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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一路风雪载 ...

  •   一路风雪载途,迎着漫天飞舞的雪,我终是回了京城。
      京城依旧繁华,曾经的人如今却全都消失在了风雪中,他们渐行渐远,最终什么也不剩下。我回过丞相府一次,放在门前的石狮子如今被雪掩了大半,朱红的大门上,贴了封条,连房梁上也是结了蛛网。曾经风光一时的相府,终究还是葬在皇家,而我那段历史,有人未曾遗忘,却都是满满的笑话。
      我走在街上,听见有人说,“想来圣上早已是想除了丞相,古往今来,有哪个皇帝不惧怕丞相的势力,想来着洛大小姐也是可怜人。”
      “是啊,况且这位丞相可是追随先皇南征北战的军师。”又有人道。
      “哦,这样可就怪不得了。”
      再后来,我已经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了,兴许我也不想听见。我路过了将军府,它还是一如既往干净整洁,人不多依旧管理的仅仅有条,像我离开的时候一般,可我再也不想回去了,也再也回不去,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认得宫浔,我是不是在他们心里只是个笑话,我仰头看向逐渐清明的天,转身大步离去,听见身后有雪坠落。
      苏逸之给我的令牌我没有丢掉,我拿着它一路进了皇宫,见了皇帝。
      他年轻俊美,面皮上总是带着浅浅的笑,却笑不及眼底,他见着我拿着令牌,弯了弯眼睛,问我,“你可知这令牌有何作用?”
      我只道,“苏逸之说,若是有事,便拿着它道皇宫来找你。”
      只不过,那是许久之前了。
      他坐在高位上,王者之气浑然天成,一身玄色衣衫衬得他有些邪魅,他把弄着手上的玉扳指,“你可是想让我放了你丞相府?”
      我摇摇头,静静地看着他,不怨恨不请求,只是重重地跪下来,朝他道,“我,洛玉儿,只想拿此金牌求圣上一件事。”
      “嗯?”他噙着笑,饶有趣味地看着我。
      “只求圣上将我与丞相府一起赐死。”
      “为什么?”他从高位走下来,带着一身的高冷气息走到我身边,衣袂摇曳,“你本来去了边关,找到了苏逸之,你若是不回来,在他的庇护下,本能躲过这场劫。”
      “我为洛氏子女,家族大难,怎可独活。”我说得不卑不亢,抬眼与他目光对上,我发现他与苏逸之的目光有几分相似,都那么寒冷,只是苏逸之多了几分肃杀之气,冷然得好似刀锋一般。
      他忽的笑了,笑出声来,唤来宫人,嘴角的笑逐渐凝固,“将洛玉儿打入大牢,与丞相府上下人等一道处死。”然后他看着我,笑得越发明艳,他说,“洛玉儿,我现在倒是有些后悔将你许给逸之了。你这么有趣,真当是可惜了。”
      我进了大牢,与暮云关在一起,她已经不像以前一片明净的像一片荷莲,眼眸里深邃了一片,大抵是经历了变故,成熟了不少,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紧紧盯着我,不让我爬墙逃婚的小姑娘了,她见了我,先是满满的诧异,而后扑到在我怀里,嚎啕大哭。哭得我衣衫湿了大片,只听怀里的丫头用沙哑的声音哽咽着说,“小姐,你怎么那么傻啊,走都走了,还回来做什么,白白送了一条命。”
      等她哭够了,哭累了,靠在墙角瞧着我,仍是泪眼迷蒙。
      我捏捏她的脸,叹了一口气,慢慢说道,“我既然姓洛,那么就应该对得起自己的姓氏,肩负起这个姓氏的责任。”
      暮云看着我,沉沉的闭上了眼,仍是说着,“小姐,你真的不应该回来的。”然后落了泪,“当时,真该让你逃出去的。那样,你至少可能活下来。”
      “逃出去了又怎样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被抓回来不都一样处死?”
      暮云默了默,没再说话。
      行刑的前一天,皇帝让我见了丞相老爹,他不但没拥抱我,反而是一见了我就赏了我一巴掌,让一旁的狱卒都吃了一惊。我是能理解的,毕竟暮云丫头都因为我自投罗网的事情用带着痛惜的眼神儿鄙视了我好几天,还有阵子时候没同我讲话,让我给她讲了好多话本她这才消了点儿气,我不由得感慨,话本果然是万能的。
      丞相老爹扇了我一巴掌之后眼泪就留了出来,顺着他苍老的面容,一滴滴的滑落,好像还能听见泪水落在地上的声音。我大步上前紧紧拥住丞相老爹单薄的身子,轻声说,“爹啊,我回来了,你瞧,这次都没让你把我抓回来。”
      他的手覆上我的脸,摩挲着,眼里满是疼惜,“打疼了吧。”
      我摇摇头,替他理了理花白的头发,我似乎记得,我离开的时候,丞相老爹的头发并不是这般光景,都是乌黑亮丽的,怎么一下就花白了呢?
      丞相老爹最终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我知道,我走的时候,他泪水把我背影湿透。我回头看他,他站在幽深大牢里,苍劲的如同松柏,他望着我离开,伸手想要抓什么,最终还是慢慢垂下去,连着他也好似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那天晚上的时光,漫长而又短暂,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冷的入了骨髓。暮云和我挤在一起,她说她睡不着,便和我讲起了她的故事,她也是在这样一个寒冷而又漫长的晚上被人贩子拐卖给了丞相府,她说那年她才六岁,穿着绣花衣裳,吃着冰糖葫芦,还能和娘亲撒娇。她一直说着说着,眼睛里是从来没有的明亮,像星星一样。我听着她讲,看着窗台的烛火明亮闪烁,脆弱而又坚强。
      第二天下起了大雪,迎着雪一路走,我看见丞相老爹风雪白头,落满他眉骨,像一棵老树还迸发着最后的生机。
      我们跪倒在刑场上,我看着雪静静地落,那些刽子手抱着大刀,揉搓着发冷的肩膀,目光扫过我们,已然是不带看活物的神色。官高坐在场上,带着嘲讽可笑的面色。是啊,曾经高高在上的丞相大人,如今跪倒在他面前,由他手中的令牌发布号令,还有什么比这样更加讽刺的呢?
      那便任他笑吧,我不由得想,然后看见他扔了令牌,旁边就有人大喊,“时辰到,行刑。”
      我闭了眼,听见身后好像瓜熟落地的声音,有些温热的血落在脸颊上,还有丞相老爹的叹息声渐行渐远,最终弥散在茫茫大雪中。我的刀迟迟没有落下,却听见有人唤我的名字,有些生涩还有些沙哑,遥远的好像天外之音,我睁开眼,看见苏逸之一身战甲,银光凛冽。
      他半跪在我面前,带着满身的风雪,将刀刃握在手里,血便顺着刀刃一滴滴落下来,落到我身下的雪地,像那年拂云山盛开的绚烂红梅。他朝我柔柔地笑了,像那时的春暖花开,湖面上激荡起圈圈涟漪,“玉儿,别怕,我来接你回家。”说罢,震碎了那柄刀,碎片落得满地,寻不到了,转而伸出手替我解了绳索,抱在怀里,小心翼翼的好似什么举世珍宝。
      我想推开他,却被他抱的紧了,便抬起头对上他的眼,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只觉得喉头一片腥甜,呕了一口血,而后晕了过去。
      我是在将军府醒来的,在我的屋子里。我看见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苏逸之颓废的坐在床沿,双眼血红。我见过他疲惫的时候,倒是没有哪一次到了这种地步,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也并不想知道怎么回事。他见我醒来,先是有些喜色,然后涌起一阵浓浓的哀伤与痛苦,像是隐忍着什么,许久之后才用沙哑的声音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扯了扯嘴角,用干涩的嗓音问他,“告诉你什么?”
      他像是再也控制不住一般,一把扣住我的肩,朝我吼,“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他还那么小,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我依旧没能听得出他说的是什么,难道我伤了他家什么宝贝宠物?一路走来,我不过是偷了他一匹马罢了,再看那匹马,个头比我还高出些许,哪是“小”字可解?我还未想的通透,他一双温热的手掌突然轻柔地放在我的小腹上。
      我身子抖了抖,愣住了。只听他自顾自说着,“你再恨我怨我,也不该剥夺他的生命啊。”他轻柔地摩挲着,还有些依恋与笑意。
      我垂下眼眸,拂开了他的手,有些嘲讽,“我为什么要留着他,你喜欢的从始至终不都是宫浔吗,你与我那一天本就是错误的,仅仅只是解毒而已,不是吗?”我看见他的眸子暗了暗,接着说,“既然你我本就没有情谊可言,那他为什么还要留下来,让他从小看着他父亲和另一个女人谈笑风生吗,还是看着他的父亲对他亲爱的母亲这般不管不顾?”
      “不,不是的……你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他几乎是用祈求的眼神看着我,缓缓将脑袋埋入我发间,口中不停说着,“别说了,别说了……我会对你好的,会的。”
      我又回到了将军府,自那日之后,苏逸之好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整日整日粘着我,亲自给我下厨做饭,还给我讲笑话,任凭地上跪满了人,他也不为所动,乃至宫浔他也是淡淡一瞥,最后他们无法可想,只得来求我开口。
      林清和不知用什么方法,终于是支开了苏逸之,坐到了我面前。我给他倒了一杯茶,只听他声音清朗,还有些恨意,他说,“洛玉儿,一开始我就是讨厌你的,而现在,我一样的讨厌你,恨不得杀了你,可我又不能这么做,我怕我会毁了苏逸之。从一开始我就怕他会爱上你,他还真就爱上你了,连宫浔都不管不顾,为了你他把宫浔晾在一边,为了你,他将边疆百万大军晾在一边,这样还不够么?兴许他以前爱的是宫浔,可是如今你也看见了,他是如何卑微地讨你欢心,不管怎样的气,都应该消了吧。”
      “你知道吗,那时候你等着他,他回来了,虽然是远远的看着,可是每日每日,明眼人也能看出他的变化,他甚至去过茶坊听你讲了一下午的故事,那天你醉酒的时候,下了雨,是他为你撑了一夜的伞,他不能让自己喜欢你,所以他并不会让你知道他回来过,还有那隔三差五的信,一字一句都是他挑灯写的,亲自交给信使送回来,你在鹿洲城被拐,他出动了十二密使来寻你,不然你以为入了那样的境地真的有那般运气?”
      我呷了一口茶,望向茫茫飞雪,耳边他仍旧说着,“其实他陪你看过星星,看过草原,就算是我们看得如此通彻,可他不愿承认,或许是害怕承认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心,毕竟在他看来,你只是皇帝让他摁住的一粒棋子罢了,像他那样高傲清冷得人,怎么会承认,就算给他使了重刑,他怕是也哼都不会哼一声,直到他知晓你回了京城,那日他才刚刚从战场下来,才经历几天的不眠不休,一听到你回京的消息,饶是他,竟也是差点从马背上跌下来,而后片刻不停地回了京城,明明半个月的路程,他却仅仅只用了三天。”
      等他说完,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宫浔从外面走来,抱着一捧冷梅,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幽幽的梅花香气,她展颜笑开了,将一捧梅花放到我手里,盯着我的眼睛同我说道,“我将它好好的交给你。”她说的意味不明,像是什么都没说,却是什么都说了。
      那天我第一次吻了他,让他回去。他不出所料的答应了,然后搂着我笑意盈盈。
      他走的时候,我站在将军府送他,他对我说,等他回来,我笑着应下。
      后来听说他这一战胜得空前绝后,不仅打退来犯的敌人,甚至让他们割地和亲,送来了最宝贝的公主,厨房师傅一面和我打马吊,一面说着将军的光辉事迹,我只是淡定地搓着牌,让他们给钱,告诉他,别以为可以用消息抵消牌钱。
      其实从苏逸之出现法场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帮沉珂的事情告一段落,却不知怎么想多混一阵子,到了这般地步,这个时候,也是该回去了。
      我吞了一颗药,回了天。在浮世镜中看见他拿着信,笑得灿烂,我只是写了几个字而已,“有缘再会。”
      而我没想到,等到他青丝白发,仍是天地奔走。沉珂见此,扭头问我,“心疼不?”
      我摇摇头,朝他摆摆手,关了镜子。
      不过是一梦凡间,繁华刹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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