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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纯真年代 程幼先,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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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幼先,与其他同学没太大的差别,在我值得嘲笑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嘲笑我,但又曾在别人面前说过对我的正直的欣赏,嘲笑与欣赏都属于正常反应的范畴,两种情绪完全可能同时发生。而他,也总会有意无意向我投来过多的目光,此时我庆幸我是与众不同的,奇怪的与众不同,与不正常的与众不同还有一段距离,还在别人的可接受范围内,这是我极力控制的结果。
我知道我不会忘记那个午后,阳光从窗外洒在他的侧脸上,忙碌的课堂上也许只有我看见了,那个瞬间的感触难以诉诸言表,多一秒少一秒我都会错过,恍若跳过了现实,直接成为了记忆中的一部分,而每一次回忆,我都要经历某种怅然若失的情绪。人一旦开始回忆某个美好的瞬间,所有的美好都会被放大数倍,不会再有那么美的阳光,不会再有那么动人的少年,不会再有那么美妙的情愫,那种不经大脑的一瞬间想流泪的冲动也再也回不来了。
如果喜欢上了一个人,他的每一个眼神都具有不同寻常的意味,而在他注视中的瞬间,他眼中的自己似乎也不同了。在神经紧绷的几秒,有一种异常平静的情愫在疯狂滋长,内心和他的眼神一同关注着自己,而不带任何满意的或不满意的评价。也许在那种名为喜欢或暗恋的真心中,自己可以不带喜怒接受一个真实的自己。
有缘,两个人会在天涯海角相遇相知,有缘有分,两个人会互相交错。而当一个人独自付出了许多感情,另一个人在失去后才知道珍惜,便是有缘无分,只能错过。
我隐隐知道他只属于我的青春,我们之间似乎狂流暗涌,但如果一定要给一个具有定义性质的归属,那么我们之间只能是无缘无分,从开始的开始,一切就注定湮没于青春之中。荷尔蒙的躁动,微微的疼痛,稍纵即逝的喜悦,青春之外,人生中很难再出现的心境——无法痊愈的伤疤和圆满并存。
我对音乐缺乏敏感度,大多数的歌曲在我的耳中只是流过而已。一个普通的星期六的清晨,我大概是晚上梦见程幼先了,慵懒的情绪一扫而光,感情突然警醒了。本该还躺在床上的我打开了客厅的电视,正放着一个无聊的古装剧的主题曲,俗套的剧情却突然变得应景,二十多集的电视剧被浓缩为五分钟的片段式回忆,再庸俗的故事都将具有不同的意义,让观众在情绪被推向顶峰的时候,为片段之间的空白而心动。我心动得很彻底,那首主题曲的旋律深入我心,而这一切的发生和那首歌本身无关,那一刻我具有了爱人的能力和勇气。当我反应过来,已经痛哭出声。伤口的发作需要契机的牵引,那首已经在记忆中消褪的歌曲营造了对的氛围,不好不坏的氛围。
青春,微妙的气氛,微妙的情感,微妙的瞬间。
自从那个早晨过后,我对程幼先释怀了。在后来的两年中,因期末考分班的缘由,他转到了离我很远的班级。我也第一次感受到了“长大成人”的含义,周围的同学们,许多厌恶学习或是不善于学习的同学们,于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开始发奋学习。不管在社会的哪个组织或机构之中,真正的傻子很少,只要存在目的性,人就具有审时度势的聪明的思辨能力。通常情况下,学习能力欠缺的人被取笑为傻子,班里就有这样的人,上课时的效率很低,回家后通宵达旦地复习,往往事倍功半。这样的人理应被嘲笑,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做法很可笑,更多的是因为他的努力和收获不成正比,通过结果来评判事情的好坏是大多数人的惯性。每个班级里总有几个弱者,无论怎么努力都达不到好的结果,一直被理所当然地轻蔑着。嘲笑跟笑没多大的关系,本质是绝对的轻蔑。有弱者,才会有强者,恃强凌弱是人的本能冲动,在无需克制的环境里自然而然——或者说是必须出现,以维持多方面关系的平衡。
因此,有些人平素里有引人瞩目的行事风格,有令人赏心悦目之意的容貌也可,即使发生上述的情况——即用尽心思学习也无甚收获,其他人也不会对他们产生丝毫的不屑,总觉得他们这样天生不为学习而生的人一定在社会上会有其他的发展契机,甚至比学习方面很优秀的人都具有更直接的优势。不过学习好的人不会把这样的人当作对手,在两种人的界限还很分明的时候。当大家都踏入社会,心态的变化就说不准了。
还有另一种天生不为学习而生的人,他们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并且在容貌方面,以及与人交往的能力方面,已经超出了弱势的限度,算是弱智群体。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注定成为这种人的,但比起别人,他们确实给人留下了更加根深蒂固的印象,除非是彻骨的改变,否则他们很难在其他人固有的思想中得到一个刮目相看的结果,而他们偏偏又缺乏彻骨改变的能力和勇气。
我不是天生为学习而生的人,我从来都无法对学习产生任何的兴趣,甚至是极度厌恶的。但从我第一天开始成为某人眼中的好学生,我就一直不太费力地扮演着好学生的角色,这对我不是很难,一方面是我具有极佳的学习能力,一方面是我对改变这件事仍充满恐惧,在情况还没有糟到极点的时候,我是懒得去改变的。
综合以上的情况,我不是班级里的弱者,但在极力想让自己默默无闻的自保中,又逃脱不了被人抓住嘲弄一番的命运。我也不是班级里的普通人,因为我的学习无法中等,性格尽量低调却无法普通。直到某次无意中听到同学提到我,才幡然醒悟,原来我在他们眼中便是所谓的怪胎。我那时对自己产生了无尽的怜悯,我逼迫自己不与现实脱轨的努力全都在那一刻付诸流水,不管我事后怎么反省,我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我已经做的够好了,为什么别人就不愿意多给我一点包容和理解?我不是睚眦必报的人,但别人对我的狠绝我很难忘记,同时,别人对我一点不起眼的恩德,我会记在心里一辈子。
考试分班的制度一直持续着,高一时,比起过去两年又增加了更多的新面孔,在旧同学逐渐减少的新班级里,又恰巧遇上了一位颇为高明的班主任。即使分班成绩颇不理想,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机会?在班级的前五名之后的同学,学习成绩不用一开始就被人关注,不用挂着好学生的名号行事。在得知成绩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曾经耿耿于怀,一向成绩稳定的我何以落到班级的第十五名?我反省了几天几夜都没有想到是哪里出了差错,复习的方法和时间都不该导致这样的落败的结果,在我痛苦不知如何去面对新班级的时候,我宛若蜕变般获得了一种全新的姿态。抱着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我表现出了对学习不屑一顾的态度,每次考试前我都会想到最坏的结果,真的失败了,痛苦确实痛苦,却也不是不能承受,人往往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坚强许多,事情真的发生了,原以为不能接受,其实很快就接受了。真的很少有那种一次就能让人精神崩溃的打击,无论多么脆弱的人,都有求生的本能,在绝路面前又生出许多条路来,也许是出路,也许是幻象。
一向沉默的我开始在课堂上积极发言,语出惊人的事也没少做过,主动和学习一般却喜欢和老师打交道的人借着到办公室里问习题的机会,和老师搭讪,这样一来,自然而然赢得老师的青睐。在人手不多的时候,装作大公无私地加入班级里画黑板报、搬桌椅之类的事情。在不至于触到老师底线的时候,和同学偷溜出学校游遍各家小吃店,大摇大摆迟到。考试时与水平相当的同学合作作弊,两方都不会引起老师的怀疑,又在原有的该得的成绩上有了提升。与女生轻松交谈也比想象中容易许多,甚至到后来开起了庸俗的玩笑。在期中之后的运动会,与同学一起去剪头发,在理发师的软磨硬泡之下,我把头发染成了浅栗色。那一个学期我做了我从来没想过要做的事,不想前因,不想后果,自然而然就做出了以为很困难的事。
那时候,我偶然会想起程幼先,但也仅仅是想起而已。如果一个人从不曾给你希望,不曾给你快乐,那么当你有了希望和快乐之后,把那份深切的喜欢埋葬在过去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我知道不管过去多少年,当我忆起那个坐在窗边、沐浴在阳光中的少年时,还是会有初见时的悸动,但已全然可以放下,因为我从不曾寄希望于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知道无果,也许这样才能让一份感情一直纯真,令人回味。而明知无果还要强求,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只能是不堪回首的事。
那个学期我只见过他一次,当我踏进教学楼之前,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抬头发现是旧同学,一个很热情的男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急切而兴奋地叫我。分班之后,他在三楼,我在五楼,本来交集就很少,两个楼层,便也成了很远的距离。出于礼貌,我对他回以微微的笑容,同时目光扫过站着他身边的程幼先。在我的名字通过空气从三楼传到楼下的瞬间,在我顺势抬头之前,我知道他在听到我名字的那一刻,他条件反射地低头寻找我。
程幼先的性格很淡漠,我也是习惯性的沉默寡言,三年的同班同学,同桌换了许多,却从没有机缘让我们有名正言顺的交集。他脾气很怪,朋友很少,成绩一般,但他有足够的能力,抑或是某种气势,让别人不对他有任何的非议,一个很特别的人,无比自然地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班里很少有人提起他的事,但没人会把他当空气,众人难得一致默认了这个显眼的人,不拥戴不排挤,让他安静地独立于又存在于班级中。我不得不羡慕他受到的好待遇。
曾经同班的一年,我每天所要烦恼的远比他要多得多。做一件小到不能小的事,都要小心翼翼,不能影响到别人和自己。曾经在语文课本上发现了一个和自己名字读音相似的名字,是一个小儿麻痹症的患者,惊慌失措得不知如何是好,也许那天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但这个名字出现之后,马上就会成为焦点。忐忑不安了两个星期,每天都在倒数离那天还剩下多少时间,明知不是世界末日,却要逼自己承认是世界末日。我有怨天尤人的习惯,不知道能不能改,却一直不敢改。一个人倒霉太多了,无论怎么努力都于事无补时,突然某天发现当自己真的绝望、怨恨时,转机出现了。这也许是偶然的事,但这个人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绝望十次,也许会出现一次偶然的转机,那么这十次绝望就不是白费,是绝对值得的。遇到不好的事情,以一种更差的心境去面对,做好最坏的打算,也许会发现事实并没有那么糟糕。
两周的时间,即使是分分秒秒数着,也过得比想象中要快。终于到了那一节语文课,事情必然要面对了,真正的无路可逃了,我反而平静了很多。从起床开始,我就酝酿好了极度不好的情绪,不发脾气,也绝不采取任何暴力的形式,只是阴郁,自己对别人的积怨一触即发,但又丝毫不能给别人透露出‘他心情不好和我有关’的信息,要一直保持那状态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一个人能在所有人面前展现自己的情绪需要十足的勇气。大家的反应远没有我想象中的强烈,似乎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件可嘲笑的事情,但类似于窃窃私语的声音比平时加大了,还夹杂了笑声。我面不改色,装作从未注意到这件事。直到几天后,当我安心地忘了这件事的时候,有个调皮的男生故意在我面前提起,我吓了一跳,极力压下内心的窘迫,装作生气的样子,然后那男生说了几句好话,我便勉强原谅了他。他只是觉得好玩就这么做,没有恶意,人也很大方,所以我也只是感到窘迫而已。想起我第一次被英语老师提问,我明知道答案,却紧张得什么也说不出来,脸不受控制地红了。英语老师是个没有威严,也没有善意的女人,在她的管理下的课堂氛围里,同学们肆无忌惮地嘲笑着,我低下头时,前面的同学边笑边告诉我问题是什么意思,当我抬头时,看到了老师面无表情却直直地盯着我,我最后仍是什么都说不出,她让我坐下了。
这两件事同样让我陷于窘境,但有些不同,同时也让我明白了一些事。首先,敢当面嘲笑他人的人必然有其懦弱的一面,知道什么时候该克制,什么时候可以肆无忌惮。语文老师是管理严格的班主任,所以即使被嘲笑了,也给了我没被嘲笑的错觉,而英语老师装作没听见般纵容了同学之间不友善的行为,年少无知的同学们即便不觉得多么好笑,也会跟着迎合课堂的氛围。其次,人都有凌弱的本能,很多时候都是对人不对事的。同学们的哄笑影响了严肃的英语老师的心情,所以她才会用那么淡漠而狠戾的眼神看着我,也许她是透过我看那些平时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天真少年们,但在我眼里,她确实是在看我,好像她才是起哄嘲笑的发起者,这样一来,她便由和我同样地位的弱者变成了和嘲笑者同等地位的强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本能选择那样做的,无关对错,无关道德。那一刻过后,她还是被打回原形了,由于某种程度上的同类相怜,我无法恨她怨她。最后,我明白了我在作茧自缚,那些我真正恨过的人,他们是不会知道原因的,因为一个人放纵自己伤害另一个人,事后为了避免自己出现多余的愧疚,他很快就把自己亲手做过事抛诸脑后了,并且他有充足的理由——很多人都和他做过同样的事,只剩下那个被伤害过的人耿耿于怀。十四五岁天真的少年面孔,无论做了什么都是值得原谅的,因为伤害他人的人和被伤害的人,总有长大成人的一天。没有人需要负责,没有人可以独自承受,所以不能承认——无心之失才是最大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