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崦嵫暮话》西岸茶

3、好久不见 “好久

　　“好久不见。”
　　这是虞渊道镜对他的新娘子说的第一句话。年轻的新娘闻言一笑：“是啊，没想到会再见。”且是以这样的方式。
　　两个人就这样像一对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似的并肩往六合神宫的方向缓缓走去，送嫁的车队隔了数丈远的距离辍在后面。喜善远远看着前面一高一矮两个鲜红人影，不免感叹自家公主自来熟的功力又精进了一层。
　　“令姐的事我很遗憾。”步上寒水桥，虞渊道镜斟酌道。“岑家和东国暗通款曲已久，当初与令姐联姻也是为了掩人耳目。现在叛军已经立住脚跟，前有岑缨岑无纠这种名将鼎臣，后得东国和边郡百姓的支持。以符玮之能力，此番能保持住目前的状态便已是好的。”
　　怔忪片刻，符珩低声道：“你是在说姐姐的仇报不了了，对么？”
　　“对。”
　　“……所以越雪亭得到的军令其实是维持现状，对么？”
　　“度势而定，尽力而为。”
　　“哦。”
　　符珩鼻子泛酸却无话可说，只得把头垂低，转向一旁。符玮本性荒嬉难聚人望，虽然这次借兴兵平叛之举显露了点孤勇，但比起两朝重臣岑无纠的老辣和“边原之龙”岑缨的智勇只怕还是外人眼里的笑话。短短半个月里，已经不乏倒戈的边军和廷臣。虞渊道镜愿意把赌注压在符氏一边本已难得，实在不能要求更多。
　　鼓足勇气，符珩终于停下脚步，开口问道：“为什么？”
　　虞渊低头看向她。
　　“宗国为什么要出兵？还有……为什么同意联姻？”符珩咬咬牙，一口气问了出来。话一出口，已经开始后悔了。
　　果然虞渊道镜无奈道：“你希望我是为什么。”
　　尴尬上脸，符珩扭头继续前行，虞渊道镜随后跟上。远处亦步亦趋的喜善看在眼里，诧异这样相见不到一盏茶工夫的异国夫妻居然已经开始撒娇闹别扭了，非“进展神速”四字不足以形容。再偷眼往旁边一瞧，百里燊等亲随也是一脸掩饰不住的惊奇，还带点诡异的笑意。只澹台珑夜一人绷着张多日未变的僵冷面孔，似乎根本没注意前方的情形，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符珩脸薄招架不住了，虞渊笑笑，在她身后低声道：“津国杀禁圣教已逾二百年，而且我教信众中原籍北燕的也不在少数，你可以想想这中间的关系。”
　　闻言虽然松了一口气，符珩却再不好意思重复第二个问题了。

　　六合神宫虽然号称宫室，规模比照起北燕的禁城却是不止差了十个量级。比不得鹿山行宫不提，甚至不及北燕寻常权臣大贾的庄园。不过是一圈丈高的竹篱围起了山脚下十几亩方圆，缓坡曲水间散落建筑了几座书房茶室客舍琴亭，也几乎全部茅顶竹垣，真要和巨殿高墙雄壮富丽的燕都禁城相较起来，直如乡下农庄一般。然这竹篱茅舍的质朴简素中却又透着浑然雅意，清淡雍容，明净天成，无处可比。
　　符珩一路闻着竹木清香听着流水淙淙被此间的总管百里燊引进了一间小小的馆舍。她须在此休憩梳妆半个时辰，等待稍后在山顶八荒圣殿举行的大礼。虞渊道镜等人已经先行上山准备。
　　喝了一点薄茶稍作休息，符珩按捺不住好奇心，在百里燊和喜善等人的陪同下，在宫中散起步来。符珩从来不知“宫室”也可以修葺成这般模样，于是好奇地向百里燊打听。百里燊笑笑，体贴地用北燕话应道：“这是历代法主们的趣味了。圣教初创之时，法主居所是这半山腰的一个山洞。后来第六代法主不喜穴居，便下山在此处搭了一间茅屋，不仅视野通透，闲时还方便他就地钓几尾小鱼。再后来第七代法主好饮茶，第十代法主好书画，第十三代法主喜好聚众夜饮，神宫也就慢慢扩建成这个样子了。说起来，这些宫舍都是法主大人们挥洒汗水留下的杰作呢。”符珩惊讶得合不拢嘴，仿佛里面塞了个鸡蛋。
　　“竟……如此寒酸吗？”喜善也吓了一跳。仔细看来，偌大的园子里几乎不见几个人影。符珩随嫁的卫护侍女大约十数人，竟似与这宫闱中全部的人口数相当了。
　　百里燊显然被这句“寒酸”刺激到了，挑眉道：“还请喜善姑姑指点，是哪里寒，哪里酸了。”
　　符珩作势瞪了喜善一眼，陪笑道：“她一向眼光奇差，不懂欣赏雅趣。你不要介意。”喜善会意地躲去符珩身后，不做声了。
　　几人在园中草草转过一圈，时间也差不多了。符珩原本就宽大拖缀的吉服外面又被按天心教新嫁娘的礼制加了数丈长一道浅桃色肩纱，行走颇有不便。结果她就被几个百里燊临时找来帮忙擎衣服的乡下小童簇拥着，踏上了通往山顶圣殿的长长石阶。
　　在符珩看来高可通天的宽大石阶两侧站满了特意来看热闹的京城百姓，里里外外围了不下三层，尤其好热闹者还在鼓掌喧哗着，似在给她加油鼓劲。
　　“原来大家都知道爬上这座圣山的不易。”符珩在心里默默垂泪，脸上却只能挂着和煦如春风的笑容，一边辛苦地爬楼梯，一边向围观群众微笑挥手致意。
　　奋战了足足半个时辰，符珩终于在彻底脱力之前看到了山巅圣殿的巨门。独自站在门前等她的那道修长身影，便是今后与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楼梯一起爬的良人了。符珩抬手擦擦脑门上淋漓的汗水，冲他笑道：“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