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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十八回(下) 镜花水月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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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休絮烦。却说春来夏往,盛夏倏忽,转瞬秋凉。这一向南方战事胶着,所幸并未恶化。又因多地报了旱涝,乾隆心思被其他事务分走,连傅恒出征之事也暂时搁置。福康安不免松了一口气。
唯有和嘉公主病情不见起色,一天天坏下去。连宫里皇贵妃、贵妃、公主皆来探视过,人都道是不好,家下一并身后之物也皆备下。只是儿女年幼,福隆安照管不暇,又恐公主看见伤心,因此都挪到傅公府来,交由棠儿照顾。福康安兄弟每日习文演武毕,也都带着侄儿游戏。丰绅济伦其时刚四岁,正是天真烂漫之际,不知母亲病重,福康安最怜惜他,有一应精巧玩意儿,都寻来与他玩耍。这一日丰绅济伦由奶母抱着到书房,福康安陪他玩了一会,因还有事,奶母便道:“三爷忙着,哥儿还是过去太太那里。”
丰绅济伦却不肯就走,在书房左寻右探,福康安也由得他去。一时从书架后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事物,道:“三叔,我要玩这个。”
福康安定睛看时,却不是别的,正是元宵那日买的兔子花灯。他接过花灯,顺手把桌上和田玉的镇纸递给丰绅济伦道:“拿这个玩罢,这个灯笼还是给三叔。”
丰绅济伦见这个镇纸光滑洁白,觉得有趣,也不要那个灯笼了。一时和奶母自去了,福康安仍把灯笼收起来,但睹物思人,一看见这只花灯,便不能不想起另一只的主人。
他心下暗算,发觉又是有一阵子没见到和珅,不觉微微有点火气。
他此时少年意气,方钟情一人,总想着时时见面。但一来这段感情特殊,不是那些朝秦暮楚的流莺浮燕,竟要认真顾惜对方的想法。二来和珅素性谨慎,自从那次来过府里,福康安也曾去和宅寻他,不知为何总没见到人。他也曾留信让和珅过来傅公府,偏这人不从命,只寄来过几封书信,虽言语温和,却一次也没来过。
此刻福康安盯着花灯半晌,渐渐皱起眉,忽然抓起外衣就走。出门迎头碰上荣宝胡克敬,赶着问爷到哪里去。福康安叫他们唤人牵了马来,却并不带二人,只说告诉太太今晚不在府里吃饭,一径出了大门策马去了。荣宝紧跟不上,只得回来,却看胡克敬也牵了马出来,奇道:“爷没叫你去,你又献什么勤?”
胡克敬啐道:“所以说你那脑子不灵光。三爷是什么人,你不在后面跟着,晚上太太问起,你答不上来,岂不是立刻就先叫打死?”
荣宝也只得上马跟着,因马匹不及福康安的神驹,哪里追得上。两人四下找不见,正垂头丧气,胡克敬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叫道:“跟我来!”
却说福康安心情激荡,一路飞奔过大街小巷,他马匹威武,人又俊俏,沿路少年人皆侧目羡慕。少时到了和宅前,乌云踏雪已经认得这里,并不嘶鸣,福康安翻身下马,早有门人出来查看,见到他忙迎上来牵马,又急着去内宅禀报:“福三爷来了。”
却说今日和珅兄弟仍不在府内,只有刘全照应。因福康安来过几次,刘全早认得这位公子哥儿,其对和珅格外留心,他虽不大肯猜测,但心内也知道这位贵人不可怠慢。紧着出来行礼道:“三爷来了,今儿我们大爷还是不在,小人这就派人去找。还请三爷先到书房。”一叠连声叫人奉茶。
福康安因此仍到书房坐了,因来过一二次,并不陌生。见刘全要去叫人,却先把他叫住,道:“你们大爷究竟在忙什么,我来了几次,一次也没见到。”
刘全赔笑打着哈哈道:“三爷不知,因我们太太最近病着,二爷又念书。家里一应大小事务,只有大爷一个人照应。最近我们前头太太在京郊的一所宅子收了回来,因为是亲娘遗产,大爷又亲自过去设计修整,有时甚至歇在那边。不要说三爷,这阵子连小人也并未见过几次。”
福康安听说,因笑道:“是不是,等他回来就知道。”向上位坐了,道:“你去寻他,见到他告诉他,我今儿就在此候着,如果他不回来,我就亲自去找他。”
刘全如何敢让他等,心知和珅此刻多半还是在亡母故宅,忙派人去寻。一时家人到了宅子,闻说和珅刚走,又是一顿好追,终于在京郊路上追上了和珅的马,赶着告诉他:“福三爷来了,必要叫大爷回去呢。”
和珅闻言不觉一呆,他有日子没见福康安,知道他也来找过自己,但种种情由,总不想相见。恰好如今确实有事,修葺母亲故宅花了大半心力,倒也不觉得时光难捱。没想到他今天又寻来家里,再躲着他,他岂能善罢甘休。何况福康安的身份,一次两次拂了他的面子,也终究不是办法。因此只道:“知道了,这就回来。”
主仆天擦黑才进得家来,福康安等了两个时辰有余,早怒而不发。刘全急得一脑门子汗,索性想叫人去咸安宫请和琳回府,毕竟家下无主,不是待客之道。这会借口出来,只管等在门外团团转,远远看见和珅回来,如同蒙了大赦,喜道:“大爷回来了!”
和珅忙翻身下马,也来不及回房洗漱,先到书房门口。想想又叫刘全道:“都在院外伺候,没事不必进来。”
见刘全答应着去了,他掩上院门,再一回身,就是呼吸一滞。
福康安正站在台阶上凝望着他。
和珅说不上什么心情,他们月余未见,若不见时,也不觉得相思如海。但甫一见面,第一感觉,不是多少欢喜,居然是一股无由的委屈。
有那么一时半刻,他竟有些恨意。
恨此生从未有过的心动,只能给注定无法厮守的人。
福康安本来多少恼怒,若再晚一时半刻,只怕要发作出来。然此刻看见和珅匆匆赶来,风尘仆仆满目倦容,又因近日操劳人也清减,样子竟好不可怜。此刻看见他呆呆望着自己,浑没有平日的机灵劲儿,一颗心早成了水。但嘴上还要刺他两句,冷冷道:“原来你还知道回来,我只当你和致斋连这府邸家私都忘了呢。”
和珅听他说话声气不和悦,知道他必然恼自己。也无话可答,只得近前笑道:“确实家里有事,想必我家里人也都说了……你写的信我都留着,只管叫我去,你家里什么地方,我怎好常去呢。”
“若我偏叫你去呢!”福康安提高了声调,“我就要你能光明正大地来我家里,就要天下人都知道,又能怎么样!”
和珅蹙眉道:“好好的嚷什么……”福康安话里多少私意,他脸一红,绕过他先进了屋,剪了烛花。福康安跟在他身后,看他神情不自在,索性过去夺下他的剪子,强他转过来看着自己,问道:“到底为什么最近不来见我?”
“何曾不来见你了,都说了有事。”和珅不大敢看他的神情,心知若遭他盘问,必又一时不得消停。灯下他看福康安,觉得月余未见,越发出落得眉目英俊,个子好像又高了些。毕竟是心上人,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如同下定什么决心一样,突然凑过去轻轻吻了他一下:“皱着个眉,倒像大了好几岁似的。”
福康安不妨他这一下,从来都是他强拉和珅亲热,这是头一回,这人居然主动来亲自己。这滋味似喜尤惊,倒把个从来锋芒毕露毫不让人的福三爷弄得呆在原地,“你”了半天,竟没想好要说什么。和珅见他难得的呆头呆脑,心下愁绪仿佛散了些,“噗”地笑出声来,道:“三爷来了这半日,就没觉得饿?家里已经做好饭了,虽不比你府里,我们桂姨的手艺也是过得去的。若不嫌弃,就我这里吃一口再去罢。”
福康安此刻方找回声音,才觉得来了半日,当真饿了,因与和珅一同过去正堂,去之前非拉住他亲昵半晌。此刻恋人在侧,更哪堪佳肴美食,只觉人间乐事尽在于此,居然有些醺然起来。
他们排桌开宴不提,只说和宅之外,拐角小店,有两个人已经呆望着这边枯坐了半晌。荣宝打了个寒噤,再三问胡克敬道:“究竟是谁家,这一看就是破落子弟的门户,如何确定三爷一定就来了这?”
胡克敬只不言语,实在被他问烦了,扔过去一张饼,叫他只管吃不要说话。荣宝被他弄得头大,旁边马儿也不耐烦踢踢踏踏找草料吃,便道:“你高兴等,一个人等着吧。我先去饮马了。”
正说话间准备就走,却听那宅门前一阵喧哗,原来是送客出门。俩人忙躲在墙角细看,却是那家人先牵了马出来,那等骐骥,不是乌云踏雪是谁?再一看时,身后的英俊少年,正是他家三爷无疑,此刻他正与身后一人低头私语,显而易见极其亲密。荣宝恍惚觉得那人声音熟悉,不觉起了好奇心,也不管旁边胡克敬脸色难看要拉住他,一定要探头去瞧瞧。
这一瞧却是一惊,此刻天上月轮如洗,门前灯笼分明,俯仰间福康安旁边那人抬起脸来瞧,往他们这边一侧。荣宝觉得何其面熟,电光石火便想了起来。
和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