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染蔻丹》息尝梦

46、逃避 她竟然光着

　　林天泽宣布婚期后，叶蔻染的日子还是一样要过，只是过得异常艰难。
　　仿佛死刑已经宣判，择日行刑。她每日睁开眼睛便掰着指头倒数，闭上眼睛又跌进各种离奇的梦境。
　　有一回，她又梦见他母亲。她走到她面前，神情较上回更为忧伤。她对叶蔻染说：“我担心的事终于要发生。”
　　叶蔻染惨笑：“你儿子要结婚，对象与他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现在是皆大欢喜，你担心什么？”
　　她只是满面优容地看着她不做声。
　　叶蔻染见到她无名指上的祖母绿戒指，像被针猛然刺入骨肉，她闪开眼光，收拾起可怜的自尊转身要走。
　　林天泽的母亲伸手拉住她：“你要去哪里？”
　　叶蔻染躲开她冰凉的指头：“天涯海角，总有没有他和程安雯的地方。”
　　他母亲有些焦虑地道：“你向林家祖先发过誓，你不会放弃天泽。”
　　叶蔻染苦笑起来：“现在不是我放弃他，是他放弃我。”她沉吟片刻，缓缓道：“我曾经很希望，你能成为我在这个世界上第二个母亲。希望你们家中的每一个人都成为我的亲人。但是很显然，我们没有这个缘分。”
　　她脱开她的手，独自蹒跚离去。
　　又一回，她梦见她在一辆古老、空无人烟的火车厢内的座位上侧卧着，阳光由火车窗外透进来，照亮她的面容。
　　林天泽突然由门外走上火车，走到她身边弯身亲吻她。
　　一吻完结，他笑着对她说：“染染，你来得太迟，来生你要更早些，更早些来见我。这样，我便能与你相守。”
　　泪水由她面颊滑落到木质座椅上，在光下晶莹剔透如同水晶玻璃。
　　她说：“阿天，来世我不会再见你……”
　　剧烈的悲伤将她由梦中震醒，她满脸泪水，身体因费力抽泣而颤动着。
　　她不想睡，也不想醒。但更不想死。
　　于是她只能日日夜夜与一群又一群朋友在外找乐子，夜间醉意盎然地回到家中倒头便睡。
　　戒了一阵的烟又度抽起来，且较从前更不懂节制。
　　在这段日子里，林天泽只有在程安雯出国的几日里来看过她一次。
　　那夜她凌晨才归来，醉眼朦胧地看到他焦躁不安地等待她。
　　她摇摇头，将高跟甩在一旁，赤着脚往浴室走去，连招呼都没有打一声。
　　林天泽跟着她进浴室，拉住她将她抓回身边，憋了半天憋出句：“你生完气了没有？”
　　她愣愣看着他的脸孔，感受到他的温度，嘻嘻一笑道：“原来你真的来了……”
　　他猛然记起她在数年前年会那日酩酊大醉，他送她回家。她也是不甚清醒地问他为何会在她这里，而后便疯狂地缠着他，不许他离开。
　　他抚着她浓妆的脸颊，低语道：“染染，你还记不记得？几年前林氏年会那夜你也是喝得这么醉。”
　　而她却只想起她在巴黎问过他，如果时光倒回，年会那夜他还会不会留下。
　　他斩钉截铁地说——不会。
　　她挥开他的手，便东倒西歪地去卸妆洗澡。
　　他只是站在一边对她东拉西扯，想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淋浴完毕，她略微清醒些。却也照旧不做声，掠过他往卧室走去，一头歪倒在床上。
　　林天泽躺到另一边，抱着她。
　　她累得有些迷糊，并没有挣开。直到他的手顺着她的腰往上滑去，双唇贴在她耳根轻吻她才使尽力气抗拒起来。
　　他停下动作：“染染……”
　　她蜷缩着靠在床边上，离得他一段距离背对他，轻声道：“我很累。”
　　于是，他们一夜各怀心事地安眠在大床两端。
　　天明，他预备起身离去。往她看了一眼，她整夜维持着睡前的姿势背对着他，连梦里都仿佛充满防备。
　　他靠近她，将她搂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道：“染染，相信我，这一世我都要你。不要再折磨自己。等婚礼后，我抽时间带你出去好好玩几天，补偿你这阵子的不愉快。你乖乖的，别四处乱跑好不好？”
　　她迷糊地听见这些情话般的呢喃，醒来也只觉得与梦境没有分别。
　　那段失去生机的日子里，叶蔻染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抓住了宗教，她买了许多宗教书籍，希望那些集聚了智慧的文字能够为她指一条明路。
　　她拈着一句“宝月流辉，澄潭布影，水无蘸月之意，月无分照之心，水月两忘，方可称断。”像遇鬼时得了辟邪灵符，每每心魔作祟搅乱，便在心里反复念诵。
　　在那段前去无路，后退无门的日子里，这句句子成了她心头巨大的支撑点。
　　直到他婚前三日，她心情低落得像是冬季清晨灰雾弥漫的巷子，望不到尽头。
　　她忍不住又打电话给他，哭着求他：“你不要结婚好不好？你带我走好不好？无论到哪里我都跟着你，我会乖乖听你的话，好不好？”
　　他只是无力地安慰她：“三天后就好了，染染，三天后一切都会好的。”
　　与他一通电话讲完，她跪坐在地上，仿佛听见自己的心跳停息。对他的爱，由那一刻起，燃尽光热。
　　她没本事这样挨过三天，于是坐到电脑前，订了机票与酒店，第二天便预备飞往地中海上的一个小岛。
　　这世上，总有没有林天泽与程安雯的地方。
　　她又告诉自己，他已经在梦中拼尽性命将那枚戒指郑重送给她。
　　没有人能够夺走她的梦境，没有人能够夺走梦境中的他对她深切隆重的爱意。
　　当天夜里，林穆竞打电话给她。
　　他们一直都保持着联系，林天泽宣布婚讯后，他不多久便打过电话给她。名义上是寒暄闲聊，实际上，他是担忧她的情绪。
　　她感激他，却遗憾再多的关心与问候亦无法让她避开生命里这一场大恸。
　　她像个伤残病人，在这时候，他又度来慰问她：“染染，最近好吗？我明天上午飞机，夜里就到了，我来看你？”
　　叶蔻染声音淡如死水：“不用了阿穆，我明天要离开Ｓ城，已经订了机票。”
　　“你去哪里？”他的声音听来关切。
　　她告诉他她的目的地：“突然想去晒晒太阳。”
　　林穆竞立时做了决定：“我参加完婚礼就飞过来陪你。”
　　“不用了，我很好阿穆，你看，我这时候还想去晒太阳，代表我很好是不是？”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得没有情绪。
　　林穆竞怎么会听不出她的异样，不理她的拒绝，自说自话地道：“我们岛上见，告诉我你的酒店位置与房间号码。”说罢立即补充道：“你可以拒绝，但是你要相信，我绝对找得到你。”
　　她相信他若是要找，绝对能在那个小岛上将她找出来，也没心情与他纠缠下去，将他要的信息一一告知。
　　她不过是去晒晒太阳，他要陪着她，她也无所谓。
　　第二日，她收拾了行李，迫不及待提早了数个小时到机场等待离开。
　　看着手机内的电子书打发时间，不让自己有任何思考机会。看了不多久，却见到林天泽的来电。
　　她犹豫了片刻，将手机关闭。
　　这是她第二次被逼到离开，也是第二次切断他电话。
　　上一次，是灰心，这一次，却是死心。

　　林天泽驾着快艇，往叶蔻染所在的小岛飞速行驶。
　　他与程安雯的婚礼顺利完成，正在隔邻的小岛蜜月。
　　他们原先安排的蜜月地点是北极，然而在他婚前几日，叶蔻染挂了他一个电话后突然失踪。他一头忙着婚事一头忙着查她行踪，简直焦头烂额。
　　终于他查到她的落脚地，于是他临时将蜜月地点改成了与她的所在地隔邻的小岛。
　　所有人都在追问他为什么，他扯谎扯得心烦意乱。
　　而她始终不接电话，任性地一个人躲到这遥远的岛上来，是有心要搅得他不能安心结婚。
　　他为她一声不吭的逃离感到恼怒，但他仍想着，见了她要好好安抚她。横竖婚礼已经过去，无论她预备气多久，终究还是会回头的。
　　他们争吵过无数次，每回她性子一上来，便张口闭口要离开他，最终却仍是留在他身边，这一回也不会例外。
　　他风尘仆仆赶到她的房间，她却不在房内。
　　他于是四处乱转，找得几乎火大的时候，终于在海边沙滩上找到了她。
　　他不可置信地脱下墨镜，缓步靠近，一再犹疑着不敢确认那个人是她。
　　待他终于确定的时候，一路要自己克制的怒火瞬间猛烈烧起，猛烈过当空日头。
　　她竟然光着身子趴在沙滩上晒太阳！
　　原本一身白皙的肌肤已经晒成麦色，黑色的长卷发拨在一边，如海藻般在沙滩上铺了一天一地。她只穿着件泳裤，趴在条毯子上，身边搁着她的比基尼胸衣，白衬衣，以及一个草编手提包。
　　离她几步开外的地方，有个古铜色皮肤的拉丁男人正深情款款地望着她弹唱着情歌。她悠悠然闭着眼睛，看过去极为享受。
　　林天泽双拳紧握，一步步重重地走到她身边。
　　她尽管纤瘦，身形却玲珑有致，整个背部线条蜿蜒婀娜，春光无限。
　　林天泽手中的墨镜几乎被他捏碎，他咬牙看着尚不知情的她，额头青筋暴起。
　　那拉丁男人仿佛意识到有状况，停下弹唱，疑惑地看着林天泽。
　　半分钟上下，叶蔻染终于感觉到异样。她懒懒睁开眼睛，却被林天泽吓了一跳，半支起身子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他不是应该在度蜜月吗？怎么会到她这里来？他又是怎么找到她的？
　　一连串疑问尚未来得及细想，他已经怒不可遏——她刚才趴着，不过露了个背，这一支起身子，胸前春光全露。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即将要被她气得跳出体内，蹲下一把捞起她的白衬衣往她身上狠狠一扔道：“给我穿上！立即回酒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