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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菟丝从长风,根茎无断绝 自那日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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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之后,我自动将自己禁足缀玉阁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埋头读书练琴。长安君知道了那事吓了一跳,免不了将我数落了一通,但见我认罪态度良好,又精神萎顿,形容大不如从前,以为是受了惊吓,反过头来安慰了我几句,便从此撂开不提。
过了几日,见宫内并无什么异常,更没有人追究此事,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回原处,又不免有些奇怪,这宫闱之内向来没有不透风的墙,无论多隐秘的消息都会长腿似的,一夜之间便会渗入宫内的每一个犄角旮旯。这件事怎么就这样平息了呢?
见我疑惑不已,杏儿道∶“这有什么奇怪,那慕容宝心知理亏,自是不敢再提,在场的那些奴才们平时巴结咱们王爷都来不及,这会子谁还去惹这一身的臊气?即使瞧见了也装没瞧见。”
我缓缓点头,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
她又继续道:“这只是其一,还有其二,听说太宰大人打了胜仗,近日可抵都城,又眼看快到中秋了,皇上已下旨今年的中秋晚宴要大操大办,宫里上上下下忙的一团乱,自然没有功夫去传嘴舌。”
听她这么一说,心情格外轻松起来,并且开始期待中秋节的到来。因为到那时我就可以亲眼见到自小的偶像,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一代名将慕容恪了。
……………
中秋节迫近,宫里一派热闹的景象,每个人脸上都透出一种平时不多见的神采,仿佛他们原本如枯木般腐朽的生命,在一片忙忙碌碌中,又重新找到了不平凡的意义,虽然可能连他们自己也说不出这意义是什么。
一个阳光柔媚的清晨,我坐在窗前写字,有凉风吹进来,桌上铺陈的几张宣纸哗哗作响,我拿起镇纸将边角压好,搁下笔,仰头望向窗外,片片秋叶翩然从枝头坠落,在金色的阳光下如振翅的蝴蝶,忽左忽右,翻飞旋舞,极尽风流之姿,还有的凭风扶摇直上,似一只苍劲有力的手,带着绝望和不舍最后伸向那永远也触不到的一抹光芒。然而,风止叶落,一切重归于平静,只剩下一地梦的残壳。
看见杏儿握着长帚,一下一下扫着院中的落叶,风一吹,又有漫天的新叶落下,连同地上扫到一起的旧叶片也一同搅动起来。我摇了摇头,唤住她道∶“别扫了,这落叶何时能扫的干净?还不如就随它们去,它们自会找到自己的去处。”
杏儿停下来,两只如小鹿般亮晶晶的眼睛,滴溜溜的转,想了一会儿,笑道:“你们读书识字的人心思向来跟别人不一样,看着花儿,叶儿的也徒生感慨。杏儿不懂那些道理,只知道这叶子既然落了,埋到树根底下才算是物尽其用,否则任它们落到甬路上,石头缝里,岂不是白白糟践了吗?”
我听着她的话,目光投注在一片金黄叶片上,看着它在风中轻摇,仿佛失去了重量一般,孤零零地向着远方飞去,越来越远,越来越高,终于消失在琉璃般透明的阳光中,许久才轻轻地开口道:“它们要去往哪里,落到何处都有自己的道理。就像我们人一样,今日你在这里,但谁又知明年今日会在哪里呢,所以,来来去去,一切皆有定数,我们也只能随缘罢了。”
我又开始回想,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在做什么呢?
恍惚记得,自己一个人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加班,陪伴我的只有头顶一排排冰冷的日光灯,偶尔转头看向Miss周宽敞舒适的办公室,玻璃上映出自己写满怅惘和期盼的脸……
恍惚记得,跟老妈在电话里吵了一通嘴,我总嫌她唠叨,恨不能找个她永远找不见的地方躲起来,现在愿望终于实现了,我却每每想起都后悔不已……
那些属于宋梓潼的理想抱负,恩怨纠葛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了,现在的我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是宋梓潼还是可足浑桐儿?但无论是谁,我的存在一定不是无缘无故的,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参破其中的禅机。
杏儿扑哧笑道:“姑娘说的可越发让人难懂了,竟把我们比作那树上的叶子,若是真这么着,那天天什么都不用做了,只乖乖地蹲在树枝上,等着一阵风吹到地上,烂到泥里完事?”
“这……”她一下子把我给问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自己脑子里也是一片纷乱,猛然间想起了曾经读过圣经里一句话,心中豁朗了几分,便道:“这一下子跟你也解释不清,我记得某位大师说过一句话,尘归尘,土归土,既然一切皆空,如此,我们来到这世上,不妨做做主人,且要做一回大度的主人,不必因计较得失而去设计最美的行程,这样即使将来归于尘土,也坦然自若……”
正说着,忽然听闻身后一阵笑声,回头见帘子一掀,慕容冲一脚迈进了屋,笑道,:“好个大度的主人,客人来了半天也不献茶。”
原来我跟杏儿只顾着说话,他何时来的竟都没注意到。
我忙起身,笑道:“今儿怎么来的这样早?”又吩咐杏儿去倒茶,他忙道:“刚才是说笑的,我只过来看看你,坐一回儿就走,”说着直往我脸上瞅,我被他瞧的不好意思,转身就要走,又被他拉了回来,捧起我的脑袋看了又看,“别动……嗯,这伤口已经结痂了,过几日就能好……”
他轻言轻语地说着,我却一个字也没听见,只感觉到他的呼吸微微地刺痒着我的皮肤,目光不由自主地垂落,栖在那如丝缎般柔润的唇上,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还疼吗?”
听他这么一问,我才回过神来,正对上他含笑的明眸,闪烁着一抹促狭的光,我脸一红,甩开他的手,低声道:“早就不疼了。”
我背对着他站着,心依然颤跳不止,深吸了几口气才渐归平静,忽又听他在身后,低低地笑了一声,又清清嗓子,高声念道:“冉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与君为新婚,菟丝附女萝……”
我本来还站在那儿发呆,听到这儿才猛然警醒,正是自己刚才临帖的那首诗。本来只是随意拣了一首,未觉得怎样,经他一读才意识到大为不妥。
一时羞愧难当,忙上前去抢,辩解道:“随手抄着玩的,快还我!”
他身形一闪,我扑了个空,只听他笑道:“既是抄着玩的,读一下又何妨,”说完又顿挫有声地念道:“菟丝生有时,夫妇会有宜。千里远结婚,悠悠隔山陂…...”读到这儿他顿了一顿,微蹙起了眉头,待读到“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两句,他已敛去了先前的嬉闹之意,神情黯淡了许多,一脸的若有所思。
趁他发愣,我忙一把将他手里的纸夺了过来,用力地揉成一团,握在手里,红着脸瞪他道:“你不是有事吗,怎么还不走?”
他看着我唇边有了丝浅笑,“这么着急赶我走?”不等我回答,转身执起我搁在桌上的笔,蘸饱了墨汁在纸上写起字来,边写边笑道:“你这东抄一段西临一帖的,反而越学越杂了。要想学写字,不如拜我为师,倒来的便宜。”
我鼻子一哼,刚要探过去看他写得什么,门外一个宫人跑来道:“王爷,时候不早了,太宰大人的军队已快到中阳门,皇上同各位王都在天坤殿等候。”
慕容冲依旧伏案写字,淡淡地回了句:“知道了。”
“太宰大人?太原王慕容恪回来了?”我激动地有些忘乎所以,引得他古怪地看了我一眼,道:“太宰回来,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哦,听说打了胜仗,所以才激动,”我忙解释,又试探着问道,“那今天迎接壮士凯旋的场面一定很壮观了?”
“那是自然,本王是车骑大将军,待会儿还要代表皇兄去城门迎接二位皇叔进宫。”。
听了更是心痒难耐,央求道:“那,带我一起去如何,我扮成男装,混在人堆里保证谁也发现不了。
他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道:“不行。”
看他一脸冷酷,毫无转旋的余地,不由地生气嚷道:“为什么啊?”
“因为,”他抬头,眼睛慢慢眯紧,缓缓地靠近我,近到呼吸清晰可闻,心跳漏了半拍,我不由自主地向后撤了半步。
他的唇边突然绽开一朵如窗外阳光般灿烂的微笑,朗声笑道:“因为……你本来就是个女子,再怎么装也不像男子。”
我刚要反驳,他忽地手一抬,我还没看清,脸上就有凉凉的东西扫过,伸手一抹,居然抹了一把黑黑的墨汁。刚要发作,他已丢下了笔不知所踪。
“慕容冲,你太过分了!”我趴着窗户向外吼道,却没发现他的踪影,气嘟嘟地坐回桌前,刚支起下巴发愣,突然窗前一个身影一闪,他含着笑看我,等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写了几个字搁在桌上,你先照着临,等回头我再把剩下的写好,”说完便随着宫人走了。
等他走远了,我才想起去看桌上的字,却是一行错落有致的楷书小诗,潇洒柔妍,起落的笔锋间又蕴藏着刚劲。
“菟丝从长风,根茎无断绝。”
我低声念着那两句诗,反反复复地,像是在细品一盏菊花茶,一缕淡雅的香气若有若无地在舌尖萦绕,流到心田却是耐人寻味的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