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飞行》Kayako

5、不眠飞行（四）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一般是去新仓那里蹭饭吃。说实话，那四个大男人弄出来的东西在我看来实在有些难以下咽。可我又懒得自己做。相比之下新仓的手艺还算不错。安藤常常会开玩笑，说新仓能当个贤妻良母了，结果自然是承接饱拳一顿。新仓的拿手菜，我总觉得那味道怪怪的，可是他们都吃得挺开心，说什么有典型的关西风味。也不知道是一帮子人在鬼扯还是事实如此。
　　我推开小天台的门的时候，西村正半躺在白得泛光的小秋千架上，眯着眼睛享受正午还不太炙人的阳光。源坐在他身侧的小藤椅上，专心地吃着新仓一大早为所有人准备的爱心便当。本来新仓说干脆替我也做一份，我坚决不要，到了中午又去他们那边蹭便当吃。久而久之，他们也就都习惯了，不再说什么。
　　我看见的那副画面是前所未有的安静。生命中感受到一丝平和。源看见我，伸手要拍醒睡着了的西村，我阻止了他：“别超到他啊！让他再睡一会儿好了。”他那样平稳的睡颜，我也是很喜欢看的。醒着的不驯、狡黠，现在都笼上了一层柔和的色彩。
　　“他可是一直都在睡。”源温柔地笑着看我。我一直在上班时间盯着他看，久了他也被我看习惯了，不若先前的怕生，害羞，大方地回看我。他那自然的神情，往往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被吸引。在和别人谈判的时候，他可是我最好的王牌，屡试不爽。
　　我在源身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我们的办公室在17楼，从阳台翻下去必死无疑。还好我坐在铁树的盆边，离危险的栏杆有很长一段距离，虽然听得到下面的车水马龙，倒还不至于心惊肉跳。我凑过去看源的饭盒，都是他喜欢吃的菜。新仓对每个人的口味都了如指掌，这点我一直都很佩服。
　　“喂，梦见，你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我似乎是看得太入神了，才会让某个奸诈小人有机可趁。看他笑得花枝乱颤的，我没话可说，只能狠狠瞪他。
　　在公司里，我没有告诉熟人以外的任何人，我和他们最最顶头的上司是什么关系。所有知道我的人都叫我梦见，一方面是为了拉近和别人，尤其是和我的下属之间的关系，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嫌，以免落人口实。
　　看我在瞪他，源很小孩子样地吐了吐舌头，颇有些讨饶的意味。他从西村身边的小包里拿出一个像装了吸血鬼的袖珍棺材一样的黑色便当盒：“如果你饿了，就先拿这个垫垫肚子吧！反正Kyo一时半会儿醒不了，你和他的口味也差不了多少。”
　　我当然不会推辞掉这种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只是，为了表现一下偶尔还是需要的人性，我明知故问：“这样真的不要紧吗，Toshiya？”
　　“不会不会，放心吧！我做了主的事，Kyo是不会反对的。”源笑得笃定，仿佛他掌握了西村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经常会像个小孩子一样傻笑，害我曾一度怀疑他的智商。他倒是很少会有这样奸邪的，不怀好意的魅笑。
　　我很放心地吃。因为饿了吧，大概，这顿饭吃得特别香。我一口饭含在嘴里，口齿不清地对身边同样吃得正香的人说：“Toshiya，今天的饭菜特别好吃，Kaoru没受什么刺激吧？”
　　源抬头瞟了我一眼，眼神并不友善，更像是在提醒我说错话了。
　　Kyo、Toshiya和Kaoru，那是他们四个人之间的昵称。Kyo是西村。其实他并不是最小的，至少是比源大了一岁，只是他的个子小，看起来就像个发育未完全的小朋友，自然，大家称呼他，就加了个小字，连源也会这么叫他。安藤会拿他开些不很健康的成人玩笑，不过那之后的结果通常很凄惨。Toshiya是源。所有人中就属他最为出挑，人又长得好看，一副讨喜的样子。Toshiya这个名字也叫得琅琅上口，甚至有时别的同事也会这么叫他，表现出他们对他的喜爱。Kaoru是新仓，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是那种做事相当细致的人，从名字听来也不算多么和气。他对别人是不错，他们部里的人对他的风评也很高，工作业绩更是突出，只是没有人胆大包天到直呼他的名字。还有那个农民君，他的昵称倒是很有点摇滚音乐人的气势，叫Die。只可惜人不如其名，也不知他当初是怎么想出来叫这个名字的。和他共事的同事还是宁可叫他大助君。在他们部里，也只有新仓会称呼他为Die，让他好歹也有些心灵安慰。可怜的男人。
　　我和源两个人专注于吃饭，没发现西村醒过来了。他无声无息地蹭到我背后时，我才终于迟钝地感觉到身后的杀气。我一回头，对上的就是他戴了乳白色隐型眼镜后泛出幽幽白光的可怕眼眸，有冰一样的寒气。我几乎就要摔坐在地上了。
　　通常西村会自动醒来，原因只有一个：他快要饿死了。我的手里捧着的是他赖以维系生命的唯二要素，连湮灭证据的时间都没有，被当场抓个正着。
　　我正想着这次会死得很惨的吧！源放下手中的便当盒。他的盒子是粉红色的，像足了小女生们才会用的那种。只见他对西村说：“Kyo，你也别怪梦见，她真的很饿了。你一直都在睡，我们也不好意思打扰你，所以我就干脆让醒着的人先吃了，省得浪费嘛！要不这样，反正我也没吃多少，你过来，我们一起吃好了。”
　　西村倒是很听源的话，不吭一声地过去了。我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满心怀疑。我刚才见到源的时候他就已经有在吃了啊，而现在，我都快要把一份给解决了，他却还剩下许多。我当然不否认自己吃相不好，尤其在饿了的时候，更是风卷残云。新仓也绝不会偏心，故意给源多点，给西村少点。我总算知道那小子水蛇一样的身材是如何锻造出来的了。
　　我没有开口发言。我知道这种状况下不论我发表怎样的言论，结果只会有一个：被他们两个当成炮灰轰。我开始自我反省，是不是我这个上司太好说话了，才让下面那帮家伙胆子大到爬到我头上来了。做人做到这份上，未免太失败。
　　源跟个幼稚园阿姨似的喂西村吃饭。他们一直都这样，在公众场合也不懂避嫌。记得有一次，西村当着N多人，其中还有其他部门的同事的面，抱着源转圈圈。回去后被后来知情的新仓一顿臭骂。我虽然觉得新仓的话难免有些太严重，却也无法否认。有他替我教训了那两人，我也着实松了口气。不过他们还是会惯性地有些亲密的举止，比如喂饭。也就是遇到了我这种放任的人，他们才更加的肆无忌惮，于是关于他们的小道消息就传得比偶像明星的绯闻还快还多。
　　我知道有些事非礼勿视，但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养眼度这么高的画面，我要轻易放过，那可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超级大傻瓜了。我一直盯着他们看，直到西村结束用餐，然后源用纸巾替他擦干净嘴角。我突然觉得源就是西村的母亲，尽管他还比西村小。不过我可没胆说出来，否则我活不过看到今晚可能出现的月亮。
　　我不知道如果是别人，看到如此精彩的场景会做怎样的猜想。不过，我很清楚，其实他们根本就没什么。他们之间，除了是单纯的同事，同屋以及关系比较好一点的朋友之外，再没有其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