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崦嵫暮话》西岸茶

1、序章 庆元二年正

　　庆元二年正月，北燕国内乱，前太傅岑无纠之子，镇远将军、驸马都尉岑缨于边城举兵谋反。其妻是刚满二十五岁的安国雍阳长公主符珝（xu3），于起兵当日以骄奢淫逸等罪被岑缨亲手杀害。得知这个消息时，年轻的国君庆元帝符玮和他的三妹宣城长公主符珩（heng2）正在太庙里祭天。符玮一时瞪大了眼睛，随即只撇撇嘴，冷哼了一声。
　　祭天仪式如常结束，符玮率先快马回宫，符珩则奉命押着宫人的大队伍缓缓返回，沿途接受百姓朝拜。直到踏进自己寝殿大门的一刻，两行眼泪才从符珩眼角缓落下来。那位惨死在自己丈夫手中的雍阳公主符珝是符珩的同母姐姐，俩人自幼患难与共手足情深，不料在符珝出嫁这几年生离后，竟一朝又得死别。
　　这位谋反的驸马岑缨祖上是开国勋臣，但岑家世代仅袭爵食俸，并无实权。只符珩的祖父皇去世得突然，致使皇族夺嫡内乱，斗争惨烈，结果令符珩父皇得皇太后支持初承大统时身边无人，仅有他儿时玩伴岑无纠随侍左右出谋划策。此后岑家便借力又一次站上了前台，默默积蓄力量，直到这一次暴起发难，皇族再无实力相抗。符玮登基至今堪堪一年，期间并无什么建树，倒是留下不少嬉游胡闹的笑谈。朝中人心涣散，文武离德，奸佞当道，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也有一些铮臣冒了大险来劝，符玮嘴上答应得痛快，奈何本性难移。太后和几位太妃磨破了嘴皮子也没什么成效，一天天无奈下去，终于等来了今天噩耗。
　　符珝和符珩的亲生母亲当年生下符珩不久便过世了，两人也算是太后一手带大，母女情谊并不淡薄。很快太后召唤符珩过去好生安抚一番，两人抱头又哭了一通。随即太后哽咽道：“先帝福薄，仅得玮儿这一个皇子，却又是这样的骄笨性子。如今叛军势大，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只好各处尽力了。”说着定定看了符珩一眼。符珩有些明白她的意思，又不完全明白，只得道：“自该尽力，母后吩咐便是。”太后道：“你回去好好休息，且瞧这半月的情形。”
　　七天过去，叛军势如破竹，很快攻下了边城附近六郡，转而挥军北上，朝京师进发。符玮原想御驾亲征，去会一会那位传说中骁勇果敢又能谋善断、人称“边原之龙”的前妹夫岑缨，奈何被太后死命拦住。只得差了两员大将分两路进兵前往迎敌，他自己坐镇京师居中策应。
　　便是这第七天午后，符珩再次被太后唤去。太后拉了她的手道：“事情倒是比我原想得要顺利。南越那边虽未得佳音，竟不料西边的宗国那里有了消息。宗国的大法主日前亲自回了书信，愿意襄助我们平叛。”说罢定定看着符珩。
　　东□□大国中，东之津国与南之越国均辖的是地大人多、水道纵横、物产丰盈的宝地；北之燕国虽人口较之稀少，但向以民风剽悍能征善战闻名；西之宗国则是这四国当中一个异数，系以天心宗一教立国，没有国君，全部政务由天心教教宗掌控，这位教宗就是教众们所尊奉的大法主，其下全国奉教，以教规代国法。符珩先前虽猜到太后想借她联姻来搬这一遭的救兵，却仅以为求援对象是周边的部落小国，没料到居然连这位西国教主都在她考虑之内，且还能有这样的结果。须知符珩并非太后嫡出，母家身份不高，而宗国一则并无大法主迎娶外国公主的先例，二则也没有出兵援助别国内乱的过往。
　　这样一想，符珩不禁问道：“可还有别的什么条件？”
　　“倒也不算苛刻。首先自然是要有人质的，除委屈珩儿你之外，哀家也须亲至边境送嫁。其次是大燕须取消六十年前盛宗皇帝立下的士族不得信奉天心教之规，当年宫内裁撤的敬天斋也要予以恢复。再次是期间供给援军粮草军费，平叛后复以西境鹿山三城为谢。”
　　出了片刻的神，符珩方道：“一切由太后和陛下做主便是。”
　　军机攸关，事不宜迟。七天后便是两国钦天监“推定”的吉日。符珩因符珝丧故，依北燕丧仪典制本该服白五月，此时仅过三天便脱去麻衣换了吉服。符玮亲出南门送至城外，嫁妆来不及筹备，仅草草装了十数车，远不复符珝当年花嫁风景。符珩触景伤情，一路上把眼睛哭得水肿。太后看在眼里，又不能十分劝慰，只是反复告诫她此行的重任，须如此才能为符珝报仇。
　　众人星夜兼程，仅三天便到了边境大镇鹿山城。比起燕国送嫁的区区一营龙骑兵，宗国方面来到边境的迎亲队伍就要壮观许多。一方面是包括了天心教的首席祭司，也就是八荒圣殿大神官和管理法主居所的六合神宫总管二人在内的迎驾人员，另一方面则是准备直接开进燕国境内讨伐叛军的教宗直属军团——四万轻甲白虎军。这支大军以枪兵为主，辅之弓骑、骑铁，由号称东□□名将之首的宗国智将越雪亭统帅，在留下五千人马镇守鹿山城后，余部越过两国边境直接浩浩荡荡开向了燕国腹地。
　　两边迎送队伍的交接也是简单迅速。大神官澹台珑夜先代表教中长老向燕国太后递了和亲玉牒，随即由六合神宫总管百里燊（shen1）设宴款待，当日中午符珩等人便启程赶往宗国京师崦嵫山城，太后则依约作为人质暂住鹿山行宫。
　　西国多高山，符珩这一路行来看窗外多是云遮雾绕的山景，与北燕的苍原大漠十分不同。两国语言也不一样。虽然这次被派来迎亲的澹台珑夜、百里燊等人都可以说一口流利的东陆官话，百里燊甚至可以直接用燕国话与符珩交流，但普通卫士间的谈话符珩则是一个字也听不懂了。这一路上她忙着恶补西国语，倒也淡了几分愁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