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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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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变成现在这个摸样,林小狐狸自然不能放弃这个嘲笑我的好机会,我已经是懒得理他,任凭他再怎么说,我也没抬个眼皮。苏逸之亦是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只有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等我能下地了之后,我也才知道,苏逸之下了命令,不准我进宫浔的院子。
我实在想不通,苏逸之是如何变成这样的,那个如江南青莲一样的男子啊,那个说起话来比春风还柔和的男子啊,怎地就变成了这般模样,我不通彻,还是去临街茶坊讲了个故事换了钱买了坛酒水,迎着月光一路喝一路洒,还是回了将军府。
后来的后来,我与他最终是成了名义上的情分。他不愿见我,甚至宫浔也不见我,林小狐狸也没出现过,从盛夏转眼入了秋,看着宫浔差人送来的衣裳,心里叹气,大抵是帮不了沉珂了,不过我还是会把他揍一顿。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落了一场秋雨过后,苏逸之又上了战场,我还是没忍住去远远地送他,他一身银色战甲,睥睨天下,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片将士。他就这样迎着秋日的风,离开。远远的,看见他朝宫浔勾了嘴角,宫浔朝他浅浅笑了笑,像盛开的簌簌杏花,落满枝头。
我扭了头,转身离去。
半个月后,前线传来消息,苏逸之于一日前遭人暗算,如今下落不明。宫浔当即派了人去寻,仍是没有半点消息,她便自己动身去寻,她一骑白马,白衣出尘,迷煞了无数人眼,而我属于眼瞎的那种,谁让天上穿白衣服的太多。
我没钱没权,在马厩里偷了一匹马,也是踏上了寻找苏逸之的旅程,我也算是去碰碰运气,连林小狐狸这样的人都没找着人,像我这样什么也不会弱鸡仔,能运气好的找到苏逸之,大抵是沉珂又给我开后门了。
嘿,沉珂还真的给我开后门了。
在我出门的第二天,距离苏逸之遭暗算的地方还有一段路程。我一不小心脚滑了,便从山坡上滚了下去,这一滚就滚到了苏逸之面前。那时的他并不狼狈,只是面色有些苍白,也依然身手敏捷,几乎在我滚到他面前的那一秒就扣住了我的喉头,待看清了我,似乎有些惊讶,只是短短一瞬又神色如常,声色清寒,“你来做什么?”
我盯着他,笑了笑,“来找你,看来我的运气比他们好。”
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我,好似要把我盯出一个洞来。
我扭了头看着四周,嗯,我们被坑了。
准确的说,苏逸之是中了暗算被坑得掉进坑里,而我是自己掉进坑里,简称被自己坑了。我望着几乎和月亮一般大小的洞口,扯了扯面皮,这应当是有多深的坑啊。再转向苏逸之,“夫……将军可有办法?”
他凉凉的说,“我以为夫人来找我自是有万全之策。”
“……”那我能告诉他,我出门就带了一个人和一匹马吗?
不等我再说话,苏逸之的眉毛便紧紧拧在了一起,我心中大骇,难道我让他感到这么失望?然而显然并非如此,我看见他俊美的面上一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起了一片冰霜,连细小的睫毛都一根根冰冻起来。
完了。我心道,根据我前一次历劫的情况来看,他中毒了,中的是冰狼毒,一种北域人独有的毒,中毒者初期只觉得寒冷,当他整个人都变成一块冰人的时候,就可以下葬了。
照我推断,大概还有一日的时间,苏逸之就要从上到下变成一块冰人,我也知晓,他此刻是冷得很,想了想,我还是将自己身上的衣衫解得只剩里衣的套在他身上,但是显然不够,他已经冷得发抖,最为最大热源的我,心一横,朝他靠过去,抱住了他,啧啧,一股钻心的冷。
直到半夜他的寒气才逐渐退去,冷冷的睁开了眼睛,我受不住他的寒气,哆哆嗦嗦地放开了他,将自己缩成一团花了大半个时辰才逐渐回暖。苏逸之靠着石壁,不知怎的,我竟看出一点妖冶,然后我被他摁住了,被咬着脖子狠狠吸了一口血。
等到苏逸之吸好了血,放开我,我已经是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一片寂静,以及无止境的冷风灌进来,好像当时还在京城的时候,下了雪。
我醒来天已经亮了,明亮的日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睛看向苏逸之,他仍是靠着石壁休息。他还真是将我一人晾在了这儿。真当是,天道不公啊……
我知道解毒方法,一是吃解药,二是一种比较危险的方法,但是也要靠机缘,就是找到火蜘蛛,这种蜘蛛有着剧毒,中毒者会如坠入火炉一样灼热,与冰狼毒正好相克,只是用这种方法解毒,会生不如死,甚至有的人还解不了毒,只能爆体而亡。
最终我还是给苏逸之捉了一只火蜘蛛,递到他面前,他看着我,眼底忽然出现了一种从未出现过神色,将火蜘蛛握在了手里。那一天,我看着苏逸之痛不欲生,连石壁都被他摁得凹进去几块,我也不知如何替他减轻痛苦,只得蹲在一旁瞧着他,汗水将他整个人都湿透,却是哼都没哼一声。
最后苏逸之将我带了出来,只是他自个儿回了军营,我则是自个儿回了将军府。一切都像往常一般,我们很有默契地堆我救了他的事情绝口不提,我也不再找他,将群身心投入了大好河山,去看了塞外的荒漠,差点儿被狼咬着,去看了塞外的草场,拐了一只羊来烤,也好不快哉。只是从百姓口中知道他这一战胜了,且是胜得轻松。我摇摇头在茶坊喝着茶水,看着窗外飘落的树叶,却瞧见他骑马而过,抬头看见我,只是一瞬便收了眼神,扬长而去。
只听得台上说书人起承转合,折扇青衫。
很多时候,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星星月亮都比京城的明亮,也有虫鸣在染色的草丛里,林小狐狸最近不知道哪根筋抽了,总是来找我说话,赶都赶不走,只有我扬言脱衣服睡觉他才一脸欲求不满的离开,所以在某一天,我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你该娶妻了,当时他的面色难看的就像吃了隔夜的饭菜一般难看。
转眼就入了深秋,天上已经下起了雪,我穿上了厚衣裳依照习惯出了门,我发现今日有些不同,人群都扎了堆的挤在一起,我自然也是不甘落后,仗着身形小巧,挤进了前头,原来是一张告示。
可,就是这张告示,让我惊得落了手中刚买的驼铃。发疯一般撕下了告示,一字一字地看着,好像它能开出花来似得,我多么希望它写错了,亦或是我眼花,瞧错了,可是它摆在那里,是那么残酷无情的事实。
丞相,洛氏义白,欺上罔下,贪赃枉法,于腊月初七东门斩首,特示天下。
我忽的明白了,明白了为何苏逸之前后像变了一个人似得,为什么他能从春风一般的人儿,转眼便成了冰一样触不可及的人,我总算是懂了。我笑了,笑得泪水打湿了衣衫,笑得倒在地上,被雪覆了几层。可我忽的又明晰,人间与我,不过繁华梦一场,着实不必如此。
我在府中吃吃喝喝,不再出门,只是经常坐在窗上,望着窗外下起的小雪,有时候是半天,有时候事一整天,有时候是整整一夜,我想,我必须做些什么。我等到了林清和,他穿着白衣,撑着一把青伞站在墙头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打趣道,“小玉儿这可是在等我来?”
我抬头看他,笑了起来,“自然是等你来。”然后不等他答话,自顾自说道,“等你来告诉我,我究竟是处在什么位置,告诉我其实我就是你们用来扳倒我爹的棋子,告诉我其实我才是那个挡了别人幸福的人,告诉我,其实我什么也不是,对么?”
我看见他站在墙头的身子僵了僵,有些雪从他伞上落下来,我翻身下了窗,关了窗,熄了灯,只觉得,这场雪真是冷啊。
我想走了,回到京城去,回去看看我的丞相老爹,还有暮云丫头,不知道她是不是还那么狗腿地崇拜我爹,不知道她有没有被这样的大变故吓得哭晕过去,也许我不该走的,那样就不会留丞相老爹一人承受。
等到林清和再来的时候,我向他借了些钱财,他自然忍不住嘲笑我这个堂堂将军夫人,竟然也要同别人借些钱财。我只朝他道,如你所知,只是空有名头罢了,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夫人。
我问过他,到底苏逸之和宫浔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他告诉我,三年前。
呵,三年啊。所以沉珂当时提醒我的时候,并不是他们的初见,只是我与宫浔的初见,我总算是明了,只是也不可奈何,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来,最后只是闭了嘴,看向这漫天的飞雪,朝他道,“你看,这雪真好看啊。”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我还会再看到苏逸之,他站在院子里,穿了一身水蓝衣裳,撑着一把伞,一步步朝我走来,我望着他,起身将门窗关上,不管他的真情还是假意,都不重要,可我又发现,似乎没有什么重要的了。
三日后,我又偷了将军府的马,换了一身青衫,在风雪中远行,我没有回头看,因为我知晓,回头只有漫天飞舞的大雪,望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归途。我还是决定回京城,我一路通畅,没有任何阻碍,而当我走到京城城门的时候,我回头望向未知的远方,那么飘渺,如同烟雾一般的模样,真当是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