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劫》戈禾

5、第五章 我早已经

　　我早已经习惯了不等人，时候到了关门上闩，熄火睡觉。至于苏逸之，心想着，要是进不来大可去别的院子里睡觉，可是每次苏逸之都能进来。有时候他回来的早，还会同我讲讲塞外壮美的风景，月光下像落满白雪一样的荒漠，绵延不断的雪山，还有夏语秋虫，等下了雪以后，整个天地都是白茫茫的，那里的雪不像我们这儿的一般柔，反而透出一股子刚硬，他还说，要是有时间了，就带着我一同去瞧瞧。而他也解释他那将近一个月的失踪，是因为前线突然又打了起来，他赶回去操控战局。这一解释，心里莫名的便舒坦多了。
　　为了让苏逸之将我当做他的小宝贝，我也是咬牙去了书房，一路上没有阻拦但是警戒还是有的，我心下琢磨，回头让厨房师傅克扣点粮食下来！饶是我走的坦荡荡，期间还与一两个小伙子绊了嘴，当苏逸之来开门的时候，我还是看到了跪了一排，站了一排，都是赤裸裸地看着我，我还看到了林小狐狸，就属他盯得怨毒，两只眼睛要是能喷火或者射刀子，我此刻大抵已是一坨肉酱。我还极有礼貌地问了他们，“嘿，诸位需要吃点东西在继续么？”
　　不过看他们的眼神，我还是识相地滚了。
　　约莫过了半月，桃花落了大半，边边疆告急，苏逸之便又风风火火地带领一众将士赶回战场，临行前，他让我好好待在家里，还丢给我一面大令牌，“有事便进宫找皇上。”这话说得让我觉得腰杆都直了，这简直就是块宝啊，对于它差一点就像供牌位一样供着了。
　　苏逸之这一走，走了好几个月，从桃花落了到栀子花开了，他还是没回来，只是每隔几天送来一封信，总而言之都是让我好好照顾自己，他还好。我平日无事，如今他又走了，便在丞相府与将军府之间来回蹦跶，丞相老爹虽说面上把我骂了一顿，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哪有再回娘家住的道理，却还是将我安置在家里，只是我不用想方设法逃婚了，暮云对此深有感触，对我说，不用担心您半夜爬墙的感觉真好，就算您半夜爬墙我也不用担心的感觉，更好。
　　我：“……”
　　在家里呆久了，还是倦了，于是我做了一个伟大的决定，我决定出门找夫君！我甚至告诉了丞相老爹，他斜眼瞧我，幽幽说道，“就你？”虽然就俩字，但是我受到了巨大的伤害。而直接导致我离家的导火索是，最近府里多来了一个人，把我从马吊第一位置上挤了下来，任凭我怎么说，嘴皮子都磨破了，也没人让个座，所以我便只好出门找苏逸之了。最让我难过的是，居然没有一个人来送我！我觉得这些年的友情都是虚的，然后愤然离去。
　　为了找到苏逸之，避免在找到他之前我饿死，累死，我准备了充足的干粮雇了邻里间名声不错的车夫，在经历风吹日晒雨淋一个半月以及三次山贼拦路之后，我终于站在了鹿洲城里。一路上的风尘仆仆让我已经自然而然的从金贵的千金大小姐变成蓬头垢面的叫花子，一路上惊险万分，虽不敌凶兽挡道，但我认为，这些人简直比凶兽还凶，不然我也不会混迹道这般地步。
　　介于我身上连个子儿都没有，我当即就跟人问了将军府的路线，当然，正常人是不会搭理我的，所以迂回辗转，以我现在的摸样用了丐帮弟子身份，问了一路的乞丐，他们还称赞我混的还不错，衣服的破洞没他们多。我只能朝他们嘿嘿地干笑。
　　等我站在将军府面前，心里万分惆怅，有些欣喜还有些委屈。还是抬脚走向大门，然后，我就被拦下来了。门口的侍卫将我从上到下，从头发尖尖看到脚趾尖尖，眼神里是挡也挡不住嫌弃，碍于苏逸之将他们教的极好，没明晃晃的把我一脚踹开，让我还是比较欣慰，但是我刚提起欣慰的劲儿，就被踹了，那个直接果断，一气呵成。
　　而我扭头，看到的是林小狐狸——以及，我夫君，苏逸之。
　　他穿着银色的盔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穿上战甲，一点也不显得沉重，反而给他添了几分刚毅，我发现，他的下巴好像比离家时尖了些，神色中透露出浓浓的疲惫，想来战事紧急，没歇息好。
　　重重叠叠的人群将他围在最里面，将我拦在最外面，使得我用尽了力气也没能挤到他面前，反而栽了几个跟头，我无奈，只能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坐在高头大马上的苏逸之，朝我的方向淡淡瞥了一眼，可我还来不及高兴，他便翻身下马，进了府中。
　　我眼尖，瞄到了将军府门内一抹白色身影，而我更是瞧见，苏逸之伸手揽住她，面上如寒冰初化，春水柔和，不由得让我一愣。
　　我知道，那白衣女子是宫浔。
　　最不想看到的场面最终还是这般无情的展露在我面前，心中不知是悲伤还是凄凉，亦或者两者皆有。
　　最终我还是没能进得去将军府，只能在大门旁边的角落里蹲着，到半夜的时候，我感觉到有谁在我旁边，一抬头，映入眼帘的就是林小狐狸一张笑得春花灿烂的面容，还死不要脸说，“哟，将军夫人，洛大小姐。”然后将我从头看到尾，“啧啧，怎么混到这个地步？”
　　我心知他是来嘲笑我的，以我现在的模样，是一丝回嘴的机会都没有，索性翻了个身不搭理他。而他却一直不死心的在耳边叽叽喳喳，活像只烦人的麻雀，直到他说够了，或许是觉得一个人说没意思，终于是停了，而后转身朝着两名守卫声音清冷道，“此人夜半三更在将军府，怕是居心不轨，你们好生看着。”
　　我“……”我总算明白了什么叫捅刀子的最高境界，以及什么叫拉仇恨值。
　　我想不明白一件事，为什么就连林小狐狸都把我认出来了，苏逸之却还没认出我来？是他太累了导致眼神不好？还是遭了暗算伤了眼睛？
　　我在将军府门前一待就是五天，自那日苏逸之近了将军府就没再出来过，至少是没从正门出来过，甚至脸宫浔也没见着人影，只有林小狐狸天天不辞劳苦招呼我，无非就是明嘲暗讽，听得久了也就习惯了，我也问过他是不是闲得慌，他恬不知耻地答道，“不，我就是想挖苦你。”然后我一脸叹息地看着他，“孩子，心里扭曲是个病，得治。”然后便见他拂袖而去。
　　等到第七天，苏逸之总算是从将军府出来了，我怕他认不出我的脸，慌忙抹干净了一层污垢，弱柳迎风地从角落里走出来，他自然是连个余光都没留给我，甚至连眼角都留给了大门口的那个白衣女子。我看看她，再看看我，总算体会到了白云和烂泥的区别，不巧，我就是那坨烂泥。所以苏逸之瞧都没瞧我，与宫浔道了别便要离开，我则是被侍卫拦的死死的，他们甚至听了林小狐狸的话，顺道把我的嘴也堵了，让我只能盯着苏逸之的背影，眼见着苏逸之骑着马就要离开，我心里一狠，张嘴就咬侍卫的手，使得他吃痛松了捂住我嘴的手，我趁此机会大吼一声，“夫君！”
　　侍卫仍是死死抓住我，就跟抓小鸡仔似得。
　　苏逸之听了我这一声大吼，勒马回头，五彩的霞光照在他身上，好像从天而降的仙人，只是我看见，他眸子里清冷得好像一滩冷泉，哪还有一汪春水，即使在这样的明媚的阳光下，还是忍不住让人打了个寒颤。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他，忽然觉得那么寒冷，那么遥远，可仔细地看，那的的确确是我那半年前才结下姻缘的夫君啊。
　　只听他道，“接夫人回府。”声音冷得渗人，好似能掉下冰渣子一般。说完，便扭头驾马而去，黑发在日光中飞扬，毫不犹豫，再不回头。不知为何，心里有种莫名的情愫晕染开来。我想，那大概是猪见了自己白菜被别人拱了的心情。
　　我进了府，而我的所有都是由宫浔操控的，比如是她命人给我送来衣裳，是她命人给我送来洗澡水。等我花了三桶洗澡水，穿好了衣服，便看见她坐在屋里气定神闲地喝茶，一派当家主母的气质，再瞧瞧自己，连我自己都觉得焉了焉。
　　她见了我，放下手中的杯盏，俏丽的面容定格在我面前，只听他淡淡道，“既然来了，就住下吧，想必在路上吃了不少苦，你且好好歇息。”语毕，唤来了两个丫鬟，虽然看着唯唯诺诺，我却觉得有种不可言说的怪异。
　　我终于找到自己夫君，可我并不觉得开心，因为我能感觉到他变得不同了，他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柔和的像一池春水，反而寒冷的像腊月寒潭，除了宫浔，他从未褪去过冷冽的面色，甚至是我亦是如此。我在门口的灯笼下等他回来，从未等到他，我天还未亮起身在门口等他出来，却是见他与宫浔你侬我侬的一道出来。
　　唯一好的是，如我在京城府里一样，他们不管我出府，就算几日不归，他们从不寻找。好似我这个人可有可无，那是我出门被拐的时候我深深明白的，我原以为我会等到谁，可我谁也没等到，那时候我才知道，谁也不会来。
　　因为这是边塞，中原的姑娘都是宝贝，因为他们温婉如水，不像塞上女子一般粗犷豪放，可是问题就在这儿，中原的姑娘要么嫁了人，要么不够水灵，但即使我经过那么久的风吹日晒，养了几天也逐渐回复了以前的水润，所以走在大街上，被盯上了，被盯上了之后就被拖到了小巷子里面敲晕带走。转而被卖给了人贩子，而人贩子肩负着给我找个好人家的职责，将我用了铁链子拴住，关在铁笼里观赏，让我深深地感受到人间的黑暗。我就这么被关了三天，接着被一位面色苍白的富家公子用一袋的银子给买了下来，被女婢门扒了衣服洗的干干净净，这样一来，就算我没经历过，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怎样一回事了。
　　幸得我运气不错，借着皎洁的月光瞅见院子里一个狗洞，说起来至今心肝都疼，作为一个神仙活的未免太过悲催。更悲哀的是，当我回到将军府，无人问津，皆是目不斜视，甚至两个婢女也是我唤就来，唤来了之后也是一句话不吭。
　　我终于是忍无可忍，当天晚上在宫浔院子里拦住了苏逸之，他望着我，目光冷的渗人，说出来的话更是冷到了心里，他只道，“回你的院子里去。”
　　我自嘲地笑笑，上前抓住他的袖口，戚戚然道，“苏逸之，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还是你本来就是这样，是你一直在用温柔乡骗我？”
　　他听闻，面色忽的一冷，拂袖将我甩开，想来他是生气了，力道用得不小，甚至将我甩到了院里，吐出了一口血。接着两眼一黑，再醒来时看见的是宫浔，她清冷的好像一捧白月光，见我这般模样，只是淡然道，“醒了就好。”
　　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生疼生疼的，就算刚醒来，也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甚至自己都不知是累的还是其他的什么情绪。宫浔见此，也只是吩咐了丫头好生照料我，然后出了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