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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真实的死亡和抱猫的男人 分班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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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班之后,我已经很少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事,我厌恶透了我懦弱的本质,我现在尽量去变成一个我曾经最讨厌的人,迎合老师、同学,进行全无意义的对话,大胆在别人面前表现自己,等等,戴上了面具,便没有勇气拿下来了,即使拿下来了,也无法回到从前的自己,更何况我拥有过去,就是为了让我不再回到过去。然而每次见到程幼先,我都有种面具被撕毁的羞耻感,我煞费苦心建立起来的一切,可以在一两秒内就土崩瓦解。
我们之间没有时间的间隙。再给我十年去改头换面,拥有无法击毁的坚强和主动挑战的勇气,我仍是无法用最普通的方式与他产生同学情谊。不管在过去或未来的何时何地,如果那一刹那朝我走来的是他,比起礼貌地问候彼此,我宁愿是擦肩而过的结局。幻觉,是不属于时间的,如果我们之间爱情的幻觉随着时间的磨合而有了现实的可能,那么爱情早已消散了。在时间之外,能成全爱情的,茫茫人海中青眼有加的情意,也便足够。我与他每一次的际遇,在发生时的同时同刻,已经变成了我难以忘怀的记忆。他投来的与众不同的灼烈目光,宛若深情。在他淡出我的视线之后,是回忆跌宕后的沉淀。不得不说,人是现实的深情,生活一旦尝过实质性的欢乐,就如同吸食了精神鸦片,把那些曾经的苦恋真正地烂在心底。我那段时间很少想起程幼先,但又无时无刻不曾忘记过他的存在,不见他,就可以忽略实体,这个具有肉身的实实在在的人,真正成为了记忆,不再与现实分裂,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记忆。回忆与文字一样,都是一种太过美好的东西,如果可以不带爱恨去观照,曾经刻骨的痛苦似乎都无足轻重了,变得虚无缥缈,同时又深入骨髓。
不管是与现实世界多么格格不入的人,都具有极强的适应能力,这是很多人都不愿意识到的。随着处境的不断变化,我的爱情也变化了它的存在方式,以保护它自己得以永存。当两个人还有不可避免的交集时,明知不可得,却还有无限的可能性在作祟,难免会自欺欺人,如果不再见,真正爱过的心情才容易被铭记。
一个男生过分敏感不是件好事,我知道自己自尊心过强,对很多人很多事,喜欢过的,恨过的,即使不再喜欢了,不再恨了,也很难做到一笑泯恩仇。如果一份感情中不得不掺杂了无法消抹的阴影,除非强烈到了可以牺牲自尊的地步,否则很难有结果。同学聚会我从未出席,以前的人,以前的事,没有一个能让我好奇到想再见到的地步,就算是面对亲切的人,我也没办法神色如常地提起过往的自己。
高一一年,我以为是天翻地覆的,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发生了很多难忘的事,但我眼中的我还是原来那个我,沉默寡言的我和积极发言的我,似乎没有任何区别。最终连自己都不记得那个有很大改变的自己。
那年的运动会却是我中学生涯中最难以忘怀的一次。和运动无关,只是在运动会进行的一周里,发生了一件或者太多始料未及的事。星期二早上十点左右,我与两个同学在点名之后便在校外的小吃店里消耗时间,其中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沐紫林,另一个是他的同桌,我和他们不同班,所以我只认识沐紫林,对于没多少必要交往的人我一向是懒得费心思的,对于他那位同桌,我们只是透过某个共同的话题偶尔聊上两句。
我点了一个牛肉拉面,我们入座后大概十五分钟面才做好,吃了几口,我的手机响了,接起来是妈妈打来的,她的声音很平淡,让我现在回家,我们要动身去外公家。我当时以为妈妈跟我开玩笑,但又马上相信了,一时间又惊又喜。我又接着问了妈妈好几句,她好像只是重复着让我快回家,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们通过电话同时沉默了大概半分钟,我当时没有了时间概念,但又极力把自己拉回现实。我半张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然后说了一句我马上回去之类的话,就挂了电话。
我当时边讲电话边走到了小吃店的门外,脑子稍稍恢复了理智,又陷入更大的空白。换句话说,我能清楚地感觉到此情此景,但一切都和我无关,如同看一场电影,只不过幕前换到了幕后,但那还是别人在演别人的故事,世界的轴心永远不在我这里,我安然地做一个局外人,不用被任何人发现。
在回家的途中,过去的十五年中从来没有一刻像那样,能清晰地感受到斜阳的光辉。我没有走路辨方向的意识,脚步却还是朝着家前进,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是可以做到这样的。某一刻我的脑中又浮现了那个不难预料到的事,一时间五官变得有痛感,我马上将那个念头压下去,逼自己再次进入无意识的状态。
走到家门口,犹豫了几秒,按了门铃,不多时妈妈来开门,见到她的那一刻,一切情绪向狂潮般涌来。我只见到她的侧脸和匆匆转身的背影,她又继续去阳台那边洗衣服了,边洗边哭。我想,如果她当时选择的是坐在沙发上或躲在房间里大哭,我不会那么难受,我看了她几眼,就快速走到自己的卧室,像是一种程序般,有条不紊地关上门,走到床边,把头深深埋在被子里,终于没办法再忍住,发疯一般哭,却竭力没有发出声音,哭了大概半分钟,又马上站起来去收拾衣服,装进包里。
外公家和我家不在一个城市,开车需要七八个小时,后来爸爸回来了,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在收行李,妈妈还在继续洗衣服,直至开车的前一刻,她才去洗手,任由已经搓干净的衣服泡在污水里。
行车的八个小时,我完全相信了那个已成现实的事。姨妈打电话来,妈妈断断续续说让她注意照看外婆,她已经在路上赶着去。外公在早上十点多去世了,据说走得很祥和。我能想象得到那个画面,本来不能动的身体能动了,拿掉了氧气瓶,眼神很宁静,充满了情感色彩,宛如初生,最重要的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四五年来,亲眼看过他受太多病痛的折磨,躺在病床上的身体和死人无异,最后一段时期已经神智不清。他神智不清的时候,忘记了他的儿女,只记得外婆一个人,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但是他能马上分辨出放在手上的是不是外婆的手,外婆只要离开他几秒,他就开始撕心裂肺地叫喊,拿掉氧气瓶,威胁外婆快些回来。我知道他早没了意识,只是凭着生存的本能在做这些事。爱情对于太多人来说,从来都是生存以外的问题,我不知道外婆与外公之间是不是爱情,但那份感情已经深刻到超过生命,爱情、亲情,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个人的生命中真的只容得下一个人,到死都不能没有这个人。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到死亡,除了开始时的意外,我很快就接受了,却又和想象中完全不同,连悲伤都不是特别真实,仿佛一切都可以没发生过。太宁静的氛围让我有太多精力胡思乱想,明明知道是无力回天的事实,但在它还没被完完全全摆在眼前的时候,总是要自欺欺人的。带有想象性的痛苦就如同一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亲眼看着自己无拘无束地沉浸在悲伤中,是绝对新奇的体验,同时作为观众,带着隐隐的兴奋,经过了百转千回的变化,得以沉淀,无从预料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又在冥冥之中被某种牵引促使自己将悲剧推向高潮,在高潮处或崩溃或救赎。所以,死亡只在第一秒成立,第二秒以后就具有被我随时篡改的虚假性。
晚上九点左右,车停在了停车场。我故意放慢了所有动作,一路上我都过分失态了,在人前没办法忍住哭泣的冲动时,却又不能正当地哭出来,悲伤反而变成了丑态,某种心照不宣的压抑让我在平静下来后有些尴尬。我站在车门旁,在妈妈停好车后,我不知道该干什么,我犹豫地走近她,她却仿佛没看见我般,只像个疯子,以比我之前难看十倍的丑态,跑向外公家。我看着她,离我越来越远,我突然产生了一种被遗弃的恐惧感,在一瞬间似乎成了局外人,于是在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前,我决定狂奔。但与她的心境不同,我无法达到歇斯底里的发泄,我无法得到完全的痛苦,我奔跑,是茫然失措的心绪所驱使,无法接受她逐渐淡出我的视线,在那时她被她父亲死去的事实震痛到连哀伤都是一片空白,在她的内心里,我从中心被挤到了边缘,险些跌出她的意识,她出于动物的本能记住我,我出于动物的本能追随她。在我跑之前,爸爸也走近了我,可我同样地没看他一眼就开始朝着目标跑,他在身后看我渐远的身影,在他眼里我和妈妈也许是相同的,但他不会知道我曾有过的尴尬和犹豫。而作为真正的局外人,他可以平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我们远去而没有被抛弃的错觉。
在那段奔跑的路程中,我进入了哀悼的状态,至少表现出来是这样。站在那栋古老房子的门前,我与之前站在家门口一样,有了几秒或者更久的犹豫,直到脑子里飞快闪过的念头被某种冲动所侵蚀,忘记了自己这个个体的存在,我完完全全成了被现实伤害的无辜者。我记不起自己怎么走进那扇门的,我看见了姐姐、 姨妈、姨夫等许久不见的亲戚,我拥抱了一会外婆,在她眼里,在所有人眼里,我在伤心地痛哭,已经不在乎男人的隐忍和自尊之类,可是只有我内心的恐惧知道,到了真正该哭的场合,我早已哭不出来了。此时的流泪也许是为了弥补之前不能正当大哭的心情,我的脑中需要不断告知自己外公去世的事实,每一次听到都要惊讶一番,难以置信一番,接着痛哭一番,最后连我都觉得自己是比外婆更加可怜的人。借机发泄,对于每一个生存在这世俗社会的人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外公静静躺在那里,我没感觉到那是一具已经失去灵魂的尸体,他对我来说,只是外公,不管是何种形态的他。所以我仍然感觉不到死亡的真实。如果没有周围人造成的哀痛氛围,只我和外公两个人处于同一空间的话,我想就算他没有了呼吸,我还是会正常地吃饭,看电视,外出散步,而他永远只是睡着的外公。
那个晚上,我的记忆如潮水涌现,记起了许多早被弃之一旁的细枝末节,如此清晰。五年级的时候,我来外公家度过暑假,他在车站时接我的神情、每个举动都再现在眼前,我们吃过晚饭后在黄昏中散步时,他走在前方独行的身影……清冷的夜风吹来,所有人都在劳累中伤痛中睡着了,那时我才感知到人确实已经走了,走到某个离我不远的时空中,我才会在一瞬间记起他在我人生中的全部痕迹。而且一旦记起,就再也无法忘记,时间失去了它的功效,时光的流逝只会让这些类似记忆的缅怀情感越发深刻。
从未有过的平静穿透我的身心,再没办法入睡,我走到外公的房间,抚摸着他睡过多年的床,这里曾经承受过一个有温度的活生生的人。在他病重的时候,妈妈曾带我来看过他一次,我那天到厨房里做了南瓜粥,妈妈和外婆陪外公在房间里。外公那时已经很少进食,可是外婆在吃饭之前,却把本来给她盛的粥抬到外公面前,我站在门口,在外婆的呼唤下走到床旁边,外公平静地注视着我,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因为他那时已经神志不清。外婆对他说那是我亲手做的粥,外公艰难地吞咽了几口,对我们点点头。尴尬、羞愧、恐惧同时淹没我。小时候的我曾肆无忌惮地缠着外公陪我玩,对他说很多童言稚语,长大之后多了奇怪的自尊,年龄成了明显的阻距,除了吃饭、读书,似乎再没其他话题,而那个曾在很多个暑假担任照顾我的职责的外公,如今却只能躺着我面前,我必须亲眼看着他生命的流逝,明明知道他会在某个不经意间就离去,我们却只能无可奈何地平静地度过每一天,每一天继续为日常生活烦恼着,为着喜怒哀乐的世俗人生,有心理准备就是这个功效,无论如何都不会脱离正常人的生活轨道。
我想起外公有抄书的习惯,练得一手好字,为了打发无聊的暑假,我也曾有过这个习惯。与外公房间相连的是他的书房,窗外是一棵繁茂的梧桐,窗边经常有一只灰色的野猫出没,窗前的我抄着一本看不懂的武侠小说。清晨十点总有这样的闲情,半夜两三点我突然想触摸从前的十点钟,自从外公病了之后,我再没进去过书房,五六年的间隔却在今夜随着我渐渐相信人已离去的事实而烟消云散。我的心跳异常平静,却可以感受到情绪的波澜暗涌,我推开了通往过去的门,看到了一个抱着猫的男人,他坐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的边缘,书桌上的台灯散发出昏暗的光线,他看着我,仿佛看一个认识多年的稀松平常的人,光的点点滴滴在他的眼中时深时浅,我的闯入没有打破原有的一切,他看到了我,像看一件充满回忆的物品,而我似乎原本就属于这个房间,他才是发现者,我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被发现者。
这个人是陌生的或熟悉的,对当时的我来说,都没有太大的意义,认识太多的人,记得住很多人,记不住很多人,却几乎都不认识那些曾与自己或多或少有交集的人,人有很多面,在我看来,只知其相貌、名字、家世、某种性格是不足以称得上是认识的,可以随时抛诸脑后的信息和全然不知是差不多的。眼前的男人,我过去应该是见过他的,否则他不会与此情此景如此相应,然而从这一刻开始,他对我来说是崭新的,我从未产生过如此想认识一个人的冲动,只因今夜的我和今夜的他相遇于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