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染蔻丹》息尝梦

41、生日宴 谁个长辈愿

　　好容易熬到他家中，他将她带进门去，却只有一个佣人来开门，里头除了几名佣人外，安静得像是没有人。
　　叶蔻染疑问：“别人都还没来吗？”
　　“自然是来了。”他笑道：“跟我来吧。”
　　她随着他走到大屋的后门，佣人为他将后门打开，他指着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花园道：“这幢宅子分了两部分，我爷爷住在后面的‘憩心斋’，那个建筑群百多年前便有了，前面那幢西式大宅是后来才加建的。”
　　她随着他通过路灯照明的中式小花园，水流湍湍，假山憧憧，花树四处分布有致，尽管是个人造的花园，却浑然天成，风光雅致。
　　走过花园，果真有个中式建筑群在那里。
　　正门匾额上有“憩心斋”三个书法字，叶蔻染抬头借着两旁灯笼的光照细细看了眼：“这是你爷爷的亲笔？”
　　林天泽已经跨过门槛，听她这一问，退了两步，站到她身边与她一同抬头看着那三个字：“这是他情人的亲笔。”
　　叶蔻染吃了一惊，回头看他。
　　他点头：“后来他听从家中的安排娶了我祖母，他承诺给她世上最好的一切，除了名分。而她嫁决然离去，嫁给了别人，从此不再见他。最后他与她便失散在人海里，她唯一留下的，只有这三个书法字，那是他们少年时候她憧憬过的，他们共同的家。我祖父年事渐高，决心不再理公司的事，退居这里养老时无意中翻出她写的这三个字，便叫人依着那笔记做了这块匾额。也算了却多年的夙愿，尽管……少了一个人。”
　　她望着那块匾额，仿佛见到半个多世纪前的阳光淡淡照来，而一切都终须逝去：“他没有再找过他的情人吗？”
　　“找到也没有用，是他负她在先，蹉跎了她一世。再回头已是百年身，挽救与弥补都不能叫时光重来了。”这故事他听过许多次，然而这一回向她转述，他不知为何却觉得不舒服。
　　她却笑道：“这想法也未免自负，你祖父怎知道她为他蹉跎一世？或许，他是害怕找到她，发现她过得很好，一世无忧，早已经将他留在记忆里。而他却惦念了她一生。自尊上过不去罢了。”
　　林天泽看着灯笼光晕下她娇艳如花的容颜，突然有些不悦：“你觉得忘记一个人那么容易吗？”
　　她摇头：“大概……不那么容易吧……”所以她至今仍旧在为林天泽心动，而林天泽也依旧守着程安雯。
　　跟着林天泽走入宴客厅时，众人都已经来齐。
　　数张圆桌上都坐满了人等待开席，正聊得欢快。
　　荣林迎过来：“少爷，都等你呢。快些跟众人打个招呼入席吧。”
　　林天泽点头，拉过叶蔻染道：“荣叔，这位是我朋友，叶小姐。”又对叶蔻染道：“这是我们家的老管家，荣叔。”
　　荣林笑着招呼道：“叶小姐你好。”
　　他其实老远就看见叶蔻染，心下吃惊不小，几年前这女孩子才跟林天泽来过一回，那时林天泽对她完全没有半点情意，甚至失礼地连介绍都免了，任她灰溜溜一路跟着他。足见他对她的漠视程度。
　　几年不见，他竟然带她来他祖父林振业的生日宴？
　　这种私人性质的家庭聚会，带一个女人参加意味着什么林天泽不会不知道。荣林望着叶蔻染明艳若桃李的容颜，高挑有致的身形，不禁对林天泽颇有微词。
　　他与程安雯自小相识，程安雯经常出入林家，他们感情多好他是看在眼里的。他竟然为了副好模样便移情别恋？这女孩一看便知道是个惯会诱惑男人的主，也不知是使了什么法子离间了林天泽对程安雯的感情。
　　林天泽带着叶蔻染来到林振业身边，微微俯身道：“爷爷，我回来了，生日快乐。”说罢递上生日贺礼。
　　林天泽的舅父由另一张桌子走来起哄道：“三桌人等你一个啊，老寿星等得都快发飙了。快叫你爷爷把礼物拆开，若是不能令他满意便罚你喝酒。”
　　众人嘻嘻哈哈地起哄称是，林天泽笑道：“舅舅，我好歹是你外甥，怎么我一来凳子还没坐热你就想着法子要灌我饮酒？”
　　喧闹声中，众人围着林振业拆起礼物。叶蔻染静静站在林天泽身后，紧张略有缓解，只觉得侧边有一道视线灼热地穿过喧嚣直奔她而来。
　　她略偏了偏头一望，见到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端坐在那里，出神地注视着她。那男人轮廓深邃，发色偏棕，显见得是个混血。然而他坐在主桌，理当是林家相当重要的人，她倒不知道林天泽还有个混血的亲眷。
　　那男人见她看着他，礼貌朝向她笑了笑。
　　她向他微笑点头，便回过了脸。于是，那视线又烫热地黏在了她身上。
　　林振业拆过了礼物，林天泽拉过叶蔻染道：“爷爷，我介绍下，这是我朋友，叶蔻染叶小姐。”
　　林振业早在叶蔻染跟着林天泽入屋时便见到了她，心中也大约猜出个大概。男人偶尔花多眼乱他也谅解，论姿色气韵，程安雯的确差了眼前女子大截。
　　美貌分很多种，程安雯是个人人身边都会出现的美人，美得邻家而得体。林天泽带回来的女子却是大部分人一生都未必能遇上的美人，那种美尖锐浓烈，直戳心窝。
　　但是……她竟然是叶蔻染。
　　这个名字不仅令林振业迟疑起来，甚至连林天泽沉默寡言的父亲林宗瀚都深深看了他一眼。
　　在场的喧嚣声略淡去些，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叶蔻染身上。
　　他们自然都认识她，她家与他们家原本便是同行，她这个一度在上流社会赫赫有名的千金小姐他们也都听说过。
　　她的奇装异服，她的特立独行，以及她换男友比换衣服还勤快。
　　而后，她罔顾双亲生死，一心与叔父争遗产，连葬礼也不肯办。
　　再跟着，媒体曝出她早年一堆混乱无章，不堪入目的私生活。
　　林振业震惊，她不是销声匿迹许久了？他的宝贝孙子怎么会搭上她的？
　　作为孙媳妇，他是满意程安雯的，嫁入大富之家，她的美丽是恰到好处的。个性又深得他喜欢，有条理，大方得体，最重要的是——洁身自好。
　　谁个长辈愿意让一个私生活不检点的女孩子嫁到家中？
　　他有些忧虑，却全没有表现在脸上，笑道：“叶小姐你好，今天不过是我们自家人聚一聚。你尽兴，无需拘束。”
　　叶蔻染送上贺礼向他祝贺了寿辰。
　　林天泽与叶蔻染坐下，她正是坐在那一直望着她的男子身边。他笑看着她，突然含笑淡淡地对林天泽道：“天泽，我远道而来，你尚未向我介绍你的女伴。”
　　林天泽愣了愣，随即略向他近了近，笑道：“阿穆，你是不是干坐得太无聊了？我先前显然已经将她介绍给大家了。”
　　“我远道而来，你好歹专程向我介绍一下才显得郑重。”被称作阿穆的男子脸上始终维持着温暖的笑意。
　　林天泽于是快速地重复介绍了叶蔻染，完了向林穆竞笑道：“我郑重过了，听不听得清是你的事了。”又向叶蔻染介绍道：“这便是我名义上的堂叔，实际上的兄弟林穆竞——他只大我三岁，却占了‘叔叔’这大便宜。”
　　原来他便是吉尔的老板，叶蔻染听林天泽说他是他堂叔，一直以为他是个四五十的中年男人，却不想他比林天泽只大三岁。
　　林穆竞直接问道：“她是你现任女朋友？”眸光却只是望着叶蔻染。
　　林天泽被他问得尴尬，只能避重就轻：“她是我朋友。”
　　叶蔻染看了他一眼，神色难掩失望。他尽管带她来如此重要的聚会，却仍是回避了她的身份。
　　林穆竞站起身笑道：“叶小姐，你好。”说罢，竟郑重执起她一只手，弯腰轻轻一吻。
　　叶蔻染被他吓了一跳，呆呆由着他吻她的手。
　　他的嘴唇在她手背上停留得略久，久到林天泽皱起了眉头。
　　而后，林穆竞终于直起身，望着微愣的叶蔻染道：“叶小姐，希望没有吓到你。”
　　林天泽知道林穆竞此人我行我素，做人做事向来不按理出牌。生怕他搅坏了聚会气氛，对叶蔻染解释道：“他母亲是法国人，他大多时候在法国居住。”
　　叶蔻染对林穆竞笑道：“不会，我也在法国生活过四年。”
　　叶蔻染终于随着林天泽回到座位，林振业吩咐荣林开席。
　　一道道精美得如同工艺品般的素食上桌，林天泽陪着林振业与林宗瀚聊天，又要四处去与众人寒暄，并没有时间顾及叶蔻染。
　　倒是林穆竞一直在引她聊天，为她夹菜。
　　林振业看在眼内，心头愈加不悦，只觉得这女孩果真不负她的坏名声。不过一时半刻，她便引得林穆竞对她如此殷勤。
　　林穆竞因为在法国土生土长，向来只交外国女友，对中国女人缺乏兴趣。她倒是有本事令他在片刻之间转向倒戈。
　　林振业与林宗瀚两个交换了个眼神，达成了共识——这样的女孩，没可能进他们林家的门。
　　林振业笑问：“叶小姐如今在哪里做事？”
　　她有些紧张地放下筷子，回到：“我刚由法国归来一阵，暂时……还没有做事。”
　　林振业点头：“在法国念什么专业？是服装吗？”
　　叶蔻染答道：“是服装。”
　　“听说叶小姐在服装设计上颇有天分。”林振业淡淡引领着话题。
　　“这都是媒体捧的。”叶蔻染自谦着微笑。
　　“空穴不来风，媒体说有，便是没有十分，也总有个五六分。”他笑得气定神闲：“好比我未来孙媳妇程安雯，媒体将她誉为世上最具实力的服装界生力军。凭我多年经验，最具实力便是不敢说，实力到底是有的。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
　　林天泽被林振业说得一惊，立即企图圆场道：“媒体没有瞎捧，叶小姐的确是个很有天分的设计师。”
　　而叶蔻染只觉得手足冰凉，她怎会听不出林振业话中有话，她知道自己数年前的官司案子闹得颇大，便是没有人人皆知，但凡关心服装界的都应该知道。
　　而那阵子，那些令人难堪的新闻被她叔父铺天盖地地编造出来，她的名声一早已经被他搅坏。她没想到林振业竟然牢牢记着那些，尚提出程安雯来打压她，好叫她打退堂鼓。
　　她敷衍了林振业一阵，只觉得心力交瘁。匆匆提着手袋便去到洗手间躲难。
　　在镜前发了会儿呆，心头的沮丧与委屈并没有停止。她打开排气扇拿出支烟抽起来。
　　抽了一半，有佣人叩门：“抱歉叶小姐，要切蛋糕了，少爷让我们来找你。”
　　叶蔻染慌张地将烟头扔进马桶冲走，口中道：“我马上就过去。”
　　她匆忙走出洗手间，回到宴客厅坐回位子上。
　　佣人已经在准备蛋糕与蜡烛，林天泽问道：“怎么了？不高兴？”
　　她摇头：“没有。”
　　他朝她笑笑：“等宴席结束我们便回家。”说着，悄悄将手挪到桌底，握在她搁在膝头的手。
　　这如同热恋中的情人一般的小动作迅速催眠她，片刻前的委屈被他缓解。她低头笑了起来。
　　佣人开始点蜡烛，众人围绕过来，林宗瀚扶着林振业缓缓站起，正预备吩咐关灯，却有个女佣跑道叶蔻染身边递给她一盒烟道：“叶小姐，你将烟忘在洗手间了。”