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飞行》Kayako

6、不眠飞行（五）

　　“梦见。”我下班，准备去地铁站，被一个很久都没听到的熟悉声音叫住。
　　我回头，对他微笑，有一点生疏。这里毕竟还是在公司的领土范围之内，万一要被我那些表哥堂弟之类还有点小野心的人看见，包准第一时间上报，然后把我搞得疲于奔命，正好也就没有多余的精力来跟他们争公司的高层位置了。我是对领导人物的那种绑手缚脚的生活不感兴趣，他们认定我野心不小，那也没办法。我不是怕跟他们争，只是不想被他们破坏掉我的人生，所以最好避免遭人非议，自己规矩点。
　　“有什么事吗，今野先生？”我相信他不是不识时务的人，应该明白我话中的意思。
　　他在我面前站定。从他的眼中，我看不出任何其他信息，除了自己的身影。他的笑容很勉强，说话的语气总不太自然：“那个，我可以和你共进晚餐吗？如果你有约在先的话就算了。”
　　他看起来是从来没有过的可怜，让我觉得不答应他的邀请是不应该的。我确实是有很长时间都没有和他一起吃过饭了。面对他时，我一味地想要逃避，却从来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想要逃。这样的行为，对他是否公平，我没有想过。
　　上了他的车，一路两人都无语。法国香颂时刻回荡，勾起在巴黎的美好回忆。其实也不过是两年前的事，却像隔了几百年，遥远得快要消失。苍黄的旧日历，在记忆中蒙上了层层的灰，不再那么清晰。
　　他带我去的店，是以前在法国常去的餐厅在日本的分店。装潢不太一样，感觉依旧在。如果是初回日本的我，一定会这么认为。而现在，我总觉有层透明的隔膜，把自己与周围的一切都隔开了，没有那么的亲切。
　　气氛温馨，却僵硬。由他替我点菜，点的是我以前的最爱。只是以前而已。我们面对面坐着，很久，谁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到最后，还是他张口，动了动快粘在一起的嘴唇，说了句与这环境不甚相称——至少我是这么感觉——的话：“尝尝这儿的菜，味道与我们以前吃的几乎一样呢！”
　　我还是盯着他看，想从他脸上找出个缺口，从而抽丝剥茧，自行模想出他的意图。但是，他竟然是这般深沉的人，我找不到任何破绽。我想，他是不是时刻都保持着同样无懈可击的面貌？最后我终于暂时放弃，决定先解决面前的美食。吃饱了大脑也会比较好用，到时候想也可以。
　　吃了一口菜。味道不错，我反而难以下咽了。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我吃惯了新仓做的饭菜。我习惯了他们四个人的生活，于是变得不再能适应过去了？不，也许应该这么说，我只是过回了原来，最初的时候，什么也不讲究的日子，变得不像和他开始交往以后的自己了。
　　看我皱起了眉头，彻扬起眉，“怎么了，不合胃口吗？做得不好吃？”关心的话语，却不再有相应的感觉，显得冰冷。
　　“没有，很久没吃了，有些生疏。”我的答案，连自己听来都苍白无力。从我讲出口的那刻起，就没有期待会让他相信。
　　果然，他的眉头紧锁起来，目光犀利地扫过我，仿佛鹰在搜寻自己的猎物。我不懂他想寻找什么。在他面前，我无所遁形。如果视线可以是任何一种高能量射线，我恐怕早已是千疮百孔，体无完肤，惨不忍睹了。
　　“你和他们走得未免太近了。你知不知道，和他们在一起的你，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就连这里的饭菜你都吃不惯了，想来，这个地方对你，也是陌生的。我们之间共有的回忆，你都放到哪里了？”
　　他的气息始终很平稳，没有太大的波动。旁人看来，他只是心平气和地在和我说话，闲聊着一些可有可无的事。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是他的特点，生气的前序，发飙的征兆。其他人，歌舞升平，天下太平，却丝毫感受不到暴风雨的预告。
　　我没有想到他会用这个来引出话题。可怜的法国菜，被他这么一说，我没有胃口吃下去了。我不想和他在公共场合起争执，那会很难看。而且他说得没错，我和那四个人很熟，甚至都超过了他。我故意忽略他的存在，置他于无地，今天换了我是他，也会受不了的。他有这样的表现，也是迟早的事。我无话可说，只能低着头。
　　“为什么不说话？你真的不愿意对我作出任何解释？”他安定了许多，伸手过来，抓住我放在桌上的手，包在掌中。这是他以前常做的动作。
　　“对不起。”我的声音，连自己能否听清都打问号。“我不想在这里向你解释什么。我只能说，如果你还爱我，就应该相信我，无条件的。你该最清楚我是怎样的人。我和他们，是最好最好的朋友。”我抬头，毫不避视他的双眼，强调“朋友”这两个字。
　　我们这样拉锯了有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叹气，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微的挫败感：“梦见，你总是这么任性。什么时候，我才能真正拥有完整的你呢？我不喜欢离得太远，我不想有距离感。”
　　我诧异他会说出这种话。距离感什么的，那是总也无法避免的吧！我们毕竟不是同一个人。我不想被任何人完整地拥有。我就是我，应该要抓住自己的某些东西，我不希望在爱情的最后，会变成别人的附属。
　　面前这个男人，在我的心中，一点一点开始陌生起来。
　　那一夜，是我回日本后，第一次的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