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染蔻丹》息尝梦

8、家变

　　时隔两年多……
　　“叶家千金叶蔻染与叔父争夺遗产一案今日最终判决，以叶蔻染败诉告终。这场遗产争夺从叶氏夫妇飞机失事双双亡故开始持续了将近半年之久……叶蔻染期间爆出无数负面新闻，令原本便对她不利的情形雪上加霜……”
　　新闻媒体滔滔不绝地探究着这场近来成社会热门的豪门遗产争夺案。
　　林天泽拿着杯威士忌微微皱着眉头望着屏幕里正由法院往外企图突破记者重围的叶蔻染，她穿了身黑色衣裤，黑发如瀑布流泻。大镜面的墨镜遮去了她半张脸，小巧的红唇紧抿，显示出她这一刻极度的不愉快。
　　这半年来，他听说她父母飞机失事，听说他们竟将全部财产白纸黑字留给了她的叔父，听说她孤注一掷将身边所有的钱拿来打官司，听说她种种负面新闻……
　　他没有想到她会遇到这一连串的变故，想起她从前挥霍无度的样子，今后她会如何？
　　一个身无分文，负面名声大噪的前选美冠军……前景仿佛有些不乐观。
　　镜头内的叶蔻染抱着皮包，秀眉微蹙，孤军奋战，拼命想躲开记着与镜头。然而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与摄影器材无处不在，在推挤中，有镜头甚至撞到了她的脸。
　　她的墨镜掉到地上，露出美艳动人的面庞，面上堆满了惊慌。
　　周围的镜头疯狂闪起，闪得他这个看着电视屏幕的亦觉得刺眼。
　　叶蔻染没心情顾及地上的墨镜，只是低头奋力往外挤。
　　很突然地，她整个人往地上摔去，一跤跌在地上……
　　林天泽无奈地扯了扯唇角，她还是那么会摔倒。她离开时，留给他一个跌倒的背影，再见之前，她又让他一睹她跌跤的风采。
　　记者并没有因为她摔倒而放过她，他们诚实地记录着她的狼狈，并企图由她口中得知她对此刻狼狈的感想。
　　叶蔻染惊惶的脸容有些苍白，她吃力地在推挤中爬起身，用尽力气撞出人群，叫了辆出租车才终于解脱离去。
　　林天泽关闭电视，将手中威士忌放在一边，拨了个电话给私家侦探社：“喂，我是林天泽，查到了吗？”
　　对方恭敬地答道：“是的是的，正想联系林先生，叶小姐目前确实住在一个叫范昭的男人家中，这个人曾做过她的私人保镖，地址稍后我亲自为你送去。”
　　林天泽的目光停留得遥远：“钱今天便会进你户头。”

　　叶蔻染蜷缩在窗台边的沙发椅上，望着黑漆漆的天幕发呆。
　　这阵子，除了打官司，她便是躲在这里发呆。
　　一切都太突然，突然到她甚至来不及去悲伤。
　　父母突然飞机失事，甚至连尸体都没有找到。他们前两天才打电话给她，愉快地说很快要飞去巴黎看她，检查她有没有像从前一般三天两天逃课赖学。
　　一忽儿，有人告诉她他们死了。死了也要给她看一眼尸体吧？生与死的分别便是这具躯体，连尸体都见不着，她怎么能当他们死了？
　　半年多来，她始终没有为他们举办葬礼，她觉得他们还在天上飞行，很快便会一个电话打来，带着宠爱责备着道：“染染，你又胡闹，怎么连学也不上了，自己跑回Ｓ城去躲起来？将来家里的服装公司都要靠你呢。”
　　她笑起来，她叔叔与律师合谋弄了份假遗嘱将她父母留给她的东西一概夺走，甚至连她的屋子也不放过。
　　她怎能将父母的心血就这样转手？于是她变卖了她手边所有能变卖的东西，一场官司没完没了地打了下来。
　　这期间，她叔父却轰轰烈烈为她父母办了场丧礼，她当然拒绝参加。他的假惺惺令她作呕，且她没有见到她父母的尸体，她拒绝接受他们的死亡。
　　谁知她叔父便顺势借题发挥，第二天铺天盖地的新闻都来暗指她与父母关系一直恶劣，他们死后她只知道争遗产，连葬礼都不肯办一场，甚至出席都懒。
　　跟着，范昭找到她的临时住处。他见她住在间连转身都难的屋子里，桌上放着杯面及超市里的廉价面包，脏衣服堆了一堆尚未清洗，立即请她住到他那里去。
　　她开始拉不下脸答应他，当年她为了一张漂亮的脸毫不留情地将范昭解雇，如今怎么好意思接受他的好意？
　　但他仿佛丝毫不记得那件事，甚至疑心她是因为与他两个孤男寡女觉得不方便才执意拒绝，于是提出将他的屋子让给她，他住出去。
　　最终，她住到了范昭这里。她借的那个小屋子环境实在太差，她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的确有些不堪忍受。
　　谁料，她搬过来以后，她叔父竟然暗暗通过媒体渲染起了她与范昭的关系。顺道爆了一堆所谓“叶蔻染的混乱私生活”，指她因为自小不服管束，行为叛逆，放浪形骸，私生活混乱。她父母在失望之余，便将遗产交给她叔父，待她改过之日再转交给她。
　　她望着那些“知情者”的爆料，只觉得要笑破肚皮。原来她叔父有当编剧的天分，竟然有本事将她短短的二十来年编成这样一部精彩绝伦的伦理电影。
　　他终于达成所愿，她输了名声，输了法官的印象，于是输了公司，甚至连住宅都输了给他。
　　这一刻，她开始茫然无措。
　　一切尘埃落定，她一无所有。
　　幸而还有范昭借给她房子住，不然恐怕她要露宿街头与流浪汉抢地盘。
　　但她不能赖着不走，范昭年纪较她大许多，是该娶妻生子的年纪了。她这么占着个房间要多不方便有多不方便？
　　她捧着头，只觉得天大地大，她成了悬空的蜉蝣生物，没有落脚点。
　　开门声传来，她懒懒地走出去，见范昭正在换鞋。
　　“你回来了？”她想对他笑，却被一连串困扰打击，笑得比哭更丑。
　　范昭将手中的便当放到客厅的茶几上，对她温柔地笑道：“小姐，你还没吃晚餐吧？我买了些吃的。”
　　他望着她清丽的身影，满目宠爱，他就知道她不会自己做饭，她那双手由小至大没有碰过油烟。在外借住着与她叔叔打官司那段日子里，她竟然靠着泡面、面包之类的东西奇迹般活了下来。
　　她点点头，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打开一个便当开始进食：“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已经不是什么小姐，你叫我名字吧。”
　　范昭低头笑：“是的，小姐……”
　　她无奈地看他一眼：“你也坐下吃啊，看着我干什么？”
　　“是的，小姐。”范昭坐在她身旁的沙发上，也拿起便当来。
　　他至今依旧有种在梦中一般的恍惚感，叶蔻染是他心中的小女神，他默默贪恋她的一颦一笑，从没想过他们之间的关系会有任何改变。
　　这一刻，她竟然坐在他身边，与他一同进食，吃他买给她的便当。
　　他偷偷看她，心神恍惚，他愿意给她一切。若是她没有好去处……他愿意照料她一世。
　　但是……她只是暂时失去了她的神界，总有一日会飞离他的人间。
　　他怎可能拥有她？甚至，仅仅只是想到拥有她，他亦觉得自己亵渎了她。
　　叶蔻染吃了两口，放下便当盒，靠入沙发中。
　　“不好吃吗？”范昭亦放下便当，小心翼翼地问她。
　　她重重呼口气：“最近发生太多事，没什么胃口。你不知道今天那些记者多可怕，我被他们撞得跌在地上……”
　　“有没有跌伤哪里？”他紧张地打量她，又懊恼道：“我都说我请假陪你去，你偏不肯。”
　　她面有感激：“范昭，我与你那段假新闻害得几乎没有人肯雇用你，好不容易找到新雇主，怎么能随意请假？”
　　“怎么是随意呢？对我来说……”他突然鼓起勇气道：“对我来说，你的任何事都是我的大事……”
　　一句话出口，覆水难收。
　　望着眼前的叶蔻染静静看着他的眼神，他便知道她不爱他，连一点男女间最基本的吸引与喜欢也没有。
　　但是他决心将自己长久以来的心意说给她听，至少让她知道，他爱恋她许久。
　　“小姐，你曾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那时没来得及回答——是，我喜欢你。如果……如果你愿意，我想照顾你一世。”说完，他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便去牵她的手。
　　叶蔻染依旧没多大情绪波动，任自己的手被他抓在手心里。
　　范昭挫败感极深，他知道这样的场面她经历得太多，要她紧张无措得像个普通小女孩太难。但是她的漠然仍旧深深打击了他，为了得到她些微反应，他紧紧抓着她的手，慢慢俯身企图吻她。
　　她丝毫不为所动的眼神看得他心慌，这眼神足够令任何一个示爱的男人发狂。
　　就在他将要碰到她的嘴唇时，她突然笑了笑：“范昭，你说你喜欢我，想照顾我一世，但是你始终叫我小姐。这证明你对我，跨不过那道线……”
　　她抽出手，轻轻推开他：“我感激你，范昭。我已经决定去找工作，然后搬走，我们今后都会是朋友对吗？”
　　他颓然转过头，不敢看她，她已经告诉了他她的决定，她从来没有想过会留在他身边。便是她暂时坠堕人间，他的羽翼依旧小得无法为她遮风挡雨。
　　“是的，小姐。”他轻声应道。
　　这时，门铃响起。刚好解了范昭的尴尬，他勉强笑道：“我去开门。”
　　快步走到门边，往猫眼张了张，将门打开。
　　“请问，叶蔻染小姐住在这里吗？”
　　熟悉的声音令叶蔻染心头一跳，她迅即抬眼望向门边，林天泽正衣冠楚楚地站在门外，挡住了门外全部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