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有意》游素

30、第十九回（上） 前缘续和致

　　露冷夜凉，长街无声。
　　达达的马蹄踏碎了寂静的长夜，荣宝和胡克敬一前一后策马慢慢走着，两人各想心事，一时竟无人作声。还是荣宝忍不住内心的诧异，稍快两步赶上前方的胡克敬，道：“小胡子，你到底怎么猜到三爷在和大哥家的，咱们爷什么时候跟他关系这么好了？”
　　胡克敬沉着脸不发一言，荣宝以为他没听见，又问了一遍，才听他冷冷地道：“都说你平日不留心，主子的事一点不当回事，什么时候家叫人偷了都不知道呢。”
　　荣宝道：“你嘀嘀咕咕什么，我还管得着三爷交朋友？”说着想了想，思及福康安跟和珅并肩而立的样子，他不大会形容，只觉得赏心悦目，却又隐隐含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晃晃脑袋不去想，胡克敬却在旁边道：“我们自然管不了三爷交朋友，但如果不是朋友呢？”
　　“不是朋友是什么，是冤家？”荣宝一头雾水，“你今儿是不是吃错药了，打什么哑谜？”
　　胡克敬怒道：“就知道跟你这种蠢才说不通。我只问你，咱们在外等了多久？”
　　荣宝道：“两三个时辰是有的。”
　　胡克敬冷笑道：“两三个时辰，你可算算和珅才回来多久？至多一个时辰。咱们三爷平时什么性子，就这么在他家里等他两个时辰，见到人还笑逐颜开的。三爷平时好朋友也不少，还有谁让他这样？”
　　荣宝见他说得有理，只好点头道：“你说的是。”他一开始虽没往别处想，但被胡克敬几句话说得也有些疑虑，“那照你说，三爷和这人关系好也不妥当了？”
　　胡克敬低声道：“只怕不止不妥当呢。”

　　和珅目送福康安去后，才慢慢转回来。一晚上的笑容此刻全无，淡淡吩咐刘全道：“家院门都锁好了，你们早些睡，我还有事，还在书房安置。”
　　刘全答应着，又有些不忍心，道：“大爷这几日也太刻苦了，白天办差，得空修太太那宅子，晚上还要看那些蒙文藏文的。今儿好容易福三爷来一趟，此刻晚了，不如就歇了罢。”
　　和珅道：“胡说什么，这一来是桂中堂交代的，必得早早完成。二来大男人家，没个安身立命的本事，以后如何出头。”刘全见不好劝，只得答应，添换了茶水过来，看和珅仍在书桌前坐了，挑灯夜战不提。
　　却说和珅这阵子手上任务也甚重，那日上头叫他过去，给了他数册书卷，满蒙汉文均有，笑道：“这是中堂要求译出来的，找了几个宫里师傅，虽会译，词句总不大通。一向听说你在这上面有底子，定要给做好了。”和珅答应着，回来略翻一翻，虽然不易，但既是阿桂的差事，如何能误，因此这些时日回来每每必至三更。
　　所幸当年在咸安宫开蒙之际，他在语言方面就学得比旁人快，为此吴省兰还没少夸赞。既有天赋，他又有苦心不肯荒废，虽然如今条件不比上学时，但才华竟没落下。又因世情练达，人还比当年进益了。这会儿又校对完一页，算算任务已近完成，只差排号整理，和珅叹口气，略停了笔，只凝望着眼前出神。
　　他深知——自己如今如此刻苦，乃至加班加点——只是为了避免想起福康安罢了。

　　虽说要斩断情丝，但人非草木，不相见便罢。甫一相见，多少思念，如何遮掩得了。和珅有点自暴自弃地想，若当真是以色侍人倒省了事，能得到福康安如此相待，只怕多少娈童清倌做梦都做不来。
　　他有时也吃惊这个人对他的情意，虽说自己记得他多年，但他明确认识自己，其实也只有这半年，不知为何就如此认真。若他只是世家公子玩玩，和珅有自信绝不会陷得太深，偏偏福康安又待他如此，倒叫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一忽儿微笑，又一忽儿皱眉，神情若惘，叫外人看来，是如何秀致无双，惹人生怜，更不知福康安见他这样何等心动。刘全因不放心他睡得太晚，又恐茶凉水冷的，过来探他，竟也被他这俊美姿容震得半晌才想起来说话，道：“爷，又近三更了，快安置了罢。”
　　和珅尤不觉得，看了铜漏刻，才确信夜已深沉。因简单洗漱，仍在书房睡下。翌日清晨即起，又将书卷核验过最后一遍，理得精精当当，一起拿来当值处。恰好今儿上司图海总值，和珅进来问候毕，便将东西呈上。图海不承望他动作如此快，接过来略翻阅几页，笑道：“你这速度倒没说的，字也工整。只是这蒙文上，我却不大通，还得桂中堂过目。”
　　和珅笑道：“大人谦虚了，标下不敢卖弄，还得图大人指点。”图海笑道：“倒不是谦，如今宫里上上下下皆是汉文，不与蒙古诸部打交道的，久不使用，早生疏了，藏文就更别说了。我倒时常叫这些人还是勤着学学练练，备着中堂一时有用。你也看见了，有几个人听的，如今也就你还拿得出手。”又道，“你且先去，若有回话，我单叫你过来。”

　　和珅因转回来，心下有些意外。虽然图海素来为人宽厚，一向不苛待下属，但平日见面，也自觉身份有别，不与下属多言的。今日倒这么通情达理，说了一篇子好话。他平素低调谨慎，不爱争锋，今天却有些暗暗期冀似的。
　　在案前坐了一上午，未免气闷，正要起身走走，就听外面人喧步乱，原来是阿桂下朝回来，和珅并众同僚隔窗看着，却见阿桂身边还随行一人，衣着华贵，颇有威仪，与阿桂同过去办公所。旁人不理论，和珅倒觉得有些面熟，只是叫不上来，未免冥思苦想，暗道：“好生眼熟，却在哪里见过呢。”

　　他这边犹自思索，那边阿桂已携了客人进屋，分宾主落座，奉茶已毕。那人便欠身向阿桂笑道：“中堂近来劳碌，偏下官又来叨扰，实在也非下官造次，乃是我家老大人再三叮嘱，必要考考这位未来孙婿的真才实学。日前拿来的书册，据说已经都交给此人了，不知完成如何？”
　　阿桂笑道：“你家大人的事，谈什么叨扰。你家老大人都和我说了，之前我还疑惑，和珅也正当年华，怎么没听见和你们府上这桩亲事下文。如今他倒要我做一个保山，不知他怎么谢我呢。”叫人唤图海进来，问：“交给和珅翻译的书册怎么样了？”
　　图海正要禀报，不承望阿桂竟先发问。内心不由得称奇，想和珅莫不会神机妙算，怎么恰好就在今天拿来。因笑道：“都译好了，正要给中堂呈上。”亲自去取了来，阿桂看时，却是清清楚楚分了类别，不仅字迹工整俊秀，措辞亦典雅明朗。他本人富有才干，自然知道这份任务完成的份量，便面露赞赏道：“平时倒轻看他了，确也有才华，之前几年就做了个笔帖式，倒是我屈才了。”
　　客人也跟着一起看下来，尤看了看藏文，笑道：“果然不俗，连这也知道，可见是聪明人。”又笑道，“不知能否和此人一见。”阿桂听说，笑道：“那是自然。”就命叫和珅去。

　　和珅再不想到阿桂居然这一刻就传唤他，忙跟了图海过来，端衣整肃，进来阿桂办公的书房。阿桂与客人正谈笑，一抬头便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面前——原来自和珅扬州回来后，阿桂又在外公干，这阵子总没见过这位下属——如今一见，真叫人眼前一亮，和珅身形虽清瘦，但身材高挑挺拔，更兼面如春晓，秀色夺人。他脸色白皙，一站在那儿，倒像是满屋子都被点亮了光辉一样。
　　客人似乎也没想到本人竟如此俊美，略有怔忡，随即满脸喜色。听阿桂道：“这就是钮祜禄和珅——和珅，这位苏赫大人你不认得，但日后必少不了来往。他是英廉大人的门生，如今就在直隶总督府任职的。”

　　原来是冯家的人。
　　和珅满心的喜悦，恰如兜头一盆冷水浇下，一时把他冻在原地。
　　他那桩以为遥遥无期，甚至让人怀疑还是否存在的婚事，如今居然峰回路转，主动找上门了么？

作者有话说

　　预想到三儿发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