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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婚讯 不过刹那, ...

  •   末日……末日有许多含义。有时,它是病床上无止尽的疼痛与折磨。有时,它是命运弄人,家散人亡。
      而某一日的某一刻,对叶蔻染来说,末日是在商场的电器部,见到无数台电视机的屏幕同时播着一则新闻——林天泽与程安雯即将结婚的新闻。
      不过刹那,她便独自走到天荒地老。
      每日晚饭时候,无数走马灯似的新闻乱转,这不过占据着其中再渺小不过的两分钟。
      这两分钟,却像一只残暴丑陋的手,将她的过往一把捏碎成空气里四散的粉尘。
      她面无表情地瞪着那无数台电视里亲密相依的一对璧人,是否每一对人的结合,都必须踩着一路——什么人的血泪?
      他终于给了她一个结局,可笑的是,全世界都在播报她的结局,她却浑然不觉直到此刻才如梦方醒。
      她行尸走肉一般转身离去,脚步虚浮不实,眼光呆滞无靠。一路,好像撞到了什么人,好像有人声、风声、车马声。她却像失去了灵魂的活跳尸,愣愣地往商场车库走去取车。
      ——直到一个猛烈的急刹车,她额头重重敲在方向盘上,眼前顿时一片白花花。
      她伏在方向盘上片刻,额头渐渐有了痛觉,她抬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将车开到自己公寓附近。
      车边有个男人愤愤地敲她车窗要她开门,而她眼前赫然是一辆被她撞到的出租车。
      车窗外那男人怒气冲冲,她降下车窗,漠然地看着他。
      出租车司机大声质问:“小姐,你怎么开车的?!看没看到你把我的车装成什么样子?”
      她口中吐出一句:“抱歉。”
      那司机见她开着名车,穿着打扮不俗,想了想道:“小姐,你看,时间也不早了,你自己也撞伤了,我们无谓花时间去交通部解决问题。你出点修理费,我们私了怎么样?”
      叶蔻染冷冷看着他,扬嘴笑起来。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只想着钱?世界末日已经来了,他不知道吗?
      她伸手便由副驾驶座拿过个包装袋,里头是她下午刚买的钻石手链:“我钱包内只有几十块现金,这个给你吧。”
      司机狐疑地结果纸袋,打开里头精致的丝绒盒子,被夜色里闪耀的钻石手链吓了一跳,立即疑心是仿钻的装饰品。直到他见到发票上的价格……
      如此一来,那司机倒面露惧色,也不敢立即收下,犹豫着打量她片刻道:“你不会回头去警局告我讹诈……抢劫什么的吧?我可没说要这个,只是为着我们两个方便才建议私下解决……”
      叶蔻染皱眉:“你到底要不要?”
      司机四下看了眼,立即接口道:“要,当然要。你撞坏我的车,我自然需要修理费。”说罢飞速带着钱钻进车中,将车开走。边开边回头,生怕叶蔻染一个后悔追上来将东西要回。
      事实上那一下撞击并不厉害,他不过被撞坏了一个车尾灯。而她的这条钻石项链,便是拿到当铺去,价值也绝对超过修理费太多。
      叶蔻染只是木然将车开回公寓,独自上楼。
      额头肿了起来,她摸了摸,痛得皱起脸。
      但她顾不得疼痛,立即拨了林天泽的电话,响了几声后,被他切断。
      她缩到沙发上,不知道能做些什么。一切都恍惚如梦,她不多久前才与他耳鬓厮磨,缠绵悱恻。转眼,他已经要许另一个人一生。
      半夜里,她窝在沙发里睡着,他突然一个电话打过来。
      叶蔻染惊跳起来,接了电话,他问:“染染,找我有事吗?刚才不方便接你电话。”
      她刚一觉睡醒,又听得他这若无其事的口吻,愈加疑心傍晚的经历是一场梦境。
      “阿天,阿天……”她喃喃唤他的名字。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他的声音迟疑起来。
      她口干舌燥地问他:“你是不是要结婚了……”突然,她听见屋内回荡着失控的凄厉的哭喊声:“你是不是要结婚了?!你是不是要结婚了?!”
      电话那端只是一阵沉默,而后他低声道:“染染,你不要激动,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们还是可以像以前一样。一切都不会有什么改变。我改天过来一趟好吗?”
      他的默认令她无助得不知道向谁求救,她只是将手肘撑在屈起的膝头,手握成拳,抵在额头的伤处痛哭。
      伤处传来的痛一阵一阵,由额头蔓向全身。而她感知不到,甚至仿佛只有如此才能消弭部分她灵魂里被他即将结婚这个噩耗撞击得体无完肤的伤痛。
      “你现在就过来,我要你现在就过来!我夜里撞车了,现在头很痛,我不舒服,我很难受……”
      她想尽方法要他过来,不知道是因为她要听他亲口解释,还是听他亲口道歉。
      他终于妥协,悄悄去房内看了眼,程安雯已经入睡。
      于是过了不多久,林天泽便出现在叶蔻染公寓里。
      叶蔻染已经许久没有再一见他出现便跑去向他撒娇。
      她对他的爱,在后期,成了内心的一场自我交战。心中无故狂爱他,她却不准自己表达,她害怕难以预料的结局与迟迟得不到回应的虚空感。
      理性与感性,站在对立面彼此决裂。而她是它们奋力争夺的对象。
      这一夜,她被他即将成婚的消息重击,理性溃不成军。她见了他进门便由沙发上跳起来向他冲过去,半途却被自己的慌张绊倒在地。而她不管不顾,爬起身继续向他跑去,一头撞到他怀里,紧紧抱住他,仿佛这一秒的拥抱可以阻挡他的婚期,阻挡她的死期。
      林天泽心头五味陈杂,他伸手将她接在怀内低语:“染染,你在发抖……”
      她抬头哀哀望着他:“大概……是刚才在沙发上睡了太久……有点凉……”
      他搂着她坐到沙发上。
      她直直地盯着他,等他开口。
      他几度欲言又止,终于没有说出一句话。
      她于是先自开口道:“你是不是要结婚?是不是要结婚?什么时候决定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能不能不要结婚?能不能留下陪我?我们一辈子呆在这里,哪里也不去好不好?好不好?只要你留下,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保证,我不再抽烟,不再喝酒,不去夜店,不跟任何人联络。我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她情绪愈见激动,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红红的眼睛含着泪充满狂乱的无助。双手攀住他胸前衣襟,像足一个快要溺水身亡的人在切切求救。
      他的婚姻她从来不敢提,轻描淡写说一句都觉得心惊肉跳。时间久了,这些对她而言不详的字眼变成了她的禁区,她掩耳盗铃成了习惯。
      如今,一切如同洪水猛兽向她汹汹而来。
      她破罐子破摔,向他追问,一提一心惊。
      林天泽掩下心上陌生的不适,抓住她肩头道:“染染,你不要激动,听我说好不好?”
      叶蔻染逐渐平静下来,双眼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他在她的逼视下几乎不敢看她,将她的头按在胸前:“染染,我对你说过,安雯的弟弟惹上个意大利□□,这个人是他们帮派中一个重要成员的近亲。事发后,他们内部已经发出了追杀令。幸而程家在事发后不久便将公司一切暂停,全家藏匿了起来。这阵子雯夜不能寐,过得很混乱。我想帮忙安雯度过这个难关,于是调查了这个组织,发现我祖父少时在意大利留学,与他们的老板有私交。于是我去请他帮忙。他说,他晚年除去家人外已经很少有社交生活。他出面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安雯与林家无亲无故,要对方卖他这个面子显然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且,要林家为了个外人欠这个大人情也说不过去……所以……”
      叶蔻染听得入了神,竟然连命运也向着程安雯倾倒。谁料到她弟弟闯了个大祸竟然间接成全了她与林天泽的婚事?
      林振业原本便赞同程安雯的存在,对她并不喜欢,自然要趁着这个机会将林天泽推向程安雯。
      一切都完美得顺理成章,她连掉泪都觉无力。
      “染染,我们的关系不会被我的婚姻影响,你还是可以跟着我。你从来不理会这世界的条条框框,你不会在乎这些的是不是?”他试图抚慰她的情绪。
      事实上,林天泽自己也觉得混乱。多年来,他的确一直准备着这一天的到来。然而突然之间仓促宣布了他与程安雯的婚期,他竟然不如他想象中快乐,甚而满怀茫然。
      但这终归是一个早已定好的结局,只要叶蔻染愿意接受。
      叶蔻染哭着笑出声来,她不理会这世界的条条框框,于是他便顺理成章地将她排在规矩之外?
      林黛玉也从来看不起世俗礼教,还不是为着贾宝玉的婚事泣血而亡?
      爱从来都是自私独占的,与世俗礼教有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他是真不明白,还是只想找个缘由说服他自己。
      她边哭边笑,面部表情扭曲:“阿天,你怎么变得不会说话?如果你告诉我你不想结婚,你是被逼的,我也许会好过点……”她掩面,抹了一脸濡湿:“我真的会好过点……”
      他没有接她的话,只是轻轻拍着她肩膀。
      她觉得自己仿佛变作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寒冷的冬夜,光着一只脚瑟缩在别人家的炉火盛宴之外瑟瑟发抖,试图燃亮一支火柴的光焰温暖自己。火柴尚未亮起,却等来霜雪漫天。
      她想到他告诉过她,他祖父的爱情故事。
      她想,若是林天泽抱着她,告诉她他爱她,却必须娶另一个女人,对她而言,已经是多大的安慰?
      他却只是沉默,让她知道这桩婚姻在他心里是迟早的,她改变不了她与他之间的宿命。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娶她。
      他沉默片刻,继续自说自话地道:“染染,你只是一时不习惯,等时间久了,一切都会好起来。你会发现,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改变。”
      她哀哀凝视他,他怎么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他怎么知道他在她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这一场情劫,便是有一日在她命里偃旗息鼓,她也再不能变回从前的叶蔻染。
      他陪了她片刻,看看手表:“晚了,我要赶回去,不陪你了。你什么都不要再想了,嗯?”
      说罢,他站起身,预备离开
      “阿天!”她急喊出声,拖住他的手。她深陷危难,他是唯一可以救她于水火的人,然而他袖手而立,终于还是说要走
      这一夜这一别,再见,他们再不会一样:“你能不能……”她咽口气,眼泪跌出来:“跟我说句对不起……”
      她手掌冰凉,那道微微凸起的伤疤贴在他手上,他心上一阵烦乱,仓皇地道:“染染,别这样……我有时间再来看你,你乖。”
      在她唇上仓促一吻,沾了少许她泪水的微咸。挣开她紧握的手,试图忘记她手掌的伤痕。他义无反顾地离去。
      叶蔻染站在客厅中央,怔怔望着他关上的那道门。
      他说过,只要她留他,他会尽力留下。
      这夜,她撕破脸面,什么都不求,只求他留下。他却如同手术室步出的医生,冰冷地告诉她,他已经尽力了。
      他只能尽力,尽力后便听天由命。
      一切都是由她自作孽开始,没有人需要她的原谅,于是,她只能试着原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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