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深宫旧事 崦嵫山 ...
-
崦嵫山城的位置大致在宗国正中,东临寒水,西抵暑河,背靠天心教圣山云崦山。天心教的法主居所六合神宫便依山而建,筑于云崦山的东麓,寒水之畔。
行至第七日拂晓,车队在即将抵达寒水东岸时停了下来。符珩的贴身侍女喜善进来回报道:“是法主大人亲自来迎接殿下了。”几天来这位大法主的假想形象在符珩心中已经徘徊过无数遍,有了好多版本,但其实两人是见过的。只是以符珩的了解,这个人实在是变成什么样子都不奇怪。符珩依稀记得许多年前父皇生过一场怪病,初时全身浮肿,目色血红,几日后便幻听幻觉,状似疯魔,药石无效。当时宫中太医束手无策,折腾数日后病情反倒越发危急,最后一致商讨的结果便是向西国求助。其时西国派来襄助的便是当时的八荒圣殿大神官,也就是现在的大法主虞渊道镜。
据说天心教的高层中自古流传着一些异术。在传说里,这些异术可以通神魔、判生死、控水火、掌人心。更有甚者说天心教的里三家,也就是虞渊、澹台、百里三氏,其实是天神后裔,法力无边。小符珩心知这些不过是愚夫愚妇们信口雌黄,却也好奇神秘的虞渊氏宗家会用什么样的方法治疗眼下样子有点疯魔的皇者。
当时虞渊道镜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与现在的符珩一般年纪。而芳龄八岁的符珩仗着身量小巧,早早乘人不备钻进了父皇寝殿的器物箱子里,蹲在里面全身用力把箱子盖儿微微顶起,露出一条微妙的细缝来,正好供她观察室内的全景。不出她所料,虞渊道镜很快就在皇后的帮助下遣散了挤在寝宫里一众尽着人情又看着热闹的嫔妃,只身一人进了父皇的卧室。
小符珩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蹲等虞渊作法,结果却眼睁睁地看着虞渊道镜在皇帝卧房里东倒西翻,又一路翻到了自己面前,随手把箱子盖儿一掀,揪着后领子把她提溜了出来。两个人瞪了一会儿眼睛,小符珩忍不住眼酸,服输道:“你想偷什么?我帮你找。”
虞渊道镜没有理她,只从箱子里取了一只烛台出来看了两眼,顺手又连她一起放回进去,随后继续去翻下一只箱子。符珩顶着箱子盖儿好奇道:“你在找什么?”虞渊道镜手上不停,嘴里敷衍:“不知道。”符珩只好住嘴。
翻了一会儿无果,虞渊道镜终于住手,站在原地出起神来,眼神略有点发直。符珩这才敢好好端详他。天心教尚黑色,虞渊道镜又身份特殊,是以小小年纪就穿得像个炭头,漆黑的长发依礼垂做两束披洒下来,显得脸庞异常白皙,眼瞳深如永夜。明明是个极漂亮的少年,偏偏一脸庄重,肃穆得像宗庙里的雕塑,简直可以镇魂。
正端详得入迷的功夫,屋外忽然“喀嚓嚓”地响起了雷声,很快落下雨来。符珩听着雨声嗅着隐约透进室内的泥土气息,不免觉得眼下的情形十分诡异。虞渊道镜站在屋子一侧,眼神飘忽地看着皇帝的龙床;疯魔了半个月的皇帝此刻静悄悄地躺在床上睡着,两个人都一动不动地,对室外的响动没有任何反应。
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符珩爬出箱子,拉了下虞渊道镜的衣襟。虞渊缓缓低头看了她一眼,慢慢做了个鬼脸,于是小符珩被默默地吓哭了。庄重严肃什么的,是他装来骗大人的吧……
伸手拍拍她的头,虞渊道镜向前几步走到皇帝塌旁,在正面的墙壁上戳按几下,壁上无声地弹开了一个暗格。符珩抽着鼻子好奇地探过脑袋,见到里面不过寥寥几份文书。虞渊道镜扫了一眼暗格,拿开文书,现出下方一个扁长形状的机括。将其向外略作拨动,符珩只觉脚下一晃便立时被虞渊拉到身侧,她原来方才站脚的地方竟也是一处暗门,此刻已无声打开。暗门之下,似乎是有一个不小的地下空间隐藏在黑暗里,丝丝寒气从黑洞洞的暗门内透将出来。小符珩无声抽泣得更厉害了,不客气地一把攥住了虞渊的衣角。
虞渊道镜浅笑道:“你这是在捉贼么?”随即牵着吓坏了的符珩走出门去,让一直等在后殿的皇后和几位重臣来领人检视密道的情形。这之后果然发现寝宫密室被人以暗道打通连至御花园,竟是有人可以随意进入皇帝寝宫施以毒杀。待皇后差人将暗道密室一并封死之后,皇帝也果然在太医们的精心调理渐渐恢复了。但这是后话,那时虞渊道镜早已回国,而小符珩因为乱闯寝宫已经被关了一个多月的禁闭。
一别经年。
此刻,站在符珩面前的已经不是那个苍白瘦削的异国少年,而是修长挺拔和她同样一身大红的新郎官,她的新郎。当年伪装出的严肃冷漠早已被岁月磨砺出的沉静温和取代,好看的眸子里也装下了更广阔的夜空。同样的,虞渊眼前的符珩也早不是那个扎着双髻蹲在箱子里等着看他好戏的小丫头了。不过虽然这些年她经历了很多,可笑起来似乎还是当年顶着箱子盖儿看着自己傻乐时的模样。
后来再提起当年的那件悬案时,虞渊说,下毒人并没有真的穿过密道前往皇帝寝宫,那样对她来说太不安全。而且若能做到那样,皇帝只消一次便可以被解决掉了。真正的下毒手法是放烟,一种和寝殿所用安息香味道相同的毒烟。凶手只消摸清寝殿当晚为皇帝安神的香料,再与深夜至另一侧暗门内点燃毒物即可。御花园地势偏高,毒烟会自然地流向寝殿一侧。同时毒物有限,很快燃尽,至次日清晨有人入殿探视时,毒烟早已散去大半。残余的量已不足以令人警觉致病。至于宫中有能力清楚知道皇帝寝殿香氛并配制香毒之人虽然已被当时疑心病极重的皇后清理得七七八八,但以凶手的胆色和能力,只怕早已无声无息地逃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