓝白的空中飞去的是迦楼特有的白色飞雁,排着一字长队。
      我喜欢迦楼的夏,迦楼的夏,水月潭会开出暗夜芙蕖,那是一种绿色的莲花,在夜里会发出月光白的光,一点一点漂浮在水月潭上,仿佛漓江的渔火,我的马车过水月潭的时候,潭上的芙蕖早已凋零,支雨离迦楼甚远,此刻的支雨大约是雨季吧?

      与我同去的还有我的爹爹和大哥,一路无语,我望着窗外的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偶尔一阵风吹过,树叶会随着我的马车奔跑一阵子,然后落在地上,再飞起,再落下,最后被卷入车轮下,竟觉得像极了人生,有起有伏,最后不过变成尘埃。
      我觉得厌倦,究竟厌倦了什么?想了想,竟是过去十多年的秦忘川。

      离开迦楼的路上路过了靡靡异常的秦淮坊,说起秦淮坊,是迦楼附近最有名的烟花地,虽然我并没有去过,但我却记得秦淮河上的船,那种有着小小乌蓬的船,船角点着的四个琉璃盏,小船穿过桥洞,船上有船夫唱着船歌,声音十分的悠远。

      从迦楼去支雨须出了秦淮河,过了江,再行一日的路程。我们到了码头才知,由于前几日大雾,近日码头便封锁了,只得等着明日,此时已是午时,便到秦淮坊寻了家客栈,打算吃了午膳等明日再去看看,即使不是夜里客栈也很热闹的样子,这家客栈的名字叫做奈何,不知道是不是奈何桥的奈何。与爹爹入了座,点了酒水食物,便有卖唱少女走了过来,少女面貌清秀,道:“几位爷,要奴家唱个曲听么?”爹爹没抬眼,挥了挥手表示不用。少女欠了身,便又去别处招揽生意。
      半晌,楼上厢房传来了歌声,那是一首熟悉到让我感到晕眩的《调笑令》……
      脑海中有什么喷薄而出……
      是了,王仲初的《调笑令》,长袖的软舞,团扇,少女带着笑意的眼,铮铮古琴的沧桑……一片一片的仿佛桃花被春风吹散的瓣,从青空飘落,但我却连一片都来不及细看。就看见少女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带着淡淡的绝望的笑,直直的落了下来……
      “秦三……秦三……唉!秦三……”
      爹爹……是梦……原来是梦……秦忘川,醒来……醒来……
      等我醒来,已在客栈的房里,爹爹和大哥都看着我,爹爹伸过手,带去了我脸上的湿润。他唤我:“秦三……”
      被我这样一搅,天也晚了。遣了爹爹回房,打开窗,秦淮河在灯火的映衬下,波光粼粼,河上的船舫与记忆中的一样,灯火通明。
      外面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曲,那曲我却是知道的,那首曲子与我的名字一样,叫做《忘川》。我记得小的时候,嬷嬷有时候会给我唱这首曲子,据说那是我娘亲最爱的曲子,我只是模糊的记得那词,嬷嬷说那词是娘亲写的。
      嬷嬷柔软的嗓音仿佛顺着船舫游弋的方向,从记忆的远方传来,如此的清晰。
      想起那个我未曾谋面的娘亲,传奇的真相……究竟是怎样的呢?
      我轻声哼着这曲子,漫无边际的遥想。
      “忘川江、忘川江畔三生石。
      三生石、恩仇情怨系三生。
      忘川江、忘川江上奈何桥。
      奈何桥、遗忘尘世孟婆汤。
      忘川江、忘川江中亡者泪。
      亡者泪、几多爱、几多怨、几多离愁、几多悔恨。”

      “嘭”的一声我的门被推开,爹爹看着我,唤着娘亲的名。一滴泪从爹爹的眼眶滑落,眼神迷离,带着淡淡的绝望,泪水无声无息的滴落在客栈地上,我唤他,他仓皇的往外走,仿佛失了魂,丢了魄。

      那夜,我不断的回想着爹爹的眼神,那种淡淡的绝望,好似多年前,我也曾看到过,如此的熟悉,但我无法去辨认,我在爹爹的那双眸中意识迷离,我仍做梦,和过去十多年一样,我清晰的知道我在做梦,从我离开家的那刻,我的梦境似乎在现实中也不断的追溯,却又是凌乱的,连接起不完整的故事,今夜,梦中的我在笑,梦中的女孩在笑,但越是甜美的梦境却越会让我感到不安,我好像遗失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感觉就在很近的地方,但即使我伸长手臂也够不着它。
      梦中仍是以前那个少女,少女跳着软舞,手执绢扇,却道是“团扇,团扇,美人病来遮面”,这扇从来不是什么好兆头,想前朝有班姬,李香,最后却没人落得一个好结果。

      我想起了过去在我那重复的梦魇中少女所唱的曲子,那首我不知道名字的曲子,那首讲述秦淮河上才子佳人的曲子,我突然觉得被人扼住了脖子,无法抑制的流泪,不明所以,梦境中的我彷徨而失措,记得神算子说那是三世的孽。

      我醒来的时候周遭仍是漆黑,深夜的秦淮仍然灯火阑珊,我想起了那个名字,虞兮。梦中的那个陌生的少女说,她叫做虞兮。
      点起灯火,我拿起了我的血痕,抽出剑,仔细端详,光白的剑面,红色的血痕,仍然和十一年前一样,剑面印出我的脸,那是一张如此妖孽的脸,那剑上鲜红的血色好似变得有些刺眼,我似乎看见另一张脸,冷峻而刚毅,带着冷冷的笑意,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我的一只手紧紧地握在剑身上,血液顺着剑身不断的滴落,然后在我的衣衫上化开。恍惚间,透过我的剑,我又看见了梦中少女熟悉的脸,带着微笑却让我感到悲伤,她说:苏己然,果然没有永恒。

      永恒,我闭起眼睛回味着这个字眼,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桌上的烛火不断的跳跃着,我感到我的血痕剑的注视,似乎还泛着若有若无玩味的笑意。我的血痕剑,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呢?
      我想着,却仍然理不出头绪,只是感到疼痛逐渐加深,梦中少女的脸变得更加的清晰,她不断地说:苏己然,果然没有永恒。

      次日清晨,几缕阳光洒入,衣衫上的血液已经干涸,手上是狰狞的口子,并不觉疼痛。
      我将衣服换成了干净的白衣,伤口也包扎了起来,我的剑也入了鞘,下楼便上了马车,爹爹和大哥并没有问我的手为何受伤,然而就算问了,我也无法解释昨晚的一切,我并不知道如何去解释。我撩开窗帘,望见我的大哥,他坐在枣红色的大宛马上,英俊非凡。他见我,若有所思,然而我却只能够苦笑,望向爹爹,却看见他蹙起的眉,眼中已经没有昨夜那份绝望,一如既往的冷淡,拉起帘子,感受着马车的颠簸起伏,我仿佛置身一片虚无中。

      我们似乎沿着秦淮行驶了很久,久到我感受到光阴从我的面前的流逝,但其实也不过半个时辰,下了马,便上了船,船是与梦中的船一样,那种乌篷小船,船划过的地方,有水纹慢慢散去,风微微吹过,带着昨夜的酒香与脂粉气,将游人醺醉。我见大哥与爹爹蹙了眉,想来是不喜这味,划船的老伯在船头唱着听不清词的曲子,调子像是前朝的曲,带着古旧的沧桑感。
      过了这河,便到了江面上,等过了江再行一夜就能到支雨了,远远的,我似乎看见了支雨细密的雨丝,就像十一年前一样的飘渺,但我却没了当初的心性,尽管在我身边的仍然是爹爹。对于爹爹的忽冷忽热,我不知如何去面对,然而,我似乎也从那遥远的梦魇中醒来,豁然开朗般的不在执著于如何引起他的关注。并不是我不在乎了,我只是没有力气在乎了。

      摇船的老伯与大哥说着秦淮上最著名而神秘的绣楼——媚香楼,传说,媚香楼的每一任主人都是一个传奇,然而船夫的那些故事,没有一个能令爹爹动容,他只是怔怔的看着那楼,他本来就是传奇中的人。我的娘亲方凌,曾经是这媚香楼的楼主。

      船摇曳着,仿佛穿透了时光朦胧的纱……

      耳边回响的仍然是这几日不穿重复的曲,王仲初的《调笑令》和着丝竹悠长而尖锐的音,仿佛咒一般不断的在我耳边回响着:“团扇!团扇!美人病来遮面。玉颜憔悴三年,谁复商量管弦。弦管!弦管!春草昭阳路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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