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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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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蔲染的工作室很凌乱,木地板上四处堆放着画具、画纸。工作室一角摆放着人台,裁剪台,缝纫台,满坑满谷打样用的白色坯布以及各种服装面料辅料。
她如同小孩子献宝一般带他看了几张油画作品,在那些炫目的色泽以及层层堆砌充满力度的画作里,林天泽觉得自己仿佛灵光乍现地有些懂得了她。
他觉得自己开始明白她的为何可以既浓烈夸张又同时素雅恬淡,她的画告诉他,她是个一直在企图打破一切界限的女孩。
她不龟缩于这世上定义的任何一条规章,一切界限在她的世界里都可以消弭于无形。
然后,她将它们重组,变成新的,属于她的内容。
那些,原来是不冲突的。
而作为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她已经足够勇敢与前卫。
他一时却也没有将这些念头组织起来告诉她,只是兀自点头道:“小姐你真是多才多艺。”
面对这空洞的恭维话,叶蔲染却也仿佛已经满足,她笑着又拉他到她的工作台前,由抽屉内取出一本厚厚的画册。
林天泽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作为世界顶级服装公司的接班人,自小耳濡目染,大学里念的也是相关内容。
他本身不做设计,但是鉴赏能力是优良的。
他只觉得她在他面前翻开了一个宝藏,她的创造思维活跃得像是随时预备展开飞天的翅膀。
她像是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矿藏,他有一瞬间几乎贪婪地想将她这个矿藏据为己有。
颇有些失神地望着那一页页服装效果图,他由衷道:“林先生林太太真是好福气,将来有你这个得力帮手,叶家的服装公司必然前途无量。”
她侧着头抬眼望他:“想不到……你这么欣赏我的设计。”
她觉得神奇,他的一句夸赞轻易抵过全世界给予她的“天才少女”之称。被他称赞,她便仿佛像一个呈饱和状的水袋,沉实安稳。
他被她一提醒,方记起自己是个“粗人”,于是哈哈笑道:“我常年跟着有钱的太太小姐,四处跑秀场,跑高级成衣店,多少看了些东西。”
她轻轻问道:“做人保镖……辛苦吗?”
嘿,他看着她一脸不知人间疾苦的表情哭笑不得。她竟然问得出口,她是忘记他做她保镖的短短这些日子,她是怎么折磨他的了?
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忍不住又逗她:“还好,偶尔……突发抢劫,袭击之类要挨些拳脚刀子……又偶尔……要忍受被年老色衰的女雇主揩揩油什么的……”
他满脑子顾着编故事跟她胡说八道,却没注意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变得疼惜热切起来。
她专注地望着他的脸面,灯下,他轮廓分明的脸孔略显柔和细腻,那飞扬的眉眼,慑人的眼神。她觉得他如此动她心魂。
看着看着,她突然用尽她这一刻能搜罗到的属于青春的全部勇气一把抱住他,将头埋入他肩颈处道:“阿天……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说罢,她先自脸红。由小至大,这是她初次主动拥抱一个男人,初次向一个男人示爱。
原来爱上一个人,是这样的滋味。心头躁动不安,想见到他,想听他说话。哪怕见了他也不知要做什么,而他说的全都不知所云。她只是爱听爱看。
等待他回应的时间,一分一秒,都漫长难耐得像过足了一个世纪。
林天泽愣住,“啪”一声,画册跌在地上。
她……在跟他求爱吗?
她平日里男朋友满大街都是,怎会想到跟他表白?
他向来以为她不是个保守传统的女孩子,所以敢无遮无拦地与她玩笑。现下她这一副神魂颠倒的模样倒叫他有些紧张不安了起来。
玩笑着企图为彼此解围道:“小姐,你看,我不过是个保镖,一无家底,二无学识,也就模样还能入眼。我哪里配得上你……”
谁知叶蔲染抬头仰视他的眼睛,认真地道:“你不用担心阿天,我可以为你开个保全公司,你那么机灵,我相信你的能力。等有了钱,你可以再去念书,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等等,等等……林天泽瞠目结舌地望着这女孩,她怎么可以这么像模像样地信口胡说?这些,不像是临时起意。那么……她是垂涎他许久了?
她明知道他有女朋友,竟然用一家保全公司来诱惑他,真是被宠得想要什么便要什么。
他垂首望着她扬起的脸盘,病容依旧如花娇美,乌黑的长发衬得玉肌如雪,一双有些迷蒙的杏核眼带着如此巨大的渴望望着他。纤纤玉臂牢牢环着他,柔若无骨的身躯隔了层薄薄的衣衫依紧紧贴靠在他身上。
有几个男人可以经得住一个如此美貌的少女投怀送抱?呃……再加上一家保全公司。
林天泽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这一定是她的另一个恶作剧。她又变着法子来折磨他,若是他应了她,她必然又会冷冷扬着嘴角嘲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不对,他在想什么?她怎么想的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不喜欢她。
他不过这阵子有些无聊,正巧初遇她那天,她看上去也非常无聊。于是他便陪她一同玩场保镖与小姐的游戏,过个十天半个月,一切都会像拆穿的戏法大白天下。
他清清喉咙,结巴道:“小姐……那个……我……”
正愁不知如何拒绝她,她双手耷拉下来,整个人突然向下滑去。
他条件反射地一把将她抓住,发现她竟然——晕了。
叶蔲染晕倒之后,倒没有再提她表白那件事。
林天泽暗自庆幸,想着她到底还只有十多岁,脸皮薄。那天烧得糊里糊涂一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对他说出那些话,勇气一过,他不回应,她也就不好意思再提。
但经了那段表白,他已经在计划离开。
事实上,他大可以一走了之。横竖他的身份履历都是假的,任她将S城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他。
社交场合遇见倒是有可能的,毕竟上流社会的圈子小,来来去去就是那些人,他们两家又属同行。
但那时再遇见,大家客客气气好来好往。
她好歹是个大家小姐,他也没得罪她,不过是好玩与她互相娱乐一场。她便是有些喜欢他,很快也就如同喜欢其它东西一样霎眼便过。想必不至于会当众做出什么过激行为来。
他只是在犹豫,是否要与她说一声,他当时会没事找虐去做她的保镖纯属看她无聊,想救她苍白的青春于水深火热中……
叶蔲染由家中楼梯上漫步而下,看到守在楼梯口发呆的林天泽,面上禁不住泛起笑意。
她着了身干净的水蓝色吊带小礼服,裙摆上有一条条蜿蜒的波纹,像温柔的海洋。
一双干净的白色凉鞋,鞋跟破天荒地只有五六公分。
头发拉直了,妆容简洁素净。
林天泽觉得叶蔲染是想在他走之前用一个又一个炸弹来让他毕生记得她——这太不寻常了,她什么时候在这种私人场合里穿得如此正常过?
她走到他面前,望了身着全手工休闲西服的林天泽一眼:“这身衣服很衬你。”
这身衣装是她某日将他拖入高级定制店,强行为他定制的。
这是初次有女人花钱为他买衣服,竟是个小他好几岁与他无亲无故的女孩子。
当下他便不自在地追问缘由,她只是缄口不语,心情颇佳地坐在一边饮咖啡,等他量身。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那袁志在她这里讨了个没趣之后立即与一名叫郑咏施的女孩谈起恋爱来。这郑咏施是个各方面平平又小心眼的女孩子,向来看叶蔲染不顺眼。
与袁志恋爱之后,突然请叶蔲染去她的十八岁生日派对。其心昭然。
他想,她若是独自去赴宴,必然被郑咏施下了面子。于是她便打上他的主意,买了昂贵的衣物给他,叫他扮一扮护花使者,为她争口气。
他叹着,这些年轻大小姐们的世界实在是无聊。
叶蔲染将林天泽反复打量,眼神胶住了一般。他果真是个衣架子,穿什么都有型有款,煞是抢眼。
她突然不想带他去郑咏施的生日晚会,生怕有女孩子会看见他的好,缠着他不放。原本她自己都不想去那个生日会,她与郑咏施没太多交集,她与袁志刚谈起恋爱便给她张生日请柬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但是,她想借故带着林天泽去,请他做她的男伴。短短数小时也已经很好,平日里她实在不知道要如何跨越他们之间泾渭分明的那条界限。
她病中向他表白,表白尚未完成便晕倒,而他事后只字不提,显然并没打算接受她。
她沮丧了许久,然而又不断说服自己,她还有希望。要一个人离开旧爱,接受一个新人,是需要时间的。她可以给他时间,也给自己时间。趁着这段时间,变成他喜欢的样子,他不喜欢她奇装异服,她便以淑女面貌见人。
她走到他面前,略张开手臂,向他展示她的打扮,问道:“好看吗?”
他点头:“当然。”
她原本便是个极美的女子,浓妆的匠气大大削弱了她五官气韵本身的冲击力。每每她回复本来面貌,本着欣赏美丽事物的本能,林天泽都忍不住要将眼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些时候。
他于是便认真看着她,含着笑,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注目的眼光与坦然的夸赞令她一阵无由无故地飘飘然。
他却突然开口道:“小姐,七百朵玫瑰那日我对你说的话是否令你当头棒喝?你决心改头换面重新赢回袁志小朋友的心?”
叶蔲染瞬间一头乌云,忿忿瞪着他,他一开口便总有本事叫她跳脚。她喜欢的是他,他却问她是否要穿这身行头去赢得另一个男孩的心。
满脸怨气地转了个身,面向大门:“手——”
“啊?”林天泽被她忽然变天的面色搅得不知所以然:“什么手?”
叶蔲染咬着牙,忍无可忍地压着声音道:“伸出你的手臂让我挽着!我的——男——伴!”
他恍然大悟,配合地照做。望了眼她的怒容,心想着,这年纪的少女真是善变。
回想多年前,他那些青春期的女同学们都算得亲切友善,平易近人。说到底,不过是这个叶大小姐难伺候罢了。
谁将来娶到她,真是有得好受了。
他在心底暗暗为叶蔲染未来的夫婿挥了把同情之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